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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清明节 ...

  •   梦中有熊熊烈火。

      梦中有幢幢鬼影。

      梦中有死气如喷泉奔涌而出,于是江水断流,大地开裂。

      梦中有无数惊叫奔逃的人,他们或幸免于难,或在天灾伟力中化为齑粉。

      梦中有阴兵出行,操戈动武,征战不休,群魔乱舞,亡魂的怨气直冲九霄。

      在一片断壁残垣中,偶尔有一两个僧人道士驻足,经声弥漫中,怨气被消弭,亡魂被超度。然后在这片废墟上,崭新的城市在一点点重新建起。

      而这座城市的背面,则是长久的萧条与内部整顿。终年不散的鬼气中,暗影穿行其间。

      生命之重,轮回之重,最终全部落回一本古旧的册子,秩序再一次恢复。

      ……

      好重,好闷……

      什么东西压着……要喘不上气了!

      谢明息猛坐起身,身上还是一片酸软,然后才发现小狸从自己胸口滚了下去——对,因为它刚刚趴在自己胸前睡觉,把自己闷醒了。

      小狸在半空一个翻滚平稳落地,发出一点儿轻响,大而圆的猫眼无辜看向自己的人肉垫子。

      泥煤,真是有够熊的!快把你的饲主压死了知道么!话说怎么以前没觉得小狸这么重……真是一只膘肥体壮(?)的狸花猫。

      他并不在意狸花猫把自己当做肉垫猫窝的逆子行为,摸了摸胸口,那颗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急促——它刚刚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现在才慢慢平复下来。可胸中仍有说不出的空虚与失落,梦境画面并不清晰,却无端令人绝望。

      “醒了?醒了就来喝药。”耳聪目明的苏磐在小狸滚下床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谢明息醒了,缓步走进来,一派四平八稳的端庄步伐,手中白瓷碗里的褐色药汤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药汤温而不烫,显然是算好了时间一直在火上温着的,谢明息伸出手接了瓷碗却不喝,只是反复摩挲着光洁的釉面。

      苏磐皱了皱眉,修长柔韧的手在他额头上一碰:“心神散乱,有惊悸之兆,怎么烧还没退下去……算了,你先喝药。”

      谢明息也跟着抬手,只在额头上摸到一片不知冷热的细汗,连着鬓角打湿了一片头发。

      “我,我……”他张了张口,将药汤一饮而尽,“刚才好像做了个梦……”

      他恍惚间将梦到了什么一五一十说给他师兄听,说完才疑惑道:“对了师兄,外面那些来找我的……呢?”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来找他的人,同道?道友?也许都不是,就是一群来看热闹的人,所以也只好含糊带过。

      苏磐戳了戳他额头,皮笑肉不笑:“你自己还病着,关心那么多干什么,让你好好躺着你非得起来……”

      谢明息满头黑线,又反驳不了,只好盯着地板,誓要把地板盯出一个洞。

      苏磐看了他一会儿,收起碗沉思片刻,不是特别肯定地说:“你看到的……也许是二十年前晋安地震的场景。大概是因为你才上过叠云岭,又被阴气所激,心有所感,才能看见当年景象……据我所知,叠云岭便是晋安地震的核心,一震便震出了数十万被关押的恶鬼,一时间轰动阴阳两界,闹出了不少乱子,至今未能全部抓捕回来。不过我不曾去过二十年前的晋安,也不敢完全确定,只是猜测如此。”

      这可不是么,二十年前师兄你才多大……谢明息抽了抽嘴角,一个小孩子到处乱跑才不科学。

      至于那些逃跑的恶鬼为什么还能流窜在外,也很好理解。一滴水怎么才能隐藏起来?自然是融入江河湖海。鬼入阳间,以活人阳气作为掩饰,就很难被发现,又不是人人都像谢明息一样长了阴阳眼。

      加上如今天下道法式微——谢明息以前看过资料,华夏大陆境内的住观道士也就不到三万人,散居正一道士六万出头,加在一起也没有十万。佛教徒倒是不少,但出家僧众同样不多,二十万罢了。而这些都是纸面上的数据,其中没有修行在身的,也大把有的是。地府的主要势力又都在阴不在阳,没有法师做法,很多时候都鞭长莫及,消息传递也没那么及时。

      毕竟二十年前的通讯技术与现在不能相比,阴间那边也是在那场动乱之后开始大力整改,还引进(顺便改进)了很多人间的先进科技。饶是如此,动乱引起的很多后遗症也没完全消失,就像是孟平阳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阴间一场动乱,许多文书资料都要重新整理,还要录入系统,那可真是浩大的工程量。

      总之一句话,直至今日还有许多恶鬼流窜在外,谢明息的梦也非无中生有,说不定清文这一场祸事背后就有哪个陈年老鬼隐藏在幕后……或者是被清文抓到了利用起来,现在又跑了。

      至于为什么地震会导致地府跑了鬼,苏磐没有解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就这样吧,这段时间你也少往外跑,外面不安全,明白了没有?现在对你好奇的人可不少,等风头小些再说。至于那些过来看稀奇的,我都挡回去了。”

      谢明息捧起床头水杯喝了一口,暗暗想到,原来师兄也知道他们都是来看稀奇的……话说今天师兄一口气解释了这么多,还真少见。

      *

      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从临近省份到天南海北,都有来看“稀有动物”的。新世纪之后,华夏上层对蟹脚一类的事抓得很严,江夏警方在成气候之前端掉一个,很是受了一番表彰,还上了中央新闻。而玄学圈子就那么大,有什么事根本就瞒不住人,所以谢明息的“事迹”也跟着像长了翅膀一般传播。

      而这些人通通被苏磐挡回去了,理由也很充分,主人家都为了救人病倒了,实在没有精力见外客。其中只有一个例外,就是第一个发现谢明息溜出来、还被小狸吓得满地乱跑的风吟休。从实际情况来说,他大概是被他师父一脚踢出门四方问道来的,会在紫霄观停上一段时间,也只是停一段时间。

      说来也有趣,苏磐招不到能常年住观的道士(不住观但每天来观里点卯干活的也行),庙里却多了好几个好用,且不用签劳动合同不用给单钱的劳动力。

      还有部分信众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组团来探望,谢明息意思意思见了一下证明自己还没死,又继续当阿宅,包括晚上的固定活动——与打拳的大爷与跳舞的阿姨交流感情,一并取消。

      事实证明韩鹤的随口一算非常准,苏磐的“人身限制”也十分合理,谢明息不常生病,可病起来就病如山倒。也不是说有多严重,而是这烧就是退不下来,这半年来尤其如此。之前就不说了,冬天落水想不感冒都难,可这次的经历让谢明息明白了,自己这样的天生阴眼某种意义上是很脆弱的。

      小孩子双眼清澈,比成年人更容易看见“脏东西”,身体又弱,容易受到惊吓而生病。谢明息发现自己和小孩子是差不多,去山里走一趟,也不过就是阴气更浓一些,居然一病还没完了,虽然不严重,可是一直病着也难受。木木是急得团团转,可要它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它只是会预测术的柳灵童,不会开药治病。

      退了又烧,烧了又退,来来回回就这么拖了快半个月,复试结果都下来了,录取通知书也由贺宇带过来了,谢明息才算好得差不多,再一看日子,已经快到清明了。

      紫霄观向来是没有办清明法会的传统的,但谢明息觉得既然现在要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多少得顺着信众的意思来——之前已经开了一个紫霄观的公众号和微博账号,那现在也不缺一场祭祖法会了。

      他闲了半个月,正是静极思动的时候,结果发现活儿全被更专业的风吟休与韩鹤包揽了,自己只能在边缘打下手。好在打下手有打下手的好处,谢父谢母不知道自己大儿子在外面都经历了什么,一通电话,问候了一番后就把他叫回了家,祭祖、扫墓。

      *

      凉山地处江南,“清明时节雨纷纷”算是体现得淋漓尽致,时节一到,阴雨霏霏不曾休止。谢明息在家里四个老人墓前摆好碗碟放好鲜花,又掏了抹布擦去墓碑上混着灰尘的脏水,认真拜了几拜,小声说了许多话,还说了很多自己半年来的经历,四下张望后却叹了口气。

      这些话到底是说给空气听,四位老人走得早,他早些年还能偶尔感应到他们的存在,甚至说上几句,现在眼睛彻底长开却见不到他们,想必是阴寿已尽,投胎去了。

      也说不上来失望或者不失望,他收拾杯盘,谢知意给他撑伞,谢父谢母清扫完被雨打湿的落叶,一行人便打算离开。这时,谢明息却听见身后一个声音,已经有些苍老的声音:“谢同学,你也在这?”

      是杜英民,他是一个人来的,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提篮,行动有些艰难。

      “爸,妈,这是我们学院的杜教授。呃,你们先回去吧,我去帮把手?”

      谢父谢母有些惊讶,不过并未阻止。谢明息帮忙提着篮子跟着一路走到墓地深处,最终在一处一看就很贵的墓前停下。

      雨渐小,谢明息撑着伞凝神去看碑上的人名,从右到左一共写了两排。

      爱妻姚斐文爱女杜长安之墓

      墓前虽有雨水,却无枯枝败叶,似乎已经有人来清扫过了。

      杜英民愣了一下后回过神来,用干布将墓碑重新擦拭,一边擦,一边断断续续道:“二十年前那年暑假,长平长宁都在读初中,学校补课,阿文就带着小长安去晋安避暑……我在外地做学术交流,地震的时候飞往江夏的航班全都紧急停运,等我赶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长平长宁都在凉山,虽然受了点伤,但都没什么大事。我给长安取名长安,却不能护她长安……也难怪长平长宁对我有怨。”

      “后来我受邀参加一场学术会议,结识了陈天石,陈天石又给我介绍法净……我是做研究的学者,本来应该有辨别能力,却像是头脑发昏一样任由他们摆布。”

      法净……之前法清禅师已经发来消息,他用师承秘法废掉了法净的一身修行,又将自己这个师弟控诉公堂,尘世间的事就用尘世的手段去解决,让法律还所有受害者一个公道。

      这也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从叠云岭下来之后他就向法院起诉了。而摔伤了脚的冯靖有法净带着,也平安下山回家,据说没过两天还托警察送了一面锦旗给大和尚,也是令人哭笑不得。

      谢明息稍微有点走神,而杜英民还在继续。

      “妻女尽丧,长平长宁与我离心离德……”他的声音出奇平静,谢明息却觉得很苦涩,“我当年一心扑在事业上,总想着还有以后,根本就没去好好陪过他们,是我自作自受。”

      “……谢谢你,至少我现在终于能解脱了。”

      谢明息回过神认真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话浑身一哆嗦赶紧道:“杜老师,您可别想不开啊!”

      两鬓霜雪的杜英民怔了怔,微笑道:“我不会寻死觅活的,阿文……大概也希望我好好替她活下去,好好看着长平长宁成家立业,过得幸福吧。”

      不论还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很平淡,像是终于释然。

      谢明息似乎有一瞬间看到,杜英民身后,一个半透明的、穿着绿色长裙的女子淡淡一笑,她手中牵着一个不过四五岁大的孩子,两人身影如青烟一般飘散,往更远的地方而去。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细小的彩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清明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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