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我即是我(1) ...

  •   江凌意是个过去、现在、未来分得极开的人,有些人一辈子到老都走不出最光辉的那些岁月,他觉得那样很可悲,就像拼命地嚼一个失去味道的口香糖,任何事对他来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论好的坏的,他都要拿得起放得下。他信奉的是:跨越过去、一切自今日始、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事实上,他只是自以为豁达,束缚住他的虽然不是光辉岁月,而是那些阴暗的日子。

      有句话说,爱的对立面不是恨,而是遗忘或者冷漠,江凌意依旧恨着江家,恨着他身上流淌的血脉,甚至一听到相关的事,就会产生应激反应,这恰恰是他还不够成熟的表现。

      他是玖江集团的董事长江九杰和情妇江馨的私生子。

      江凌意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过他的出身,也及其避讳这一点。所以,当连墨秦在餐厅中当众说出江心月的名字,暗示他知道他的来历,他才会忍不住泼得他浑身湿透。

      江九杰年轻时,与门当户对的现任妻子家族联姻,后来认识并出轨了江馨,也就是江凌意的母亲。
      然而,江馨并不知道江九杰已婚,等到正妻卢冰找上门来,她才知道自己被欺骗,但是,她同时被确诊怀孕了三个月。
      江馨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如果打掉这个孩子,她或许再也无法生育。
      江九杰见再也无法蒙混下去,便进行了三方协商,江馨声泪俱下地为这个无辜的孩子祈求一线性命,并保证远走高飞,再也与江家毫无瓜葛,不会来争夺财产。卢冰动了恻隐之心,允许她生下孩子,江九杰也掏了一大笔钱作为补偿和分手费。

      本来此事可以就这样“和平”解决。

      天有不测风云,彼时玖江集团正在经历并购、上市等一系列关键节点,一些竞争对手不知怎么挖到了这段故事,准备大肆宣扬。
      原本这种领导层个人的私德是不能完全和集团经营水平挂钩的,但是对手深谙造谣的门道,在一堆黑料中,只要有一件是真的,那么就算剩下都是假的,也会被信以为真。证据齐不齐全也不重要,只要埋下怀疑的种子,玖江集团的声誉就会受到重创。

      在集团与江馨之间,江九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为了把江馨从社会上抹杀,他把江馨软禁在一个亲戚家里,销毁了与她有关的一切资料和证明。江馨在绝望中临产,生下了江凌意,但患上了产后抑郁。

      在江凌意满百日的那一天,她从三层楼高的窗户一跃而下。

      而她临死前留下的遗书里,依然还相信江九杰至少会顾念骨肉之情,照顾孩子。

      江凌意确实被接回了本家照管,只不过,这不是江九杰良心发现,而是卢冰被打动的母性——两年前,她生下了江心月。

      尽管如此,出于天然的立场,卢冰很难对江凌意有什么好脸色,尽量无视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为了避□□言蜚语,江凌意名义上是那位亲戚的孩子,但府邸中资历深的佣人和亲族之间都知道,他是江九杰的私生子。

      在这种环境下,年幼的江凌意是如何遭受冷遇与苛待可想而知。
      在他疑惑自己的“母亲”、为何不像卢冰和江心月母女那样与他相处时,卢冰便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全部真相。

      还未懂得爱的江凌意,首先学会的就是恨。
      他恨冷血无情的权力机器江九杰、恨残酷地把这些事告诉一个孩子的卢冰、恨与生俱来享有亲情的江心月、恨这个为江馨招来死神的自己。

      他毕竟还年幼,无法经济独立,只能寄人篱下,但是,他暗自咬牙,发誓这只是暂时的。
      总有一天,他要逃离这个不是家的地狱。
      母亲当年没有得到的自由,他要靠自己争取,他要凭自己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十八岁的那一年,他揣上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江家。

      助学贷、兼职打工、奖学金……他拼命地赚钱,省吃俭用维持自己的生活开销,他终于第一次为自己没有倚靠他人而自豪。

      “我真的很了不起。”

      没有人会鼓励他,他就自己鼓励自己。

      不止如此,他还会定期给江家还钱。
      他算了小时候自己花过的江家的每一分钱,精确到角,记不清的就结合市价估算,绝对有多无少。

      他像一潭被污染的水塘,力图把每一滴污水从清水里择出去,择到最后自己也会干涸。
      无论还多少钱,都不能改变他的血脉里每一滴血都流着私生子肮脏的基因。

      这样的他,自然也不会想要江九杰的一分钱。
      所以,这次时隔多年的会晤,并不是为了获得遗产,而是放弃。他要和江家彻底做个了断。
      江心月也正是吃准了他的这个心思,才说服他好歹回去一次的。

      过往种种掠过心头,他抬起头,车窗外的风景已经变成了庄园式府邸的大门。
      网约车不给开进门,江凌意就下车和门房确认了访客名单,步行去宅邸。

      时值深秋,林荫车道上稀疏地铺着落下的梧桐叶,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有园丁在梯子上修枝剪叶。

      他仔细地看过去,发现那个唯一会和他打招呼的园丁奶奶已经不在了。
      十八年来,他曾像这样无数次、无数次、孤独地走在车道一侧……怀揣着近乎麻木的思绪,向那栋雪白的洋馆走去。

      “我就在这里。”楼弦的细语悄然在袖管中响起。

      江凌意飞驰的回忆被呼唤回了现实。
      是的,他现在不再是一个人了。
      楼弦仅仅是像这样陪伴在他身边,他就觉得充满了面对过去的勇气。

      洋馆一侧的停车位上大概停了一半车,江凌意绕过露天喷泉,径直走向大门,按响门铃。

      门扉打开,是一个穿着白衬衫西裤的短发女性,那气质凛然的眉眼与江凌意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她扬起一抹微笑:“啊,我估计着你快到了,果然正好。”

      “能不能在十分钟之内把事情解决了?如果不行,能不能请你代理?”江凌意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哎呀,至少吃顿饭再走呀,别搞得像这里的空气有毒一样。”

      “反正我到时间就走。”

      江心月耸了耸肩:“耐心点,至少要等人齐了才能商量事情,或者,你想去看看老——咳咳,父亲?”

      “滚。”

      楼弦对于江凌意的过去仅限于书面调查了解和江凌意的片面之词,实际见面,他和江心月的关系似乎……比想象中要好一些?至少能够毫不掩饰彼此真实的态度。
      还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江凌意似乎对她有点发怵……全身都贴在他皮肤上的楼弦能感觉到,江凌意起了微微的一层战栗。

      “那个园丁……曾秀英,她去哪了?”江凌意故作不经意地问起。

      江心月抱着胳膊,思索片刻:“你是说那个很和蔼的老太太?去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子女给送进养老院了。”

      “这样啊……”之后去看看她吧,就算不记得他了也没关系。

      “说起来,她留下了一袋金币巧克力,说什么时候凌意回来了,就交给你呢。我放在你房间了。”

      江凌意点点头,转身走上楼梯,不知为何,眼眶深处有些发酸。

      “还是有一点点美好的回忆的,对吧?”
      到了安静的府邸,楼弦便不再出声,直接在脑海中传音。

      以前,每当江凌意学业有进步,园丁奶奶就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超市卖的廉价金币巧克力。这是他的宝藏,直到要过期才会拆开吃掉。
      后来,江心月知道这件事,也兴冲冲跑去问奶奶讨赏,她也笑呵呵地给。不过,她的巧克力后来全被卢冰没收了。

      再怎么说江家毕竟是大户人家,还不至于像哈利波特里那样只给他住个阁楼、或者楼梯间什么的,来个人也不好看。所以江凌意拥有自己的房间,是挪用的一间客房。

      他推开记忆中那扇门,一尘不染的陌生房间映入眼帘。
      已经完全没有原来的痕迹,和其他客房长得一模一样,仿佛他在这里度过的十八年都是假的,可以随时抹去。

      他拉开抽屉,果然看到塑料袋装的金币巧克力,他只拿了其中一枚,揣进口袋里。随即坐在床沿,呆呆地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

      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所有人都聚在会客室,谈论着楼上的他、病房里的董事长、即将继承集团的江心月、笑到最后的赢家卢冰……像谈论一个小说中的角色那样,露着面具般的微笑,吐出充满虚伪的客套话。

      鳞片贴着皮肤滑过,带来一丝清凉的安抚。
      “有十来个人。”楼弦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欣喜,“唔……贪婪、贪婪、焦虑、警惕、恐惧、轻蔑、贪婪、窃喜、得意、愤恨……太好了,有这么丰富的负面情绪,我能恢复不少力量。”

      江凌意扯了扯嘴角。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为江九杰而悲伤。
      总觉得楼下在演八点档的豪门风云,而楼上在演都市玄幻修真剧啊。这次轮到江凌意被楼弦说得没脾气了,觉得对这点破事耿耿于怀的自己格局太小。
      如果楼弦真的能恢复过来,他倒也不是不能对江家有一毫米的好脸色呢。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该来的总要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