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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情人节贺文:黄粱一梦 怎么会做这 ...

  •   晨光不是那种炫目的、宣告式的明亮,而是从纸门的缝隙里,像融化的蜂蜜,一丝一缕地渗透进来,先在榻榻米上切出一块块淡金色的光斑,然后才缓慢地、不容拒绝地漫延开,将整个房间浸在一片柔和温润的光晕里。空气里有隔夜茶水的微涩,有被褥蓬松的、带着阳光晒过味道的暖香,还有一种属于清晨特有的、万物将醒未醒的静谧。

      我是先醒的。

      或者说,意识先于身体,漂浮在一片暖洋洋的混沌里。耳朵里捕捉到细微的声响——是檐下风铃被风拂过的丁零,清脆,短促,两三声后便歇了。然后是更远处,院墙外石板路上传来的、极有规律的“唰—唰—”声,那是邻居家的老人,在用竹帚清扫门前落叶。

      眼皮很重,身体沉在柔软的被褥里,像泡在温水里,懒洋洋地不想动弹。脖颈处有温热的、平稳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拂过我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是鼬。

      他侧身睡着,脸朝向我这边,一只手还松松地环在我的腰际。睡得很沉。眉头是舒展的,平日里那总是微蹙着、仿佛凝着化不开心事的印痕,在睡梦中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稚拙的平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随着呼吸极轻地颤动。晨光给他侧脸冷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连带着那几缕散落在额前的黑发,也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动,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眉骨的弧度,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即使在睡梦中也习惯性抿着的唇线。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过于寻常的景象轻轻烫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悸动,是一种柔软的、带着酸涩的温热。我下意识地,更轻地朝他靠了靠,将额头抵在他肩窝。那里有他皮肤的温度,和一种干净的、带着淡淡皂角气息的味道。

      就在我几乎要重新沉入睡眠时,旁边传来了响动。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是小兽在窝里翻身。然后是一声含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哼唧,像不满被打扰。紧接着,是更清晰的、手脚并用拍打被子的声音,伴随着几声拔高的、试探性的“啊——呀?”

      小家伙醒了。

      果然,没过几秒,那“啊呀”声变成了明确指向的呼唤,嫩生生的,带着初醒的黏腻:“妈——妈——?”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不确定,又混合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我还没动,环在腰上的手臂却紧了紧。鼬的呼吸节奏变了,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刚刚醒来的眼眸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有些茫然,有些放空,映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呈现出一种近乎琉璃的、干净的墨色。他先是怔怔地看了我两秒,似乎在确认身处何地,然后,那坚持不懈的“妈妈”声再次响起,彻底将他唤醒。

      他眨了眨眼,眸中的水汽散去,恢复了清明。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混杂着温柔的笑意。

      “醒了。”他开口,声音是刚睡醒特有的低哑,带着一点鼻音,意外地柔软。

      “嗯。”我应了一声,依旧没动,只是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膀,“他在叫你。”

      “是吗,明明喊的是妈妈哦?”

      他似乎是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我头顶。然后,那只环在我腰上的手收了回去,他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线条流畅的上身,皮肤在晨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他随手捞起外套穿上,动作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你再躺会儿。”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低声说,目光已经转向了旁边的方向,显然在听着小小婴儿床的动静。

      我没有坚持,重新缩回尚有余温的被窝里,看着他起身。他赤脚踩在微凉的榻榻米上,脚步很轻,走到婴儿床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刚睡醒的思绪,然后才缓缓弯腰。

      婴儿的声音立刻变了。那呼唤“妈妈”的嫩嗓,在听到不一样的脚步声靠近时,停顿了一下,随即变成了更加兴奋的、带着雀跃的“啊!啊!”,以及含糊不清的、试图模仿的发音:“爸……爸……”

      然后是鼬放得更低、更柔和的声音,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有那种平稳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语调,混合着小家伙咯咯的笑声和伊伊呀呀的回应。

      我躺在被窝里,听着那一大一小模糊又温馨的互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晨光越来越亮,空气里的尘埃在金辉中舞蹈。院子里传来早起的鸟雀啁啾,清脆悦耳。一切都刚刚好,好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浮世绘,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安宁与满足。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重新响起,由远及近。我探出头,是鼬回来了,怀里抱着那个嫩黄色的小团子。

      小家伙已经彻底醒了,精神十足。身上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小脸洗得白里透红,湿漉漉的黑发被擦过,翘起几根不听话的呆毛。他被鼬竖抱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到躺在被窝里的我,立刻咧开没牙的嘴,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朝我的方向用力地抓挠,嘴里发出急促的、催促般的“啊、啊”声,身体也奋力向前倾,差点从鼬的臂弯里扑出来。

      “小心。”鼬连忙稳住他,手臂收紧了些,有些无奈地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抱着他走到我身边,弯腰,将他轻轻放在我身侧的床上。

      小家伙一获得自由,立刻手脚并用地朝我爬过来,像只急切归巢的小兽。我侧过身,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他立刻将毛茸茸的小脑袋拱进我颈窝,蹭来蹭去,带着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小手紧紧抓住我的前襟,发出满足的咕哝声。

      “饿了吧?”我抚着他柔软的背,抬眼看向还站在旁边的鼬。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我和怀里的小家伙身上,停留了几秒。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上的神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份宁静柔和的气息,却清晰地弥漫在空气里。

      “我去准备。”他说,转身又走了出去。

      这一次,脚步声是朝着厨房方向去的。很快,那里传来了细微的、锅碗碰撞的轻响,水流声,以及燃气灶被点燃的、短促的“噗”声。

      我抱着怀里温暖的小身体,慢慢坐起身。小家伙似乎很享受这种赖床的亲密,趴在我肩头,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偶尔用没长齐牙的牙床啃一下我的肩膀,留下湿漉漉的口水印。

      过了一会儿,空气中开始飘散开食物的香气。先是米粥熬煮时特有的、清甜温润的米香,然后混合了味噌汤咸鲜醇厚的味道,似乎还有煎蛋的焦香。很寻常的早餐气味,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鼬再次出现在门口时,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小碟颜色清爽的酱菜,一碗味噌汤,还有两小碟煎得恰到好处的玉子烧,嫩黄莹润,切成适口的大小。他将托盘放在我手边的矮几上。

      “先吃点。”他说,目光示意了一下我怀里正试图伸手去抓托盘边缘的小家伙。

      我将小家伙换了个姿势,让他靠坐在我怀里,面朝着矮几。鼬也在我身边坐下,端起他那份粥,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拿起旁边一只小小的、边缘圆润的儿童碗,用勺子从大碗里舀出一些温度适宜的米粥,又用筷子夹了一点点玉子烧,仔细地在碗边碾碎,混合在一起。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娴熟。修长的手指拿着对他来说过于小巧的餐具,显得有些笨拙的可爱,但那份专注和耐心,却让人移不开眼。

      准备好后,他用勺子舀起一点点,吹了吹,递到早就等不及、张开小嘴“啊呜”等着的小家伙嘴边。

      小家伙一口含住,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黑眼睛满足地眯成了一条缝。喂了几口,他便不安分地扭动起来,伸手试图去抓我手里的勺子。

      “好像想自己来?”我松开些力道,任由他那双没什么准头的小手握住勺柄,然后托着他的小手,引导着将勺子送进他嘴里。虽然洒出来大半,但他却因为“自己”吃到了而兴奋地手舞足蹈,粥糊糊沾了满脸。

      早餐在一种宁静的忙乱中结束。小家伙吃得脸上、手上、甚至爬服前襟上都是米粒和糊糊,像只偷吃成功的小花猫。鼬起身去拧了热毛巾过来,仔细地给小家伙擦脸擦手。他不太配合,扭来扭去,咯咯直笑。

      收拾停当,我将小家伙放在铺着软垫的榻榻米一角,给了他几个柔软的布偶玩具。他立刻被吸引,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一只布老虎的耳朵,暂时安分下来。

      我和鼬这才有机会端起自己已经微温的粥,慢慢吃起来。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开花,入口即化,带着谷物最朴实的清甜。味噌汤咸淡适宜,里面的豆腐和海带嫩滑爽口。玉子烧蓬松柔软,蛋香浓郁。

      很家常的味道。和记忆里任何一顿匆忙的兵粮丸,或是宴会上精致却食不知味的料理都不同。它不提供爆炸般的能量,也不承载任何交际的意义,只是单纯地抚慰肠胃,提供一天开始的力气。

      兵粮丸……我有吃过吗?

      我明明不是忍者啊。

      “明月?”

      啊,鼬在喊我了,他一定是发现我在发呆。我笑了笑,没有说话。空气是松弛的,甚至有些慵懒。时间在这里,仿佛被这温暖的晨光和食物的香气拉长了,变得黏稠而缓慢。

      吃完早餐,鼬很自然地起身,收拾碗碟。我起身,那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放弃了布老虎,正试图朝着拉门的方向爬去,对门外广阔的世界充满好奇。

      我伸手将爬到边缘的小家伙捞回怀里,引来他不满的抗议和踢蹬。鼬端着托盘走向厨房,很快,那里传来了清晰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等他将一切收拾妥当,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时,晨光已经变得明亮而透彻。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赖在我怀里玩我头发的小家伙。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走到窗边,将一扇纸拉门完全拉开。带着草木清气的、微凉的晨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了低垂的帘幔,也带来了更清晰的鸟鸣和远处市井的声响。

      “嗯。”我抱着小家伙走到他身边,一起望向庭院。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侧是小小的枯山水,白色的砂石被梳理出流畅的波纹,几块黑褐色的石头沉默伫立,有一种侘寂的美感。另一侧则种了些应季的花草,这个时节,只有几丛不畏寒的菊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角落那棵枫树,叶子已经红透,像一簇燃烧的火焰,在澄澈的蓝天下格外醒目。

      “带他出去走走?”鼬提议,目光落在小家伙兴奋张望的小脸上。

      “好。”

      给小家伙换上外出的厚实连体衣,戴上小帽子。我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只是抱着小家伙,在住宅区宁静的巷道里慢慢散步。

      这个时间,街上人不多。偶尔遇到同样出来散步或买菜归来的邻居,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看到我们,会友善地点头致意,目光落在鼬怀里咿咿呀呀的小家伙身上时,总会露出温和的笑容,随口夸赞两句“真是有精神的孩子”或是“长得真俊俏”。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微寒。小家伙好奇地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感兴趣,看到路边一只懒洋洋晒太阳的野猫,会兴奋地指着“喵、喵”地叫;听到枝头鸟儿清脆的鸣叫,会仰起小脑袋,黑眼睛一眨不眨地追寻。鼬抱着他,步伐很稳,偶尔会顺着小家伙手指的方向,低声告诉他那是什么。

      小家伙似懂非懂,但依旧听得认真,偶尔还会学着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我们穿过几条小巷,走到附近一个小小的公园。里面有简单的儿童游乐设施——一个矮矮的滑梯,两个秋千,一片沙坑。这个时间,已经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在父母的看护下玩耍了。

      鼬在沙坑边的长椅上坐下,将小家伙放在铺了软垫的沙地上,递给他一个小巧的、边缘圆润的塑料沙铲。小家伙立刻被金黄色的沙子吸引了,抓起一把,看着细沙从指缝间流下,发出惊奇的笑声,然后便学着旁边小女孩的样子,用铲子毫无章法地乱刨起来,很快就把自己弄得满手满身都是沙粒。

      我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鼬的身边,手搭在长椅靠背上,看着沙坑里那个小小的、忙碌的黄色身影。鼬的目光也一直追随着小家伙,但姿态是放松的,背脊微微靠着椅背,晨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则隐在淡淡的阴影里,轮廓分明。

      旁边长椅上,一位带着孙辈的老奶奶笑眯眯地搭话:“是刚搬来不久吧?以前没见过你们小两口。孩子多大了?”

      “一岁十个月。”我礼貌地回答。

      “正是最好玩的时候呢。”老奶奶感慨,“就是累人。我孙子小时候,可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得够呛。”她说着,目光在鼬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我脸上,眼里带着善意的探究,“你先生话不多,但孩子带得真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鼬也听到了,将目光从孩子身上收回,朝老奶奶微微点了点头。

      老奶奶也不在意,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育儿经,哪个市场的蔬菜新鲜,哪家店的婴儿用品物美价廉。我偶尔应和几句,鼬则始终沉默,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沙坑。小家伙已经彻底放弃了“堆沙堡”这项高难度工程,开始对沙坑边缘一颗光滑的鹅卵石产生了兴趣,正努力地想把它捡起来,小脸憋得通红。

      过了一会儿,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些。又有几个孩子加入进来,沙坑里变得热闹,笑声、叫声、偶尔夹杂着争抢玩具的哭闹声。小家伙似乎被这热闹感染,更加兴奋,挥舞着小铲子,试图加入大孩子们毫无逻辑的“工程”中,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帮倒忙,扬起更多沙子。

      “真好啊,我以前就想,要是不做忍者,能过着这样平淡普通的生活就好了。”

      鼬在旁边感慨,我笑着点头,突然又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你什么做过忍者?”

      “哎?不知道怎么就说出口了呢……最近也真的是有些奇怪,总是下意识说出陌生的话。”

      “工作太累了吗?”

      “有可能吧。”

      …………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变得有些灼人。鼬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玩得鼻尖冒汗的小家伙,站起身。

      “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走过去,将还意犹未尽、扭着身子不想走的小家伙从沙地里“拔”出来。他立刻不满地扁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脏了,回家洗洗。”鼬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伸手接过这个“小泥猴”,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说也奇怪,小家伙听到他的声音,虽然还是委屈地哼唧,但眼泪总算憋了回去,只是将沾满沙粒的小脸埋进鼬的肩窝,蹭了他一身的沙。

      抱着昏昏欲睡、却还强打精神东张西望的小家伙,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干净的石板路上,拉得很长。空气中飘散着不知哪家厨房传来的炖煮食物的香气,混合着阳光、草木和尘土的味道,是正午将近的、饱满的生活气息。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那个“小沙人”彻底清洗。放好温水,兑入舒缓的沐浴露,小家伙一碰到水,立刻又精神起来,在小小的浴盆里扑腾,溅起无数水花,咯咯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我挽起袖子,和鼬一起,一个扶着,一个轻轻擦洗他藕节般的手臂、腿脚,还有那圆滚滚、沾着沙粒的小肚子。小家伙很享受,眯着眼睛,任由我们摆布,只有偶尔水花溅到脸上时,才会不满地晃晃脑袋。

      洗完澡,用大大的、蓬松的浴巾将他裹成一只香喷喷的蚕宝宝,擦干,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经过这一番折腾,小家伙那点强撑的精神终于耗尽,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在我怀里蹭着,寻找最舒服的姿势。

      我抱着他,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在房间里慢慢踱步。鼬则安静地收拾着浴室,将弄湿的地面擦干,脏衣服扔进洗衣篮。等我终于将睡着的小家伙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他已经发出了均匀细小的鼾声,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红扑扑的小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

      我站在婴儿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拉上四周的防撞围栏,直起身。转身,发现鼬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这边。目光和我对上,他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睡了?”

      我点点头,轻轻走过去,带上了婴儿房的拉门,只留下一道缝隙。

      正午的阳光炽烈,透过窗户,将走廊照得一片明亮。我们坐在安静的走廊里,空气里还残留着婴儿沐浴露的甜香,和阳光烘烤木头的暖香。

      “好像梦一样。” 鼬先开口,打破了寂静,声音放得很轻。

      “什么?”我有些没太听懂他在说什么。

      鼬转过头,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膀。

      “没什么,我又在说些奇怪的话,看来是真的要好好休息了。”

      他浅笑,我轻轻掐住他的下巴。

      “不会真的瞒着我做过忍者吧?”

      “当然没有,我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吗,我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好了,我去做饭。”

      他说着,起身朝厨房走去。

      我跟了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厨房不大,但整洁明亮。他先洗净手,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几样简单的食材——一小把青菜,两个番茄,几枚鸡蛋,还有一小块豆腐。

      “简单吃点?”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拿着菜刀,正将番茄放在砧板上。

      “都好。”

      于是,他转过身,开始处理食材。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番茄被切成均匀的薄片,露出饱满多汁的瓤。青菜在流水下冲洗,甩去多余的水珠,碧绿喜人。鸡蛋打入碗中,竹筷快速搅动,发出“嗒嗒”的轻响,蛋液很快变成均匀的淡黄色。豆腐被小心地切成方丁,嫩白如玉。

      他开火,蓝色的火焰燃起。铁锅烧热,倒入少许油,油面很快泛起细密的涟漪。他将打散的蛋液倒入,“刺啦”一声,热气混合着蛋香瞬间升腾。他用锅铲快速划散,蛋液迅速凝结成嫩黄蓬松的块状,盛出备用。接着是炒青菜,碧绿的叶子在热油中翻滚,颜色变得更加鲜亮,很快变软,也被盛出。最后是煮汤,清水烧开,放入番茄片和豆腐丁,看着红色的番茄汤汁慢慢晕染开,再倒入炒好的鸡蛋和青菜,撒上一点盐,淋上几滴麻油。

      很简单的一菜一汤,甚至称不上是正式的午餐。但当他将冒着热气的汤锅和两碟菜端到起居室的小矮几上时,那股混合了蛋香、菜蔬清甜和番茄微酸的热腾腾气息,却比任何珍馐都更让人食指大动。

      阳光透过拉门,正好斜斜地照在矮几上,将白瓷碗里的汤映得色泽诱人。我们相对而坐,安静地开始用餐。番茄豆腐蛋花汤清淡鲜甜,炒青菜脆嫩爽口,很家常的味道。

      吃到一半,婴儿房里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翻身,又像是梦呓。我们同时停下筷子,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儿,又没声音了,大概只是睡梦中的小动作。

      “睡得还挺沉。”我低声说,重新拿起筷子。

      “嗯。”鼬应了一声,目光也收回来,继续喝汤。他的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额前的黑发似乎有些长了,柔软地搭在眉骨,随着他喝汤的动作轻轻颤动。

      “头发,是不是该剪了?”我看着他,忽然说。

      他闻言,抬手摸了摸额前的发梢,似乎自己也才注意到。“是有点。”他放下手,语气平常,“下午若没事,去街角那家店修一下就好。”

      街角那家理发店,老师傅手艺不错,话也不多,价格公道。我们搬来后,偶尔会去。鼬似乎挺满意那里的清静。

      “我陪你一起去?”我问。

      “不用。”他摇头,目光扫过婴儿房的方向,“你在家看着他。我很快回来。”

      我想了想,也是。带着刚睡醒的小家伙去理发店,恐怕只会添乱。“那好。”

      午餐在简单的交谈中结束。他主动收拾了碗筷,我则起身去看了一眼婴儿房。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松松地握着,放在腮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我轻轻带上门,走回起居室。

      鼬已经洗好碗,正在用干布擦拭料理台。擦完,他将抹布洗净晾好,洗了手,才走出来。

      “我出门了。”他说,走到玄关,弯腰穿鞋。

      “嗯,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拉开门。正午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身影随即融入那片明亮的白光里,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房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阳光在榻榻米上缓慢移动的轨迹,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拉得模糊的声响。我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在巷道的阳光下,越来越小,最终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起居室。矮几上还残留着午餐的余温。我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里的一切都熟悉而陌生。熟悉的是这份安宁,陌生的是这份安宁竟然能如此真实、如此长久地属于“我们”。

      没有亟待处理的情报,没有需要权衡的冷酷抉择,没有远方战场上随时可能传来的噩耗,也没有体内时刻蠢蠢欲动的、反噬的痛楚。只有一室阳光,满屋寂静,一个熟睡的孩子,和一段等待丈夫归来的、寻常午后。

      哎,我又在……胡思乱想了吗?

      我在矮几旁坐下,随手拿起没看完的闲书。纸页被阳光晒得微暖,墨字清晰。但看了几行,却有些心不在焉。思绪飘忽着,落不到实处。干脆放下书,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耳朵里捕捉着细微的声响——风吹过檐铃的脆响,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断续的演歌调子,更远处电车驶过铁轨的、沉闷而有规律的轰隆……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低沉而平稳的城市背景音,不仅不觉得嘈杂,反而有种奇异的催眠效果。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朦胧间,婴儿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他显然刚醒,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小脸红扑扑的,黑眼睛还带着惺忪的睡意,有些茫然地看向我这边。看到我,他眨了眨眼,似乎确认了,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憨憨的、带着口水的笑容。

      “妈妈……”他含糊地叫着,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踉踉跄跄地朝我走过来。步伐还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像只笨拙的小鸭子。

      我立刻清醒,起身迎过去,在他快要摔倒前,一把将他捞进怀里。小家伙顺势抱住我的脖子,将毛茸茸的小脑袋搁在我肩上,满足地蹭了蹭,发出小猫般的呼噜声。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和奶香。

      “睡醒了?”我拍着他的背,柔声问。

      “唔……”他含糊地应着,小手揪着我的一缕头发把玩。

      我抱着他走到窗边,让他看看外面的阳光和庭院。他似乎对阳光下摇曳的枫叶很感兴趣,伸出小手,隔着玻璃,徒劳地抓挠。

      “爸爸?”他忽然扭过头,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吐出一个清晰的音节:“爸……爸?”

      我有些惊讶。这小家伙,醒来没看到鼬,居然会问了。

      “爸爸去剪头发了。”我指了指脑袋,比划着,“很快回来。”

      他似懂非懂,眨了眨眼,又扭头看向窗外,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我抱着他在房间里慢慢踱步,看看书架上的摆件,摸摸矮几上的插花。他很快对一成不变的室内失去了兴趣,扭着身子要下地。我把他放在铺着软垫的榻榻米上,给了他一个彩色的、能摇响的布球。他立刻被吸引,坐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怎么把球弄响,暂时忘记了爸爸的去向。

      时间在孩子的玩耍中,缓慢流淌。阳光从正午的炽烈,渐渐变得温和,颜色也从明亮的白金色,染上了淡淡的橘黄。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些,吹得枫叶哗啦作响,几片红透的叶子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落。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坐在地上玩球的小家伙猛地抬起头,黑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玄关方向。手里抓着的布球也忘了摇。

      门被拉开,又关上。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带着一丝室外微凉的气息。

      鼬的身影出现在走廊转角。他回来了。

      头发果然剪短了些,额前和鬓角修理得整齐利落,露出清晰的眉骨和轮廓,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他看到起居室里的我们,脚步顿了顿。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随即转向地上那个正仰着小脸、一眨不眨看着他的小家伙。

      小家伙看到爸爸真的回来了,眼睛更亮了,手里攥着布球,却忘了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

      鼬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走过来,先将手中的纸袋放在矮几上,然后才在小家伙面前蹲下。他没有立刻去抱他,只是平视着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睡得翘起的那撮呆毛。

      “醒了?”他问,声音不高,带着刚回来的、微凉的倦意。

      小家伙似乎这才确认真的是爸爸,小嘴一咧,露出一个大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手里的布球一扔,张开双臂就扑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抱住了鼬的脖子,小脸埋在他颈窝,依恋地蹭着,嘴里发出含糊的、满足的哼唧声。

      鼬被他扑得微微后仰,但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顺势将这个小肉团抱了起来。他脸上没什么太夸张的表情,但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沉静的黑眸里,却清晰地映着怀里孩子嫩黄的小小身影,和窗外流泻进来的、橘黄色的、温柔的夕阳光辉。

      “买了什么?”我走到矮几旁,拿起那个纸袋。很轻。

      “铜锣烧。”他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路过,看到是新出炉的。”

      纸袋里是两只用油纸简单包着的铜锣烧,还带着微微的余温,散发着红豆沙甜腻诱人的香气。很普通的点心,街角那家和果子店每天都会做。

      “现在吃?”我拿出一个,问他,也问怀里正试图伸手来抓纸袋的小家伙。

      “你饿吗?”他看我。

      “有点。”午饭简单,这会儿确实有些饿了。

      “那就吃。”他抱着孩子,在矮几旁坐下。我将铜锣烧分开,一人一半。红豆沙很细腻,甜度适中,外皮松软,带着鸡蛋的香气。确实不错。

      我小口吃着,鼬也一手抱着不安分扭动的小家伙,一手拿着自己那份,慢慢地吃。小家伙对大人手里的食物充满好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嘴跟着一动一动,口水又快流下来了。

      “你不能吃,太甜了。”我笑着点了点他的小鼻子,换来他不满的哼哼。鼬则将自己手里那半铜锣烧稍稍拿远了些,避开了小家伙努力伸过来的“魔爪”。

      夕阳的光辉越来越浓,将整个房间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我们就这样,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分食着两只寻常的铜锣烧。

      铜锣烧吃完,夕阳也几乎完全沉入了远山之后,只在天边留下最后一抹绚烂的绯红。房间里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鼬将怀里已经有些焦躁的小家伙交给我,起身去开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亮起,驱散了暮色,重新将房间笼罩在一片温馨的光晕里。

      “晚上想吃什么?”他站在灯下,回头问我。灯光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随便,清淡点就好。”我抱着又开始打哈欠的小家伙,想了想,“煮点面?”

      “好。”他没有异议,转身又进了厨房。

      晚餐后,照例是给小家伙洗澡。这次他精神尚可,在浴盆里扑腾得更欢,水花几乎溅湿了半个浴室。我和鼬又是好一通忙乱,才把这个玩疯了的小“水鬼”捞出来,擦干,换上干净的睡衣。

      洗完澡的小家伙,通常是一天中最兴奋也最困倦的临界点。他抱着奶瓶,一边用力吮吸,一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我将奶瓶轻轻抽走,他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砸吧了两下嘴,脑袋一歪,就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宁静。

      将他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检查了围栏,我和鼬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门。

      夜晚完全降临。窗外是沉沉的墨蓝色,点缀着几点疏星。远处城市的灯火,像被打翻的星河,璀璨而遥远。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地灯,光线昏暗柔和。

      我们并排坐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拂在脸上,很舒服。空气中弥漫着夜晚特有的、清凉寂静的气息,混合着院子里草木的微香。

      忙碌喧闹的一天,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沉淀下来,归于宁静。

      我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鼬。他背靠着廊柱,微微仰着头,望着夜空。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映着远处稀疏的星光,亮得惊人。他的神情是一种完全放松后的空白,似乎正在感受着这夜晚的凉风与寂静。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也微微偏过头,看向我。黑暗中,我们的视线无声地交汇。没有言语,但某种无声的、温存的东西,在静谧的夜色里缓缓流淌。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指尖有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微微的粗糙感,摩挲着我的皮肤。

      很踏实。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握着彼此的手,听着夜风穿过庭院,拂过枫叶的沙沙声,听着更远处,这座城市沉入梦乡前最后的、模糊的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渐凉。他收紧手指,轻轻拉了我一下。

      “进去吧,外面凉了。”他低声说。

      “嗯。”

      我们起身,回到室内。他关了廊下的灯,只留下起居室那盏小小的地灯。昏黄的光晕,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简单洗漱后,我们回到卧室。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呼吸拂过我的额发。空气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平缓的呼吸声,和窗外极远处、几乎听不见的、夜的脉搏。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在这令人心安的温度、气息和心跳声里,所有的感知都变得迟钝而温暖。我最后的意识,是他收紧的手臂,和一个落在发顶的、轻得如同叹息的吻。

      ……

      ……

      ……

      寒意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猛地捅进温暖的血肉,将所有的暖意、柔软、安宁,连同骨骼一起冻结、碾碎。

      视线里是死寂的幽蓝。

      惨白的天花板在月色下折射出冰冷锋利的光泽。

      梦。

      是梦。

      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迟滞地、沉重地跳动了一下,带来一阵钝痛,远比梦中任何情绪都更真实,也更残酷。

      现实像冰冷的潮水,无情地漫过所有虚幻的堤岸。

      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望着那片吞噬了所有色彩与温暖的、幽蓝的卧室,收回目光,手边是止水前些日子带回来的砂忍村特产的酒。

      似乎叫做黄粱一梦。

      是梦。

      果然。

      只是,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真奇怪啊。

      同一时刻,宇智波鼬也在黑夜中睁开了眼。

      ———

      我朋友说我写的全是悲剧,这次可是小甜饼了!哼哼,其实这一篇都没啥剧情,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小番外,特地没写什么悲伤的内容,都情人节了,就放过我们明月和尼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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