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破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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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祠大门已经关上了，高大华丽的神像坐于神龛之上，俯视众生，面前摆着香花供果……个鬼哦。
谢明息可算知道那点血腥铁锈味哪来的了，供桌上本来该摆放供品的地方放着一块血淋淋的肉，谁家好人（神）用生肉做供品啊，也不嫌脏？
【我才是正神我才是正神我才是正神我才是正神我才是正神我才是正神我才是……】
谢明息被吵得脑仁疼，提着若缺剑环顾四周：“你也知道自己是邪神啊，嚷嚷得这么大声，吵死了。”
他不是在门口吗，怎么一眨眼就在庙里了，自己也没动啊，刚刚师兄还在和自己说香气有问题……
不对，师兄呢？韩鹤不见了不说，怎么师兄也没反应了？
癫狂的声音被谢明息噎了一下，咯咯笑道：“你们两个原来是臭牛鼻子，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的皮相。你们觉得我是邪神不要紧，我早晚会被承认的……一时半会的口舌之快有什么意思？我看你啊，心中可是有数不清的困惑呢。你信仰的神不会告诉你答案，不如你供奉我，我告诉你怎么样？”
谢明息不想理它，眯了眯眼，提起若缺剑就往香炉里那几支香上削去。香气被扰动，颤抖了一下，但是还在烧着，若缺剑砍上去。仿佛砍在了空气上。
眼前还是蒙着一片红雾，谢明息不仅觉得耳朵疼头疼，还觉得眼睛疼。
“师兄？师兄？”他摸了摸腰上的算盘，还好好挂着，可是没有一点回音。
“小道士，好玩么？你要替天行道，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谢明息往前走了一步，却觉得脚下的触感很不对劲，愣是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地上不是青砖，是累累白骨与尸山血海！血水漫过他脚底，居然把他的运动鞋给浸透了，脚底有种粘粘糊糊的触感，真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而且这些血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竟然顺着白袜子渐渐往上蔓延攀爬，像极了什么诡异的花纹。
“小道士，我可是个好人，不会像那些高高在上的正神一样，端坐高台而无动于衷，你想知道的，我告诉你……你看。”
血水与骨肉自动分出一条道来，蠕动的血肉勾勒出奇怪的图画。谢明息发现神祠也不见了，神像也不见了，周围只有一片红蒙蒙的雾气，然后雾气淡化，他……以一个奇怪的视角在看着什么？他在高空上？
他并不想被牵着鼻子走，但即使闭上眼，这些画面还是分毫不差地浮现在脑海中。那似乎是上个世纪的江夏省，没有那么多人，也没有那么多车，经济与科技没那么发达，绿化率很高，所以也没那么热。
看连绵起伏的山势，是还没怎么开发的叠云岭。
夕阳很红，被夕阳笼罩的群山中鸟雀不知怎么地躁动起来，然后静谧的群山发出一声悲鸣！
轰隆！
山——裂开了，一条深深的沟壑从山脚出现，一路往上延伸直到山腰。参天古树与巨石被撼动，轰隆隆携万钧之势顺坡滚下来。谢明息感觉自己明明在高空，却把山上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楚，数不尽的生灵被深沟巨壑所吞噬……
然后沟壑往外不断延伸，在那一瞬间，整个江夏省，甚至整个南方地区都被撼动！隆隆轰鸣不止不休！沟壑越来越深越来越大，所过之处，路面开裂，房屋倒坍，人类几十年的建设成果在自然的伟力前竟然是如此脆弱，不值一提？
他心中骤然一紧，他知道自己不该看下去了，可是又不得不看下去。
晋安与凉山实在离得太近，须臾间，地震波已经从晋安扩散到了凉山，威力不减半分。天灾面前，叵测的人心一览无余，他看到自己从一出生就被人厌弃，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被亲生母亲扔在垃圾堆里。满目疮痍，遍地残骸中，一道又一道微弱的红色雾气汇入婴孩眼里，酝酿成最纯粹的黑色，透不进一点光亮。
之后他被一对多年无子的夫妻趁人不备抱走，似乎是觉得这个天降的孩童能为他们带来一些喜气。果然不到两年，两人就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谢知意，如果不出意外，以后谢家的一切都会是自己这个弟弟的，而不是自己一个被捡来的外来人……
如果。
那个莫辨雌雄的声音低语道：“看见了吗？你的一生不过是一个恶意的笑话，你信仰的神，可有半分庇护与你？你的这双眼睛是多么美丽啊……”
“信我者，同往极乐，所求皆应。及尔灭时，无有苦痛，不堕轮回，安宁自在。不信我者，永堕无间，沉沦苦海，生生世世不得解脱。你看，你脚下的血，脚下的骨，脚下的尸山血海，都是那么多年来因为地动而死，不得解脱的生灵。而那么那么多人，才成就了你一个人。扔了你的剑吧，这双美丽的眼睛……”
谢明息叹了口气。
“如何？得我庇佑，尔自当得享清净。以前的日子很难熬吧？你的信仰不能帮你，我可以……”
“大姐，我说你们这些搞邪教的，就不能换一套说辞吗？我都听腻了。”
他横剑于前，笑道：“这里是幻境吧？你这一套挺没意思的其实，我确实很想知道当年的真相是怎么回事，但我不是不分善恶之人。二十年来，我父母待我如何我都看在眼中记在心里，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真相究竟怎样，不是你一个不知真假的幻境说了算的。想要知道一切，也该是我自己去寻找答案，和你没关系。再说地震并不是我造成的，我也是受害者之一，师父师兄都没说我的眼睛怎么样，你就更没资格在这和我指手画脚。”
他指着自己的一只眼睛说：“而且你也知道我的眼睛是怎么一双眼睛，对吧？那你怎么能不知道呢，我看到山体开裂时，黑雾弥漫，画面被人动过手脚，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你对别人用这一招都行，对我，没用。”
“你现在都不和我动手，只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是因为力量还不够吧？被雷火灼烧的滋味如何，不知道你忘了没有？大盈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师父传法时就告诉过我——”
“清净守正，拿稳我的剑！”
那双眼睛玄色沉郁，黑到发亮，似乎不可见底，却又干净通透。那是一双可以洞穿虚假，看到真实的眼睛，那也是一双可以看到阴阳分野的眼睛。
【我才是正神我才是正神我才是正神我才是正神我才是正神我才是正神……】
【等吾主重返人间，你们这些人，通通要死！你的一身血肉，也要成为吾等飨食！】
“……封山山崩，封河河竭。封庙庙破，封火火灭！”
谢明息敢来，当然是有备而来，指尖一点，若缺剑倒飞而去，血光顿时破开，尸山血海如遇火煮，竟然沸腾起来！随后化为蒸腾红雾，烟消云消，什么血肉白骨，仿佛南柯一梦，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我才是……正神……】
“……封神神亡，封鬼鬼绝。三天敕令，一切收摄！”
*
辉煌的神祠轰然倒塌，谢明息再一睁眼，已经重新回到了庙门前。门内高大的神像神色狰狞，似乎随时要择人而噬。
“师兄？”他刚出来就喊了一声，片刻后才听到他师兄一声平淡的回应：“定力还算不错，等下把里面的香灭了，招虫子，吸入多了会产生幻觉。”
天阴的厉害，四周不断有“扑簌簌”的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满地都是翻了肚皮的虫蛇，蜈蚣、千足虫、钱串子、蟾蜍，甚至还有五彩斑斓，脑袋尖尖的毒蛇……
这些都密密麻麻叠在一起，乍一眼看过去简直恶心得要命，它们踩着同类的尸体缓缓蠕动，更是让人全身冒白毛汗。
谢明息不怕虫子，但谁受得了满地都是虫子啊！这简直是进了虫窝了，即使想走一步，都不知道该往哪下脚。谢明息更庆幸自己没把木木带出来了……
韩鹤半闭着眼，眼中没了焦距，似乎也被拖进了幻境中。他脚下的死虫死蛇尤其多，几乎堆成了小山，还有不断试图从“小山”上爬到他身上的。
谢明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不敢过去，若缺剑锋点了一点朱砂，点在韩鹤额心，喝道：“收魂！”
北帝令上流过一道璀璨的雷光！
韩鹤浑身像是过了电，颤抖着睁开眼睛，一睁眼就是满地虫尸，不由吸了口冷气倒退一步。这一脚下去，“小山”塌了，脚底全是被踩扁的虫尸爆浆和爬行动物的粘液……
谢明息不忍心再看，估摸着韩鹤这身衣服是不能要了。
韩鹤脸都青了，咬着牙从包里拿出一条长鞭，油光发亮，看着应该也是很有年头的老物件了。
他似乎骂了句什么，长鞭一挥，“啪”的雷火爆鸣声中，虫蛇尸体便化作齑粉！
“还请谢道友为我护法。”
长鞭迅捷如电，破空而去。韩鹤盘膝坐下又重新闭上双眼，一手执北帝令，竟然一瞬间变得十分威严。
谢明息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北帝既是玄天上帝，民间流传更多的名号则是……真武大帝、真武荡魔天尊。北帝派持北帝黑律，戒律十分严格，威力也十分强大。伐庙诛邪等自己虽然也能做，但到底还是韩鹤更拿手一些。
而他要行法劈了这妖邪，周围还有这么多不知道都是从哪里爬出来的虫蛇在虎视眈眈……
“皇天生我，皇地载我！皇天养我！皇地育我！”
韩鹤端坐，一指点出，威严无比。天空霎时积满乌云，却并不阴沉，满地乱爬的虫蛇只是焦躁不安地稍微后退了下，又乌泱泱一片挤上来。
一波一波，简直如同翻涌的海浪，只是这海浪全都是种种毒虫组成的……
【这座山里，都是我的天下！你们鞥跑到哪里去？慢慢接受死亡吧……等待着吾主的降临，你们便是最初的祭品！这是你们的荣耀……】
谢明息只想大喊有神经病，还好它没把白家村的普通村民喊上来，那才真是难办。话说这东西是二十年前被劈过一次，终于把脑子给劈坏了吗？
眼看着这些虫蛇又要爬上来了，谢明息也顾不得再想这么多，手上若缺剑一划，立刻就有一大片蛇翻了白肚皮，凌厉的淡淡金光附在剑上，竟然烫出缕缕黑气。一缕一缕黑雾凝在一起，就连成了令人心悸的一大片，几乎遮天蔽日。
“这些虫蛇身上有死气……用祛邪咒。”
苏磐飘荡而出，转成了人身，不过依旧有些透明。他一只手搭在谢明息肩上，轻飘飘毫无力度。
“师兄！”
“乾位，左三步，踏禹步，金光咒！”
苏磐化身而出，近乎无形无质，其实干涉不了什么。谢明息安下心来，下意识按照他说的去做。黑雾蒸腾，又被金光驱散，他不过一人一剑，竟也将韩鹤护得滴水不漏。
神像的面目越发狰狞，谢明息也不怕，黔驴技穷罢了。
“伐庙驱神，神鬼急走。霹雳之威，雷电随后！”韩鹤双目紧闭，心中存想，舌绽莲花，雷云中便传出轰隆一声巨响，几乎连脚下土地都在震颤。
【你不得好死！】
虫蛇疯了一般倾巢而出，个个身上萦绕着浓郁的死气，谢明息感觉这简直像是传说中的僵尸，不过这些僵尸都是动物。
活物身上如果有这么重的死气与秽气，早就去他家祖师爷那里报道了，哪还有好端端活着的道理！
“诛灭鬼神，化作微尘；吾奉帝敕，当灭鬼门。天地陆暗，日月昏昏；火急绝灭，荡除妖氛！”
接连不停的雷声响起，一道紫雷就在二人面前劈落，直接劈掉了神祠的牌匾，“五方神庙”四个字立刻烧作一团焦黑，金字剥落，化为乌有。
“一切妖邪不正，速赴五雷之下受死灭形！”
韩鹤猛然睁眼，一双褐色瞳孔中雷光流转，熠熠生辉，手中北帝令发出“啪”的一声，落在耳中分外清晰。
漫天雷霆轰然坠落！
雷光几乎要淹没三人身影，将整座神祠吞噬，“骨碌”一声，那神龛上神像俯视众生的头颅便滚在地上，那分明是个死物，眼神却寒凉如冰，带着怨恨与不甘盯着谢明息。
【我才是……正神……】
又是无数雷霆落下，将天地都照得一片雪亮，失去了头颅的神像从颈项处裂开一条缝，裂缝不断扩大，最终从中一分为二，轰然倒塌。
【我是……正神……】
裂开的神像中，露出一个装着人指甲头发的黄布包，还有一具已经化成焦炭，隐约能看出来是条蛇的长条尸体。
燃烧的大梁带着火焰与黑烟坠落，粉墙青瓦倒坍，雷光跳动，只烧邪祟，不伤无辜。神像的华丽漆饰被熏黑，被烧落，在火中变成一堆焦炭。
裹着指甲与头发的黄布包被烧到一点残余也不剩，谢明息抬头看去，几个残破不全的魂魄向两人行了一礼飘荡而去。原来那些指甲头发上还附着人的残魂，用以壮大邪神修为。而这些人魂因魂魄不全，不能转世，如果没人解救，永生永世都要受苦。
韩鹤没有阴眼，他行法时甚至都没开眼，但也很敏感地察觉到了阴气的波动，低声念道：“升天得道天尊，他们这样也算解脱了。”
“嗯。”谢明息用脚小心翼翼掀开烧了一地的虫蛇焦尸，试图找出一条没那么崎岖的路来，“可惜这些被操纵的无辜生灵……原来那东西竟是蛇类成精，非人修行不易，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地步，可惜了。”
“机缘未到，心性不足，不是每个妖精都那么好命的……奇怪，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死气。哎哟！”韩鹤站起身，没想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出去，坐太久，脚麻了……
谢明息赶紧拉了韩鹤一把，发现他脚上鞋带已经开了，裤管上有两个小洞，撩起来一看，赫然是两个泛着青色的牙印！他小腿上已经青了一块，眼看着还有往上蔓延的趋势。而他脚边则趴了条死蛇，早就没气了。
“我擦你什么时候被咬了，救救救救我想想野外被咬怎么紧急处理……”
谢明息一看顿时不淡定了，南方地区虫子是多但他还没被咬过的经历，一时间满脑子都是十字刀与近心端包扎。
“别紧急处理了，赶紧跑路！这么大动静过会就要来人了，我这被咬了口暂时没事，还毒不死我，你看就是有点麻了还能走呢。快走快走，风紧扯呼！”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消失了的苏磐也说道：“已经有人上来了，大概再过十分钟就会赶到。”
谢明息：“……”
好，看韩鹤这样子他就安心了。
“从另一边下山，也能下去，不会和白家村的村民撞上。这里。”腰间的算盘抖了抖，给谢明息指出一条路来。
他一把拉起韩鹤背上包，在人来之前，跑了。
“蛇！别忘了带蛇！”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破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