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三足乌 还是好好活 ...
-
宇智波鼬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佐助。
最先感受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映入医院苍白的天花板,然后,是那张熟悉又带着陌生感的脸。
佐助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搭着,额前那缕标志性的刘海有些凌乱地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过来,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担忧、焦虑、某种如释重负,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长久以来形成的紧绷。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注入生命的石像,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定定地看着鼬。
晨光从病房的窗户斜射进来,恰好将兄弟二人笼罩在一片温和的光晕里。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舞动。
鼬的目光在佐助脸上停留了片刻,从他那褪去了少年稚气、变得棱角分明的轮廓,到他眼底隐约可见的、因缺乏休息而产生的淡淡青黑。他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佐助。”
佐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但他没去扶,只是往前又走了半步。
少年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颚线绷着,那双总是藏着锐利锋芒的眼睛,此刻仿佛努力压抑着惊涛骇浪的深海。
他盯着鼬看了好几秒,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同样沙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感觉怎么样?”
鼬尝试着微微动了动手指,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查克拉运转滞涩,胸口和双臂传来熟悉的、因过度使用须佐能乎而产生的钝痛,但整体并无致命的创伤,经络虽有损伤,却在被精妙地治疗和养护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无碍。”
他的目光越过佐助的肩膀,扫视了一下这间干净整洁的病房。
看室内陈设,他们应当是回到了木叶。
佐助似乎松了口气,但紧绷的肩膀并没有完全放松。他沉默地扶起椅子重新坐下,这一次坐得更端正了些,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鼬的脸上。
“你昏迷了两天。”佐助低声说,干巴巴地陈述着事实。
“明月姐姐……她来看过你几次,不过她自己的情况也不太好。”
提到明月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又聚焦回鼬身上。
“长门和小南被封印了,轮回眼在止水哥手里。那个面具男,就是带土,他断了一臂,逃走了。”
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当听到“带土断臂逃走”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又将目光移回佐助脸上,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些。眼前的弟弟,似乎和他记忆中那个满心仇恨、孤独前行的少年,又有了微妙的不同。
依旧沉默,依旧锐利,但眉宇间那股萦绕不散的阴郁和戾气,似乎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淀、也更坚定的东西。
“你……”鼬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一直在这里?”
佐助别开视线,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出细微的绒毛。他“嗯”了一声,算是承认。过了几秒,才又补充道:“鸣人和小樱轮流来劝我去休息,卡卡西老师也来过。”
他没有说“我没走”,但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阳光慢慢移动,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投在洁白的床单上,挨得很近。
良久,鼬缓缓抬起那只没有插着输液管的手。动作有些迟缓无力,但他还是努力伸向佐助的方向。
佐助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他迅速转回头,看到鼬伸出的手,愣了一下。随即,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触感微凉,但指尖传来真实的温度。
鼬没有用力,只是很轻地回握了一下,指尖在佐助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佐助,”他再次唤道,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我回来了,对不起。”
佐助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力道之大,让鼬感觉到了些许疼痛。但他没有抽回,只是安静地承受着。他看到佐助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层水光迅速漫了上来,但又被主人强行压了下去,浓密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着。
佐助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肩膀微微耸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用那只被握住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明月已将当年的事告诉了他,他无心分辨对错,只知道自己的兄长也是有苦衷的,他不知道他和明月姐姐的痛苦和哥哥的痛苦该怎么衡量,不知道两边的痛苦能否就这样抵消,他觉得自己迷路了。
无路可走。
“我以为那是保护。我以为背负一切罪恶,让你憎恨我,追逐我,最终杀死我获得力量,就能让你在木叶安全地活下去,甚至成为木叶的英雄……我太傲慢了,也太愚蠢了。”
鼬低下头,黑色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表情。肩膀微微塌陷下去,那个传闻中强大的、仿佛无所不能的宇智波鼬,此刻在病床上显得如此单薄而脆弱。
“我从未问过你是否愿意。从未考虑过那样的未来,对你而言是何等残酷。我只是自以为是地,规划了你的人生,并为此……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佐助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终于,鼬重新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泪水,但那双眼睛却像干涸的深潭,布满血丝,承载着难以估量的疲惫与悔恨。他望着双目圆睁、仿佛失去所有力气的佐助,望着弟弟眼中那片破碎的世界,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最沉重的话:
“对不起,佐助。”
“作为宇智波鼬,作为你的哥哥……我,对不起你。”
“让你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让你走上了布满荆棘的道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或许你永远都无法原谅我。这也是我应得的。”
话音落下,病房内再次陷入沉寂。阳光依旧温暖,却仿佛驱不散这弥漫的沉重与悲伤。
佐助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不受控制开启的写轮眼死死地盯着病床上那个虚弱道歉的男人,那个他恨了无数个日夜、又复杂地爱着的哥哥。
真相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认知和情感,留下一个冰冷、空洞、又剧痛无比的伤口。
恨吗?依然恨。恨他的欺骗,恨他的隐瞒,恨他自以为是的牺牲,恨他让自己活在谎言和仇恨里这么多年。
可是……恨意之下,那些被刻意忽略、压抑的细节却疯狂涌现:哥哥看向自己时,那隐藏在冷漠下的悲伤;每次“相遇”时,那看似无情却总是留有余地的交手;还有最后在终末之谷,他倒下去时,那解脱般的眼神……
还有,他此刻眼中,那毫无掩饰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愧疚和痛苦。
佐助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着抖,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几乎要把他冻僵。他握着鼬的手,感受着那微凉皮肤下虚弱的脉搏,却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既想紧紧抓住,又想远远丢开。
哥哥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世界。
“对不起……”
所以,那些血,那些泪,那些午夜梦回啃噬心脏的仇恨,那些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的执念……到最后,竟然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概括的吗?
太轻了。
轻得让他感到一阵灭顶的眩晕和荒谬。
可是,当他的目光触及鼬眼中那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与痛苦时,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刺穿了他的混乱。
他为他这个愚蠢又傲慢、自以为能背负一切、却在黑暗中孤独跋涉了这么多年的哥哥感到心酸。
愤怒在燃烧,但底下奔涌的,却是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
他想质问,想怒吼,想像过去无数次在梦中那样,用千鸟刺穿哥哥的心脏,质问他为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像样的音节,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气声。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再次被他带倒,发出更响的撞击声。他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般,后退了好几步,后背再次重重撞上墙壁,冰冷坚硬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不敢再看鼬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病房洁白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写轮眼在眼眶里疯狂转动,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扭曲,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你……”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以为……说句对不起……就够了吗?”
鼬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濒临崩溃的混乱风暴,看着他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手,看着他因为强行压抑情绪而不断颤抖的身体。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没有任何辩解,只有更深、更沉的歉疚,像深不见底的墨色湖水。
“不够。”鼬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永远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凝聚起所有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却脆弱的下颌线。
“我知道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憎恨、孤独、痛苦……每一个被我夺走亲人的夜晚,每一次追逐我而不得的挫败,每一个在力量中迷失的瞬间……这些,都不是一句对不起可以抵消的。”
“所以我不是在请求你的宽恕,佐助。”他直视着弟弟那双写轮眼,目光坦然,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只是终于有机会,亲口告诉你真相。告诉你,我对你犯下的罪。告诉你,我的傲慢和愚蠢,给你的人生带来了什么。”
“然后你想怎么做,哪怕杀了我,我也会毫无怨言。”
“那样也太便宜你了吧?”
门被推开,明月大踏步走了进来,身后是纲手和止水。
鼬抬眸,年轻的女人身材高挑,眉眼锋利,不知是不是因为经历了大战的缘故,眼下乌黑,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疲惫。
“想一死了之?以你的罪行,恐怕万死难辞其咎。还是好好活着吧,你余生都会被囚禁在木叶为自己赎罪!”
虽然看起来她的状态不怎么好,但声音却极其有力,带着些阴阳怪气的语调听起来就生命力旺盛的样子。
鼬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明月。那里面有歉意,有难以言说的苦楚,或许还有一丝终于被最了解那段过去的人、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戳破内心伪装后的释然?
他终于不再仅仅是一个符号化的“灭族者”或“忏悔的兄长”,在那段不为人知的恋情背景下,他的孤独、他的抉择、他的痛苦,都染上了更具体、也更令人唏嘘的色彩。
“我……没有资格辩解。”鼬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彻底缴械般的坦白,“对你……更是如此。”
佐助看着这一切,感觉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明白明月姐姐刚才那句“那样也太便宜你了吧”背后,承载的不仅仅是属于木叶国领导者的裁决,或许还有一份被深深掩埋的、属于“明月”这个人本身的失望与伤痛。
病房里的光线似乎更加昏暗了,但某种更真实、更沉重的东西,却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明月没有再看鼬,她转向纲手和止水,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后续的治疗和监视方案,就拜托纲手大人了。接下来的时间,交给你,止水。”
明月没有等鼬的回应,一只手揽过佐助走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