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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万里诛魔 ...
人一忙起来,就什么都会忘。
一般来说,各高校会在出分二十天后确定复试线公布时间,谢明息过初试是妥妥的,收到了学校通知,确认之后他就给忙忘了。云水大学作为国内顶尖高校之一,复试时间向来很早,要不是离复试没几天了,木木通知了一下,他可能还想不起来还有这么回事!
“靠!人无远虑果然必有近忧!小可爱你不说我都要忘了这事了!”
谢明息掐着指头一算,还有三天就是复试。
三天……
夭寿啦!
云水大学宗教学的研究生复试,向来讲究一个知识面多而广,谢明息报的研究方向是道教,但不代表不考其他宗教的知识。他现在只庆幸自己中国哲学与宗教学基本理论两门必修课学得都还不错,又是本校考研,教授们会高抬一下贵手……的吧?
“明明,今年的考题是——呜呜!呜呜呜呜!”
“小可爱你还是闭嘴吧,泄题是作弊!”
谢明息觉得自己还是挺有底线的,靠作弊求上岸的话,他宁愿明年二战(虽然浪费了今年的初试高分)。
还不如多给文昌帝君上几次香呢!提前拿到题才能考上研,传出去他谢明息还要不要脸啦?
“哟,谢老大,考研呢?”韩鹤耷拉着眼皮路过,这段时间受包庆标影响,韩鹤对他的称呼已经变成了“谢老大”……什么见鬼的外号!
“考考考,快走快走快走,你挡着我复习了。”谢明息决定通宵苦读挑灯夜战,开始赶人。
“……哎不是我说,苏道兄也是云水大学宗教系毕业的……复习找他去啊?”
谢明息一愣,这倒是没听说过,旋即他又反应过来,有点恼羞成怒:“去你的!师兄他就算和我同专业,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大人,时代变了!快走快走,我要看书了!”
前几天是惊蛰,苏磐他从惊蛰之后整个人跟被抽了骨头似的,每天懒洋洋提不起什么精气神来,还有不少信众来问苏道长是不是病了——谢明息每天和他师兄低头不见抬头见,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原因,每次都只能含糊糊弄过去。
反正让谢明息去找他师兄复习吧,他自忖是做不出这种事来,即使师兄他没病没灾只是春困,也没必要因为这些小事打扰师兄……
谢明息复习得不知天昏地暗,复试那天早上起来,眼眶下还顶着两个黑眼圈。
上街随便买了点豆浆油条当早餐,搭着车一路狂奔进学校,这副不加打理的“尊容”可是惊到了不少路过学生。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闲到长草的大学生还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送自己上论坛。
贺宇和丁欢颜来得比他早一点,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教室里另外坐着几个学生,谢明息不认识,应该是外校的考生。贺宇一看谢明息那幅样子就笑了:“老谢啊,我刚刷论坛看到有人因为你开了一个贴子,说我们哲学系的一个赛一个放浪形骸。现在一看,你这副尊荣还真是‘剑斩桃花’,趁着还有时间,赶紧去打理下呗?”
谢明息皱起眉,拿起手机薅了下头发——他现在头发半长不短,被风一吹就到处乱跑,确实很没形象。
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他刚整理完,几个来给学生面试的教授就来了,全都是老熟人,他本来还有点忐忑的心顿时安稳了下来。
谢明息的抽签顺序挺靠前的,面对上面这一排教授,他就当是在课上,平心静气有条不紊地回答着问题。答完了,他是没什么感觉,看教授表情应该还算满意,于是一颗心就落回了肚子。
他关门出考场,已经考完的贺宇正在考场外和一个外校考生聊着天,看到谢明息出来,他顺手就打了个招呼。贺宇一动,就把和他聊天的人露了出来,谢明息吃了一惊:“刘黎,你怎么考来江夏了,你不是回滇云省了吗?这么些年你变化还挺大的啊。”
原来刘黎是谢明息的高中同学,高一高二也就读于凉山一中,两人还当过一段时间同桌,关系不错。高三之后他就转回了老家滇云参加高考,后面就没什么消息了。谢明息也没想到还有在云水大学见到他的一天,更没想到两人考了同一个专业的研究生。
刘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谢明息,反问道:“你怎么会学这个?我本科学校不太好,人往高处走嘛,我就考回来了。还是江夏好啊,即使不是省城,也比滇云那繁华多了。”
江夏地处东南,是全华夏最繁华的区域,滇云虽然自然风景秀丽,在经济发展上却不能与江夏相比。刘黎虽是滇云人,但从小在江夏长大,确实不太习惯这种差距。
“唔,爱好,爱好,我已经打算躺平毕业去统战部了哈哈……”
“也是,我看你高中就爱看那些书……”
老同学见面,即使多年不见,也有许多话可聊。谢明息说得起劲,给刘黎从校史讲到院系传统,大有滔滔不绝的样子。
“我的心是一片海洋……”
他说得起劲,却被手机铃声打断了,摸出来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号码,于是挂掉打算继续。没想到还没半分钟就又响起来了,他有点不高兴地点开:“喂,哪位?不买保险家里有房——什么?”
“谢道友你赶紧过来!清文又出现了!有道友在晋安发现了他的踪迹!”
道协内部虽然不是铁板一块,在重要大事上还是会互通有无的,而且谢至元上次算是坑了谢明息一把,这次一有清文的消息,立刻就给谢明息打电话过来了。
“省道协那边也收到消息了,正在派人过来,我们在长青宫商量对策,不能让他再跑了!”
“……好!”谢明息只愣了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一手抓起包,急匆匆向刘黎道了个歉,“实在对不住,我这突然有急事,下次慢慢聊!”
谢明息是有点愧疚的——上一秒才说带着人环游校园,下一秒就不得不离开,但清文显然更重要——清文之于他,是生死大仇!
“走了!贺宇你代我陪一会儿兄弟!”
他抓着书包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差点撞到人——“怎么走路的呢!喂!”
贺宇赶紧过去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是我同学,他家里临时有事走得急了,对不住对不住。”
谢明息发誓,自己被“强征”,参加校运会跑五十米时都没这么努力过。
三月末的凉山已经渐渐热起来了,但没有阳光的地方依旧寒凉,云水大学校内遍植常绿乔木,他在树下夺命狂奔,凉风一股一股倒灌进他嘴里。
他感觉喉间泛起一种奇怪的血腥味,有说不清的痒意从肺里冒出来,发丝被风吹动,几乎要钻进眼睛里。
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继续夺命狂奔,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他。
“咳咳……咳咳!让一让!咳咳!”
凛冽的风仿佛要把他撕裂,但是无所谓,他觉得自己还能再继续跑上几公里,他看不见骑着自行车与电动车路过的学生们那种惊恐的眼神。
那牲口!跑得这么快,要撞上了啊!你跑得这么快,你怎么不去参加马拉松?
也有好事之徒认出了这“风一般的男子”,快门按下,把热度才下去的贴子又顶了起来——“昨日重现!你们哲学院都是这么来去如风的吗?下一次我校凉山市马拉松参与人员提前预定!”
谢明息一路跑到校门口,也不管是不是黑车,直接拦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师傅,去长青宫!”
从学校出来去道观的学生可不多见,司机本来还想调侃几句,可一看谢明息脸色便收了声,专心开自己的车。
谢明息恨不得车能穿过凉山市区直达长青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前窗玻璃,只希望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忽地感到一阵凉意从背后涌起,正开着车的司机抓了抓后脑勺,嘟囔道:“怎么冷下来了……也没开空调啊?”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腰挂令牌、手持枷锁的透明身影在谢明息面前浮现:“谢法师,情况临时有变,司公大人特意让小的前来告知,直接在晋安相见。”
谢明息不动声色:“怎么是让你来通知,长青宫那边呢?”
代形术见得多了,他并不敢保证面前的“赵四”就是赵四,有了手机通讯,又何须劳动鬼神?
眼见未必为实!
赵四并不慌张,低声应道:“晋安……一直是被重点监管之地,稍有异动,便被察觉。若要由城隍庙一层层传达,恐有延误,城隍老爷便令吾等直接向各单位通传,长青宫也已有小的同僚前去了。”
谢明息点一点头,稍微冷静了一点,朗声道:“师傅,改行程!去晋安!”
他想了想然后补充道:“……叠云岭!”
是大单子!司机不疑有他,调转方向,往晋安市方向开去。
长青宫自己有车,从凉山郊区出发,比谢明息早到不少。苏磐将庙中事务托付给韩鹤,孤身前来,来得居然也很快。
一行人在叠云岭下会合,有不少算是谢明息的熟人,也多了不少他不认识的新面孔,甚至还有几个身披灰袍的僧人,想来是江夏周边来的高手——清文已是犯了众怒,即使他素未谋面,也有抱着斩妖除魔心思来的人,更不要说他身上还有重金悬赏。当然,这悬赏是不针对普通人开放的,清文之辈,也绝不会介意对无辜之人下手。
“现在情况如何,能确定清文所在吗?”
一群人抓着赵四问东问西,没办法,谁让赵四是凉山阴阳司公身边最得力的鬼呢,能者多劳,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说……说不准,只能确定他藏叠云岭上了,不在主峰,到底藏身何处,实在难说。”赵四被围着,有点惊恐,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阴府力士,实在吃不消被这么多高人围着问!
谢明息心里有个猜测,问自家师兄借了柳灵童问道:“小可爱,知不知道在哪?是在——那里吗?”
木木隐有哭腔,应了一声:“我、我的感应范围有限……只能确定是在那个方向没错。明明小心呀!我感觉……很危险,他藏了什么东西!”
“好。”谢明息点头,苏磐从背上解下若缺剑递给他,微微颔首道,“你的因果,该由你亲自了断。”
“各位——”谢明息清清嗓子,“分组入山吧,他应当在那个方向,我家柳灵童的预测应该是不会错的。我们分组行动,争取早些把他抓出来。”
“……他是谁?哪家的弟子?……”
“没听说过……看起来是俗家弟子,不然就是正一下面不知道哪个小派……”
“……太年轻了吧,听说是罗前辈的弟子?那就是紫霄观最小的传人了……”
“……那口剑倒是顶顶好的法剑,也不知道修了多少年功德上去,罗前辈怎么会把这样的宝物传给这么个年轻小子,真是暴殄天物!而且罗前辈怎么没来?凉山、晋安城隍呢?……”
“非礼勿视,非礼勿看,非礼勿言!罗道友那样的人,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似乎有天生神通,好命的小子……”
这么一批人,有知道他来历的,也有不知道的,一时间议论纷纷。
质疑声很多,但谢明息知道今天自己不能退,一步也不能。剑要拿稳,人也要站直,清文有什么本事,自己还算略知一二,必须拿到话语权,不然就不用谈什么以后了。
师父不在,师兄名声不显……谢明息思量了一下前后,正要继续发言,谢至元作为新任的长青宫宫主立刻就出来给两人站台了:“诸位还请听贫道一言,谢道友年纪虽轻,可我等学道之人,却不以年岁论高下。谢道友之言,贫道敢以长青宫之名担保,时间不等人,我等还是早些入山为好。”
虽仍有质疑,但诚如谢至元所说,时间紧迫。长青宫名声在外,他既敢下这担保,信上一信又有何妨,好歹也是天下闻名的大道观,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再看被围起来的赵四,虽然没说几句话,神情中倒仍是赞同。于是当下同门好友之间便各自组队,循着一个大方向进山搜寻。
“师兄……你说,他会在那吗?”
故地重游,谢明息却并不怎么怀念。叠云岭此地是恶非善,山中不知藏有多少亡魂怨鬼,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而且这样的阴地,这么多亡魂,最适合清文行法。身在此处,当真是要处处谨慎,不然一个不注意怕是就要着了道。
苏磐闻言,手中托着的算盘轻轻转了一圈,玉石交击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起来,谢明息听不出什么好坏异常,却见自家师兄微微点头:“八九不离十。”
“明明小心!看天上!”趴在苏磐肩上的木木忽然厉声惊叫,声音直接刺入谢明息脑中,喊得他头痛,下意识往被树木挡住的天穹看去。
风啸穿林!天幕不知何时已乌暗下来,层层绿叶掩映中,是一双双暗红色的眼睛。它们潜伏于山林中,伺机而动。
靠!真阴险!谢明息心里骂了一声,赶紧把手机摸出来,打电话摇人!
“您当前不在服务区……”
“……”谢明息默默关掉界面,感受了一下满天吹的阴风,知道是阴气太重,把信号屏蔽了……
活人摇不到,那就摇阴兵。谢明息出来得急,除了护身符什么也没带,但苏磐背了半个包的法器,家伙事应有尽有。这里环境不太好,几乎可以说是遍地秽气,实在不是开坛的好地方。但一个谢明息天赋好,一个苏磐不知道修持了多少年,根本不在意这些,当即念咒设坛,扫除秽气。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不过片刻,谢明息便皱起了眉,他回头看苏磐,他师兄那双浅淡通透却如寒潭的双眼仿佛蒙了一层雾气。苏磐叹了口气:“神人感应消失了……”
清文竟然有办法阻断神人感应!
他望向谢明息,谢明息亦摇头,他就是因为失了感应才看他师兄……没想到两个人都不行。
苏磐似乎低声念了一句什么,也不见得他恼怒,只是平淡道:“看来只能凭自己走下去了,不要怕,握紧你的剑!夜雾要升起来了,小心。”
谢明息本来还有点担心,现在却一颗心放下来了。他回想往事种种,只觉得师兄的身影也高大了起来——苏磐身形修长,颇具魏晋风流之感,绝对与“壮硕”搭不上边,只是令他感到安心而已。
说来也怪,冬至后一阳来复,白日渐长,他们一行人接到消息后都是怎么快怎么来,本不应该这么早就天黑——也不知是不是黑暗中视线不好,他还看到他师兄脸上有一抹疲惫,转瞬又消失,似是错觉。
淡淡雾气从林中升腾起来,在脚底无声蔓延。他脑中忽有一线灵光闪过,抬手举剑,若缺剑身绽放出一线金光!
“上帝有敕,敕斩妖邪!”
黑暗中,隐约有模糊的嘶吼,在无光的山林中显得尤为可怖。
谢明息却松了一口气,再举目四望,已经看不到黑暗中那一双双红色眼睛了。被黑暗笼罩的天幕被若缺剑划过,如热刀切蜡,缓缓破出一线天光,并不算明亮,略显阴沉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黯淡的细细银钩,顿显清净之意。
“哇——哇——”
乌鸦粗砺的叫声在林中回荡,那青绿的碧树下,蒸腾起黑色的烟。
“师兄,那是什么?”
“……魑魅,五通?”苏磐的语气并不肯定,“难说,是什么生造出来的妖邪也未可知。”
“可是好像吸血蝙蝠……”木木似乎在啜泣,“我害怕……”
谢明息只知道一点,如果是真正的蝙蝠,绝不可能被自己一剑挥散。
“不要怕。”谢明息提着剑,下意识摸了摸木木的木头身体,又是流溢着金光的一剑挥出,天地清朗。
“我们走,往这里,小心,最好快一些。”他拨开一处挡路的灌木,又忽地停下,“再试试能不能召出力士。”
这一次果然成功,赵四领着一队阴庙力士从坛上焦急走下:“苏法师,谢法师,可是有什么状况?自你们进山,我们便完全失去了感应,相询土地,亦是无用。”
苏磐只是摇头:“神人感应断绝,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谢明息心中自有感应,离得越近,感应便越强。也不知道清文究竟藏身何处,这路是越走越偏,越走越难走,简直是哪里不好走就往哪钻。
“真该死……清文难道是在山里打了个洞吗!他怎么不干脆把自己埋进地里?”
谢明息拨开一条横在路上的树枝,有点狼狈,就算经过锻炼,他的体力也远不如苏磐,更不要说和赵四等一干没有实体的冥差比。山路崎岖,手机依旧没信号,更不可能使用导航。谢明息靠着一点感应指路,基本就是走直线,其中有些地方,几乎就走不过去,都是被他师兄带着跳过去的。
苏磐只是摇了摇头,示意谢明息少说几句节省体力,也防备四周。他们一路走来只是道路颇为难行,却没再遇到什么挡道拦路,不由令人不安。即使清文不知道已经有各路高人上叠云岭试图围捕他,以这种人的性子,也不可能在身边毫不设防。
离得越近,就越危险,越令人不安。
苏磐手中托着一个罗盘,上下三层指针乱转,仿佛已经损坏。谢明息没学过风水,一点门道也看不出来。
“磁场混乱……”他叹了声气,翻手就要收起罗盘,正在这时,“笃!”
一声清脆木鱼声在寂静山林中响起,乱跳的指针顿时静止,又慢悠悠指向了一个方向。
“阿弥陀佛,谢施主,又见面了。”有些耳熟的声音,谢明息定睛一看,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僧人越过崎岖道路上的枯枝慢慢走来,宣了一声佛号,他看上去有些枯瘦,面露苦色,像是有说不出的愁苦。
“法清禅师?您怎么也来了,方才在山下不曾见您?”谢明息心中一喜,不过并没有放松警惕。
“谢施主,你们是最早到的一批,之后还有江夏邻省,乃至全国的同道正在陆续赶来,誓要匡扶正道,令清文伏法授首。”
怕是不仅如此,还是财帛动人心……
他换了个话题:“上次一别,不知禅师伤势可还好?”
说实话,法清看上去是不太好的。上次见面,他分明并不枯瘦,也没这么多苦相,现在却有种油尽灯枯的腐朽衰败之感。
“尚可,多谢施主挂念,此地魔氛深重难清,还请诸位先行。”
谢明息望了望一眼看不到头的连绵山脉,叹息道:“也不知接下来还有没有路能走……前路多舛,路难行,行路难啊。”
“如此……”法清走近了些,谢明息才注意到他僧鞋脚下有细碎金光绽放,步步走来,恍若金莲盛放。他一指点出,指尖似乎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气,谢明息仔细看去,只见他两指并起,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那片圆便如满月一般挂在半空,并不刺眼,却散发出幽幽清辉,霎时,天地四方都被照亮。
不过片刻,“满月”微微抖动,又投出一线清光,蜿蜒曲折,往一个方向而去。
“佛门圆光镜之术……”苏磐低语,“有心了,走吧。”
是自己没听过的法术……谢明息好奇地瞅了两眼那轮跟着法清而动的满月,又被他师兄掰过来,“玄镜惑人心神,你魂魄不稳,少看为妙。”
法清亦是点头:“正是如此。”
谢明息只好悻悻把头转回去,一行人走了几步,本来稳定的柔和清光竟剧烈波动了几下!然后掌上圆月便如梦幻泡影一般破碎,消失在众人眼前。
“镜花水月,本是虚妄,禅师以为如何?”一个很有些儒雅之风的身影从山上飘下,是谢明息异常熟悉的容貌。
“陈天石!你果然与清文狼狈为奸!你怎么还没死?”
陈天石被飞符召将召走后,因为监控什么也没拍下来,所以博物馆一方对外宣称是馆长莫名失踪,之后文化局派了临时馆长暂代陈天石之职。至于到底还有什么内幕、博物馆方面知不知道其中曲折,谢明息一概不得而知。反正……也没人找到他头上。
“有劳谢小友挂心……小友说得不对,我本就是灵体,何来再死一次之说?”
“我管你是人是鬼……为虎作伥,你该死!”谢明息咬着牙,若缺剑便抖出寸许金光,直奔陈天石而去!
陈天石并不惧怕,伸手便将金光拍散,自己也被金光灼伤,冒出丝丝缕缕淡淡的黑气。他抢在苏磐与法清动手之前开口道:“且慢,我并不是替清文来阻拦你们的,倒是有一桩交易,也许你会有兴趣。”
“对,说的就是你,谢明息。”
他离谢明息一行人还有些距离,声音却很清晰传入众人耳中,似有动人心魄之能。
谢明息咬紧了牙关:“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有什么想说的,就去阴府慢慢解释吧!”
陈天石似乎也不在意谢明息的态度,自顾自道:“清文不是能容人之人,他对你觊觎已久,自己得了好处,却不会分出一点汤来。我也不过是受他胁迫——我知道,你们紫霄观的世传法印丢了,我也知道那方法印如今在何处,它就落在清文手中。妖道用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对付你,感觉如何?没有积攒了数百年功德法力的法印,他又有何德何能,能调动本座?”
他的声音仿佛魔魅,诱惑道:“想想吧,清文修道多年,又有所准备——你以为他是不够谨慎,无意间被人发现行踪的?你就算天赋再好,毕竟修行日短,不会是他的对手,不如与我合作……我可以帮你抓住清文,帮你收回法印,甚至教你这么多年下来清文自行研究、改进的法术,比如那无需长久修持,随手可为的代行术,比如佛门才有的本事,圆光镜……本座存世多年,教你佛道同修,亦不是什么为难之事……”
“而你要付出的代价,只是一点点血肉与魂魄……”
“本座敢保证,那要不了你的命,我可比清文那目光短浅之辈有信誉多了……如何?”
“这笔交易,合则两利不是吗?有本座庇佑,你以后的日子也会轻松很多,没完没了被阴物骚扰的滋味不好受吧。不要反驳,我在凉山博物馆做了十多年馆长,虽然碍于是紫霄宫的地盘,不好将手伸得太长,对你是什么情况,倒也还算清楚。清文老鬼给你的童子箓可是自己加了料的……他对你可是真重视啊!”
“那我是不是还该要谢谢他对我的‘重视’啊?”谢明息咬牙切齿,忽地微笑道,“你说的这些——确实很让人动心。但你都知道清文不能容人,对他有二心,我又怎么会不明白与虎谋皮是自取灭亡的道理?”
“而且仅仅只是试图关眼,魂魄有些微损伤,我就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头痛了很久。而取走一部分魂魄,又怎么只会是‘一点点’代价……馆长,扯谎也该走心些,三魂七魄,你想取走哪一部分?”
魂魄一说经过千年流传,有好几种不同说法。三魂者或曰天地人,或曰胎光、爽灵、幽精,属阳;七魄者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属阴。魂与魄各掌管一部分身体机能,不论哪种理论,都没有魂魄受损了人还没事的说法。
一直沉默毫无开口之意的苏磐隔着远远的山林,上下打量着头戴横天朱冠,一身赤珊裘,已经不做现代人打扮的陈天石,做了个稽首朗声道:“原来南方赤天魔王已经落魄至此,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前一刻还淡定从容谈笑风生的陈天石瞬间勃然色变:“黄口竖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南方赤天魔王,记载自《太上洞玄灵宝业报因缘经》,讳负天,字担石。他“势能揭天,力能倾山,可耗人心气,令人狂暴”。除了南方赤天魔王,还有东方青天魔王、西方白天魔王、北方黑天魔王、中央黄天魔王四位,合称五天大魔王,又叫五魔大帝。
但与一般人理解的“魔”不同,甚至非常反常识,“魔”与修道者的关系十分密切。道门中“魔”的概念有两层含义,一是通常理解中的妖魔、邪魔,二是作为神明存在的“魔”,《度人经》中提到,五魔大帝本是天王,显化为魔,带领手下巡游三界,代天尊救度众生,专门负责磨炼、考验学道之士。
赤天魔王……竟然沦落至此?自家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法印竟有这样的威力,能驭使魔王?
谢明息只失神了一瞬间便抛去杂念,一剑挥出!管他什么魔王天王,自己可不想死在这!至于之后如何收场,那是之后的事!
若缺剑上金光大盛!
于是数不尽的亡魂从地上匍匐而起,带着一身血污白骨与怨气,悲苦不可言,又被剑上金光扫灭。灭了又生,生了又灭,似乎永无止境。赵四带着一群冥差到处抓被一剑度化的鬼魂,忙都忙不过来,个个恨不得再多长两只手。
苏磐虽然口无遮拦,行动却很迅速,当即一拍算盘。几十颗白玉算珠一起响动,琳琅玄音涤荡山野,肃清一片秽气!
“是口好剑,只是你既无章法,也无心法……”
罗舒授剑之时,根本没传过什么心法剑招,全都要靠谢明息自悟。若缺剑本身便是一口不需要什么固定心法剑招的法剑,大成若缺,师法自然,千人千相。
陈天石,或者说赤天魔王面无表情,遥遥点出一指,他分明离谢明息尚远,那根手指却好像立刻要点中谢明息额心!
“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你这修行日浅的竖子,怎么敢……呃!”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法清双手合十,低声道。于是寂静的山林便如梦幻泡影,又如琉璃碎裂,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嚓”,而他足下生出朵朵金莲,金莲花瓣开落又新生。
苏磐便趁这时猱身而上,距离虽远,在他眼中不过须臾。似乎根本没见他怎么动作,他已至陈天石面前,提起了他的算盘!
“静而得定,定中生慧,陈施主,你九住心已失。分明有天人之福报,你又何苦沉沦魔境,于妄心苦海中挣扎?”法清掏出木鱼,轻轻敲了一下,也不再多言,盘膝而坐,开始念往生咒。
陈天石的眼睛红了起来。
苏磐倚着枯树居高临下,算盘却并不砸落。漂亮的文玩算盘在他指尖仿佛是一种乐器,散落出大道玄音。
呜——
第一声,珠玉相错;第二声,山风应和;第三声,响遏行云!
风声似乎温柔起来,被唤醒的亡魂眼中淌下虚无的泪水,神志也清明起来,纷纷向苏磐与法清拱手作揖表示感谢,然后身形渐渐消散。
苏磐手指再一点,掐了一个手诀,面色依旧淡然。只是风不再吹,影不再动,天地间又蒙上了一层灰白虚影,执剑的谢明息与正在念经超度的法清成了莽莽山林中的唯二光源。
在这一片黑白苍莽中,万千鬼众踽踽而行,古今不同的建筑风格交错,似乎还能看到手持锁链令牌的鬼吏在街上狂奔……似是喧闹,喧闹中又有一分安宁之意。
他强行打开了鬼门,直接给这里的无数亡魂指了一条大路!
好时机!
这样的场景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谢明息见状,并不犹豫,长剑脱手,直奔陈天石而去!
金光炽盛!
“快走!”苏磐劈手夺过在陈天石身周转了一圈的若缺剑,身形飘飘忽忽而下,如同鬼魅。
陈天石身上,大片大片黑雾蒸腾而出,他却仍愣在原地,回不过神。一道飞符从远处飞来,没入他胸口,也如石沉大海,毫无动静。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几人并上一队鬼差一路狂奔,直到周围气氛陡然一变,能听见鸟叫虫鸣了才停下,赵四如活人一般喘着气,鬼叫道:“我的泰山老爷!怎么连鬼门都出来了?不对,我为什么要跟着一起跑?他没追上来吧?”
谢明息才注意到他师兄虽然神情依旧淡然,面色却惨白,不由道:“师兄!你没事吧?”
苏磐不说话,只是微微摇头,示意众人坐下。法清依旧一脸苦相,叹道:“陈施主不知为何,不曾追赶……”
谢明息从他师兄包里取出水给两人分了,自己收起若缺剑拿在手里端详。苏磐喝了水,面色稍有和缓,缓声道:“禅师,你觉得如何?”
法清又叹道:“陈施主尚未用出全力。”
“我的城隍老爷,这还没出全力吗?那么多亡魂,说用就用了,这都是哪里找来的啊?最近没听说哪里有大量亡魂出逃啊。”
没被阴府拘走的亡魂大把有的是,多数都是横死,也有少部分是阴府工作失误没及时带走导致滞留人间,但这些都是很零散的,要收集也很费事。刚刚那样几乎漫山遍野都是鬼……不说别的,密恐患者来了估计还没开打就先被吓晕了。
“陈天石不是一般的大鬼,是南方赤天魔王,讳负天,字担石,有揭天倾山之能,只是征召鬼魂,并不是他最擅长的。”
谢明息品出点意思来:“师兄,也就是说,他若真有心想拦我们,我们估计没有人能逃脱。但他为什么要放水?”
这从逻辑上就说不过去了,毕竟陈天石虽然表现得还算温和,目的却一样是为了把谢明息一口闷,只是嘴上说得好听。
“不对,这样想就更不对了!赤天魔王是什么级别的,那是正经神明啊,只听说妖怪恶鬼吃人,什么时候听说神仙也吃人了,那还是神仙吗!到了那个程度就算吃了我对他也没什么帮助吧?”
谢明息一口一个“吃人”,这会倒是没有丝毫芥蒂与心理不适了。
“对,问题正在此处!从道理上就说不过去。”
“三种可能。一,他是故意的;二,他状态有问题;三,有人冒名顶替。而作为先天神明,赤天魔王,什么法印能调动他也是一个问题。”
谢明息喃喃:“可那不就是咱庙里丢的吗……”
“三宝印能力极限在哪,我还是清楚的——我没见过,但师父说过。它确实妙用无穷,但要号令五魔大帝还是太勉强了,即使请了阳平治都功印,也未必能有此威能。三宝印肯定是落在清文手上,但赤天魔王也算虎落平阳了,中间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苏磐半阖着眼给谢明息解释,解释完了,又招呼赵四:“劳烦速速将消息通传给孟司公,最好能传到城隍大老爷处,事关紧急,实在不可拖延。”
不过转眼他又道:“由你们层层上报再行通传,怕是又要来不及……”
刚打算走的赵四愣在原地,这到底是去呢,还是不去呢,看这位爷还挺嫌弃自己……真难办!
苏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依旧没信号。他愣了一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两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濛濛清光在他掌心浮起,凝聚成一方印章的样子。
那是一方方形古印,印阔二寸二分,厚八分,铜质,刻云篆。分明只是一方没有实体的印,却仿佛有如山的厚重气势,见到它,就像是见了连绵不尽的巍峨群山。
他又从闭上眼,不知何来的云气在他身前飘动,一笔一划隐约勾勒成符。那方印在符上轻轻一盖,又俶尔消散,符文飞往天空,在夜幕下消失不见。
“提举城隍司印!”赵四已经快跪下了,印上的厚重气势对人来说可能没什么感觉,对鬼来说可就不一般了。对他这种鬼差来说,有这一方提举城隍司印就能让他们拱手听令,不敢怠慢。
靠,师兄还有这种本事,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真人不露相吗?谢明息惊了一下,差点把自己呛到。
云气一散,苏磐刚恢复一点的气色又瞬间灰败下来,他轻声嘱咐道:“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达到省城隍处,他们会去调查前因后果的。我们隐藏好行踪再继续,赤天魔王应该不会追过来了。”
风清月朗,明月高悬,接下来的道路畅通无阻,没有恶鬼拦路,也没有凶煞挡道,只有鸟叫虫鸣与他们为伴。
手机一直没信号。
“那里!从那棵树左边绕过去!右边有条沟!”木木趴在谢明息头顶,山中生气浓郁,显得它的木头脸在月光下也蒙了几分生气。阴气散去后,它就不再被环境限制,可以给众人指路了,也免得众人走直线走进沟里去。
一行人在山里前后走了也有几个小时,已经又修整了一轮。距离进山都这么久了,都已是月上中天之时,可他们除了法清,居然没再遇到别人。
“叠云岭还真是……看不出来啊,清文他果然是地鼠成精吧,净往这种地方躲。话说谢观主他们又走到哪了,明明进山时选的方向都差不太多,怎么遇不到人。”
赵四对此深有心得,摇头晃脑道:“一是叠云岭山势连绵,我们又并非在主峰上行动,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即使进山时方向相差无几,也可能越走越远,最后南辕北辙,不是人人都像谢法师一样心有感应,能辨认方向。二是依照赤天魔王所言,清文乃故意泄露行踪引众人前来,山中必然设有埋伏。普天之下,修道人不知凡几,可能如苏法师一般运用提举城隍司印的高人,又有几个?小的不能说多有见识,但当这城隍力士也有许多年了,见过不少道门弟子,高功法师,但只有苏法师一人,可以心印召请提举城隍司印行法书符召将。这可是心印啊!”
他的语气有惊叹,有惶恐,有畏惧,种种说不清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至少毫无例外地证明了这方印等级有多高,又有多难修炼。即使紫霄观算是半个城隍的关系户,那也是有真金白银的关系户!
但谢明息的思路莫名其妙就往另一个方向偏了。
记载于《清暄杂记》上的转运符,自己曾经考虑过用它扭转运势,减少见到阴物的频率,可师兄是怎么说的来着?
【本来有,但是弄丢了,所以现在没了。】
【法印丢了之后师爷起了一卦,说不急着找回来,等缘分到了自然会回来的。】
【道以心传,谁有说非得要个什么印呢。】
好一个道以心传。
谢明息气到牙痒痒,师兄他——虽然句句实话,可连在一起就不是那意思了!而现在想从这艘“贼船”上下来也晚了,自己都受了若缺剑的传承,哪有说跑路就跑路的道理?
他只是感觉心情很复杂,平心而论,自己经过清文的特殊“炮制”,那转运符未必管用。而道法神奇,自己跟着师父师兄学道,也不是多令人痛苦不悦的事情(虽然比以前更忙了)。相反,他越学便越能体会到自己与道法有天然的契合:科书几乎过目不忘,别人要书一天的高深符箓自己几乎一蹴而就,艰深的法术一学就会,若缺剑如臂使指……
可是这些不代表他就愿意几乎是被蒙骗一样学习。
哪怕师兄当时解释一下,法印虽丢,心印传承仍在,给自己留个念想也好呢?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谢明息知道师父和师兄的意思是让自己好好学习,用自己的力量摆脱天生阴眼这倒霉催的命,可心中到底还是有股说不出的憋闷。
算了,谢明息知道自己现在心情不好,也不想让另外几人看到自己的神色,于是把头转了个方向假装自己在数星星。视线随手电筒的光线而走,顾盼之间,他感觉眼前似乎有一个黑点闪过。
“什么东西?!”他不敢大意,赶紧集中注意去看那黑点所在方向。
法清随口道:“也许是山中野物,贫僧曾听闻,叠云岭气候特殊,有野狍子出没……”没想到耳中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声:“是有人来了吗!喂!有人吗!能听见吗!救命啊!”
谢明息:……
这里还有人?听这情况,是摔沟里了?
谢明息不敢放松,也不敢轻信回答,支使赵四出去查看情况。赵四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又飘回来,向三人禀报道:“是个不曾修行的普通人,如今正摔伤了腿,落在沟里起不了身。”
“……”
这是什么操作,他还真没见过,是落难的驴友么。
法清听完赵四的回禀,已经出声道:“还请这位施主稍等片刻!”
“诶哟我的妈呀,终于出来了,我都以为我要死在这了。”
劫后余生的冯靖坐在地上,抱着自己摔伤的胳膊与腿不住哀嚎:“等等等等这位高手你轻点,嗷!痛!”
法清给他绑绷带的手一顿,又重新动作起来:“如果不赶紧处理,会更加严重,施主,贫僧得罪了。”
于是又是一声“响遏行云”的惨叫,比狍子的叫声可大多了。
“我说兄弟,你怎么会摔沟里啊?”谢明息蹲坐着,嘴里叼了根不知道哪里薅来的枯草,递过去一包饼干,“荒山野岭的,这么大条沟呢。”
“嗷!疼疼疼疼……”冯靖吸了两口凉气,仿佛发泄情绪一样开始破口大骂,“那两个龟孙——两位大神,不是说你们。我有两个发小,他们之前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谣言,说叠云岭上闹鬼!我说世界上哪里有鬼嘛,就和他们两个打赌,我亲自来这里走一圈,要是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看见,他们俩就得请我去天香楼吃饭!”
天香楼虽然名字是有点烂大街,但是晋安市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主营江宁、江夏所属的江淮菜系,算是本地人请客、外地人旅游的必到之处,消费自然也不低。
“……”总有种淡淡的槽多无口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呢。
“所以你就上这来了?感觉如何,见鬼了吗?难道你是因为见了鬼感觉害怕才摔的?”谢明息继续叼着草追问,这里也只有他还有心思说话,至于赵四等一干冥差,冯靖又看不到他们!
“哪能啊,世界上又没有鬼!我去哪见识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啊。”冯靖说得来劲了,跟感觉不到痛了似的比画道:“鬼没见着,见到了一只长得有点奇怪的狍子!哥们儿,你知道白化动物吧,可那只狍子不是黄色的,也不是白化的,是纯黑的!那一身皮毛,唉哟,黑得那叫一个纯粹一个漂亮……说远了,狍子这种东西怕人,可那只狍子怪得很,看见我不逃,还撵着我跑,可能是不怕人的变异品种吧!你说这黑灯瞎火的,我被追着看不清路,就掉沟里去了。这鬼地方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想打电话喊人捞我都没信号!真晦气!别说,这山里怪冷的,要不是大神你们几个路过这,我就……”
他仍张着嘴,只是没了声,终于有点警觉起来:“等等,大神你们几个黑灯瞎火进山是、是……”
他眼看着都要哭出来了,谢明息有点坏心眼地故意问道:“是什么?”
“不会是偷、偷……”他抽着气,肩膀不免抖了两下,法清按住他肩膀继续给他缠绷带,“施主还请不要动,位置错了会更麻烦。”
冯靖看到法清空空如也的头顶,又看到他一身朴素的灰色僧袍,于是淡定了,声音也平静了:“嗯,大师是出家人,慈悲为怀,肯定不可能是来偷猎的。”
哦。
谢明息有点失望,反问:“那你觉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万一我们只是伪装成和尚道士呢。”
“不知道,”冯靖老实摇头,“不过你们这一僧一道一俗的搭配还真是够奇怪的!只是你们肯定不可能是来偷猎的啊,哪有偷猎不带枪的。我之前一路爬上来,也没看到山里有野猪夹。这山里说实话也没什么东西能抓,也就那只纯黑的狍子最吸引人了,那可真漂亮啊……”
他再一提傻狍子,谢明息本能地感觉有些不对劲,一是狍子没有黑色,二是狍子胆小怕人,没听说会追人。而且他们一路进山,除了鸟虫,还真没怎么见过别的活物,这一只狍子就显得相当突兀。
冯靖遇到的……真的是狍子吗?
“所以大师你们几个到底来山上是做什么的呀?总不能是搜救队吧……”
“来抓鬼的。”谢明息随口答道,“你确定你当时遇到的是狍子吗,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哈哈,哥们儿你真风趣。”冯靖听到这么个不在常理中的回答愣了一下,“应该是狍子吧……除了皮毛颜色不对,样子大差不差。诶不过可能天太黑我看错了,应该……是在那个方向。叠云岭这地方还真离谱,这都要四月了还这么冷,天黑得还早,以前好像也不这样啊?下次再也不来了。”
“阿弥陀佛。”法清包好伤口,宣了一声佛号,“贫僧这就送冯施主下山,还是不来趟这浑水了。”
“啊?法清禅师你……”
苏磐却阻止了谢明息接下来的话,微微点头道:“禅师慈悲心肠,路上还请多加小心,若遇其它道友,也有劳禅师提醒。”
“举手之劳。”法清看似枯瘦,却一把搀扶起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的冯靖,带着他一步一步沿来时路而返。
“这地方可真是够黑够荒凉的!还好师兄你带了备用电池,不然我们人没找到,自己就先困在山上了。”谢明息给手电筒换了电池,又向野狍子失踪的地方照了照,没看出什么来,于是起身走过去仔细看。
本来他们出了陈天石的地界,一切阴气俱已消弭,除了少见活物之外,山里一切都很正常。可谢明息凑过去仔细一看,差点被吓得栽了一个跟头!
有些东西,冯靖看不出来,可他谢明息长了一双好眼睛,能清清楚楚看见枯枝落叶上的足印!那足印似蹄形,于枯叶上悬而不落,像是一层淡薄的阴影。淡灰色的印子上死气厚重却收束,如果看不见足印,也就看不出那一层死气!
本来只有死气倒也罢了,这山里出现什么异状谢明息都不惊奇,他早就猜那狍子大概有问题,可——
枯叶在普通人眼中自然还是枯叶,只是枯叶下已不是枯叶,而有一汪黑色的液体在流动,还在以缓慢的速度继续向下侵蚀。
那是什么狍子?那明明就是浓郁到化成实质的死气!死气浓郁到了这种程度,怕是天生的鬼胎都不能与之相比。
他忽然有点感慨,如果不是救了冯靖一把,说不定还要在山里转上许久,可自己现在几乎能够确定,只要顺着脚印一直走下去,就是清文藏身所在!
“他这是在示威啊……好浓郁好纯粹的死气!”死气太强,谢明息也不敢再仔细看下去,只是顺着这股气息往远处眺望。
“师兄,你说清文能有这样的实力,他当年为什么要叛逃茅山?如果他仍留在门中,即使心性有差,也还是会被奉为座上宾的吧?”
他只在上清派中见过吴道长所书符箓,不曾见吴道长出手,只是这么略略估计,清文的手段比吴道长还要强上一些,而吴道长在门中地位相当高。
“红尘内外自有界限,上清派也自有上清派的规矩。世人做事,无非是衡量利益。”
谢明息皱了皱眉,师兄这一句话说的……不能说错吧,只是总觉得太过居高临下,而自己高高在上置身事外了。
“走吧,现在追究这些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一句反问,却不是谢明息的声音!
苏磐不假思索,抬手便是一道金光打出!
“师兄!”谢明息一手执剑,重心不稳,往一边滚了一圈栽倒下去,若缺剑再是神兵也是古剑,谢明息不敢拿它做支撑。好在手电筒被他挂在了胸口,匆忙之下并未遗失。
他刚一伏身,一道冷风便从他头顶掠过,声声嘶吼中,又有东西奔着他扑来!
“吼!”那是一只身形非常奇特的存在,颀长而枯干,长发凌乱,双眼生出幽幽绿光,皮肤青紫错杂,沉郁死气中夹着一丝腥臭。
“伏尸!”谢明息心中惊惧,但还算镇定,立刻便反应过来,同样是一剑刺出!
“眼力不错!你们来得太慢,老道只好亲自过来了!赤天魔王名声虽大,到底是不中用!”清文踩着枯枝落叶,几乎没有一点声音地走近,身后还跟着一只玄黑的鹿形“生物”,大约就是冯靖说的狍子了。
清文比之前看上去更苍老了,也更和蔼了,只是他说的话怎么也和善不起来:“上清派那地方不好,破烂规矩太多,谢小友还是跟老道去吧。虽然最后都是要死的,好歹死前还能过些快活日子,老道还能给你个痛快死法。”
尼玛,这说的是什么话!
谢明息也懒得和他争辩了,抬手便是一剑,若缺剑锋便抖出一片十分漂亮的剑花,盖过手电筒的白光,在黑暗中如璀璨的金色云霞。
伏尸嘶吼着扑过来,带来阵阵腥风。清文到底年纪大了,有伏尸与黑鹿在前冲锋陷阵,自己却悄悄转到树后,口中念念有词,指尖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在勾画。
谢明息也看不清楚,只知道不是朱砂。朱砂清正破邪,清文老鬼带了一身邪物过来,用朱砂行法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可师兄来时带了不少顶级朱砂,现在就在他们二人口袋中!
鲜红的朱砂在夜空中飞扬,谢明息剑出,那剑锋染了一抹刺目鲜红,又向伏尸的脖子砍去!
如干柴遇烈火,只是一击,伏尸青紫一片的颈项上便升腾起一股黑烟,伴随着难言的焦臭味,它的脖子被砍断了一半,皮肤开始不断溃烂,如果是个活人,怕是已经不能动了,可它的动作依旧敏捷,嘶鸣一声后,仍向谢明息扑来!
“闪开!”与黑鹿缠斗的苏磐还能分出心思关照谢明息,口中一声断喝,“刺它心脏!”
“师兄!”
苏磐的动作太快,几乎只留下淡淡残影,黑鹿追着他跑,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死气,看他动作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可谢明息就难受了!
死气如附骨之蛆,亦如幽深潭水……
必须速战速决,哪怕损耗再大也只能这样!
他心中恍然,提剑后退,一手古钱晃动,发出琳琅之声,一手却从另一个口袋中掏出了大把灵光湛然的新符!
一张不够,那就十张,十张不够那就一百张!拼了半条命不要也得把清文留下!
“太玄玉清升玉降,欻火赤面生金风。雷声掣电走碧空,雨雹降水骑黄龙!”
若缺剑锋点着一叠几张淡黄符纸悬而不落,在伏尸身上一沾即走,恰好便是心口的位置!
雷火轰然而起!
一道说不清颜色的雷霆不知从何处而落,从伏尸天灵而生,于是有烈焰熊熊燃烧,破除一切死气、阴气、秽气!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这道雷却是刚猛而温柔的,火焰很烫,但只烧邪祟不伤人,更不波及无辜的草木。交织的烈火无声烧灼已经溃烂的油脂与肌肉,种种焦臭弥漫,伏尸本来就糟糕的外貌更是变得一塌糊涂。
很难看,甚至很恶心,谢明息却恍然未觉。一声惊雷在他耳边炸响,周围一片寂静,那声雷只在心中,不在空中!
“咳!”正低声念咒书符的清文被雷霆一震,口中猛然喷出一口血来!于是本来将近完成的古怪符文又被破坏,只不过这么一瞬间,清文就像是老了十岁,身形佝偻,白发脱落。
反噬!
滚滚天雷的咆哮声中,一滴一滴的雨打下来,转眼已倾盆如盖。而天火未曾熄灭,伏尸在火中变成了一具看不出形貌的枯骸,然后逐渐化作飞灰。
“好道法……果然是独一无二的好根骨好天资,禀赋天成。”隔着烈火,清文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心疼,“精心炼制的伏尸到底不敌雷法,不过只要你落在老道手里,那也算不得什么了。”
谢明息擦了下嘴角冷笑一声:“伏尸已破,陈天石不在,你倒是口气不减!你还能有什么倚仗?从我紫霄观流出的传世法印?师父千里追凶,江夏境内的同道们尽数集结于此,今日,容不得你逃脱!”
啪,啪!
雨中的大火焚烧殆尽,发出两声爆鸣,而爆鸣声中,又见清文身后竖起几个,或是几十个黯淡的身影。已经要化成一团死气维持不住形状的黑鹿长鸣一声,奔入那些身影中。他们摇摇晃晃地站着,有些着青衣广袖,有些穿灰布僧袍,衣裳散乱,眼睛在黑暗中透出一丝丝幽光。
然后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只听声音,来者数目定然不少。
“倚仗?他们便是倚仗。”清文嘶哑笑着,手仗一杆竹枝站直了。后面那一大批人已经轰轰烈烈赶到,看到清文,几乎人人手持法器就要一哄而上。
可他们看到了清文背后沉默的身影,个个惊呼出声:
“师父,你没事?”
“四师弟!你怎么在这里,当心!”
“小师叔……”
……
“谢小友,你觉得老道这倚仗如何?虽然还差了一点,但够用了。”清文笑得很轻,很慢,在黑暗的大雨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谢明息只觉得如坠冰窖。
这些是什么?是活尸!清文刚刚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炼尸!他都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上山的同道抓走了一部分,现场炼尸!
“诸位道友听老道一言……”没有人敢上前,清文自顾自道,“老道与在场众位道友并无相伤之心,只是你们毁老道道场,老道也只好对这几位小做惩戒一番。老道保证,只要众位道友自行退去,而你们面前这位谢小友自缚于老道面前,你们的同门便任由你们带走,之后及时解除法术能完好无损地恢复原状,不会有半分损害。这雨太大,在山中久留亦是危险,诸位道友还是早些离去吧!”
这一招绝对称不上高明,却实在恶毒,这是以他人的性命逼迫谢明息自裁!这就是威胁!
“这位谢小友与诸位非亲非故,老道又与诸位并无恩怨,这笔账怎么算,诸位都应该是清楚的。”
这笔账怎么算?没法算!这也不仅仅是人命债了,这是左右为难的送命题!
他们不管是学佛的学道的,还是学巫术的、顶仙儿的,本质上都是修行之人,正经的修行之人能去做这样以命换命的事吗?不能!不提这有多损功德、损阴德,只是心中有愧这一条就足够让修行路断绝了!
可天平的另一边又是什么?是朝夕相伴的师长亲友的性命……这炼尸之法不尽快破除,则性命危矣!而清文若是指挥他们攻击,自己这些人又能下得去手吗?
这清文当真是疯了!也不怕有朝一日落网,落个神魂俱散的下场!也是,能犯下这么多命案的疯子,还会在乎这些吗?与他这种人没有道理可讲!
不过沉默了片刻,在场众人心中思绪万千,已经有些定力不佳的年轻人与长辈悄声道:“……暂时虚与委蛇不行吗?等先救……”
然后被长辈掐断了声音,低声训斥:“闭嘴!休得胡言!”
也有些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谢明息看,那样的沉默无声的注视比言语更有压迫力。更多的人神色阴晴不定,难以做出抉择。
被夹在两方中间,似乎成了胜负关键的谢明息很难受,非常难受。形势逆转,不过这么短短瞬间,不过这么一句话!而他不是作为局中人存在,仅仅是一份很有价值的货物,或者说交换品!
用自己去换取更多人的性命!
清文笑着,得意的神情微微展露,他真的疯了吗?也许没有!他本来就已经被公安系统与民宗委通缉,在阴府系统挂了名,所以也无所谓造更多杀孽了!
越来越多的视线投在他身上,他似乎能感受到种种矛盾又复杂的感情,这是无解的两难之局,只有清文能得利,他根本就是要毁了所有人!
见周围安静下来,他波澜不惊地开口,再次为天平增加砝码:“今日这些……你所谓的同道或许为了什么江湖大义不会怎样,在你眼里有可能不值一提,那你的父母呢?”
“你大可现在一走了之,但你能护住你的父母吗?他们与你有二十年养恩,你之后还有你弟弟为他们养老送终,不用担心身后事,只要你自己过来,老道我就保证他们能平安无事,你想好了吗。”
卑鄙,无耻!祸不及家人,更何况他父母都是对玄学道术了解不多的普通人!
越到这时,谢明息反而越是镇静,就算自己真去送死,也未必会放了无辜者。他付出种种代价,当然不是为了把自己变成一份美食的,如今看似一片死局,生机何在?清文做事做绝,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仍然藏有一线生机!
生机何在?
清文只是笑,并不说话,也不催促,冷漠地看着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大军人心涣散,等他们把谢明息推出来,或是谢明息自己扛不出压力走出来——毕竟时间拖得越久,众人处境就危险一分,挽救回活尸的可能性也就小一分。而谢明息自己,大概是不敢赌以自己的力量护持住全家的。
不就是耗么,他倒是要看看,谁能耗过谁?
苏磐沉默不语,似乎没有要维护自家师弟的意思,浅色的瞳孔凝视虚空,手指微微弯曲,素白玉珠竟自己动起来!它们似是依照某种规律而动,上下起落,轨迹妙不可言,却寂静无声。
当最后一颗算珠落下,他右手猛地一颤,不可抑制地发着抖。他看向谢明息,眼底转过一丝波光。谢明息心中一空,恍惚间有种明悟,像是看开了一般举步向清文走去。
“明明不要!不要过去!”作为柳灵童的木木本质乃是残魂凝聚不散,附于柳木,一声拼尽全力的尖叫,虽声若蚊呐,却深深刺入在场所有人的魂魄,让人听得一清二楚!那是阴魂作为无形之物的一种攻击手段,能动摇神魂心志,只是木木这么用出来,未必能伤清文,自己倒要元气大伤,辛苦积攒的功德又要付诸东流。
功德对木木或者对所有耳报神来说,都是投胎转世的希望,意义不是一般的重。
清文抬了下眼皮,阴风卷起,直接越过谢明息将木木摄来,捏在手中冷笑道:“你家这个柳灵童倒也是忠心不二,不如随了我,虽不能让你投胎,却同样是逍遥自在。”
“不要脸!欺师灭祖的败类!”
木木破口大骂,很难相信,只是这么一具小小的柳木身体居然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老道也不稀罕。”清文变了脸色,随手将小木人抛置身后,恢复成笑容温和的老道模样:“看来谢小友已有决断,罚酒到底是不如敬酒来得好的。”
“小道友,万不可如此!不可姑息养奸、纵虎归山啊!”
“谢道友高义!待吾等平安归去,定……”
“你住嘴!道法公义,莫非都让你学到了狗肚子里!日后又如何向紫霄观向罗前辈交代!如何向天下同道交代!”
“道友怕是过于言重!人命关天,自当早做决断!”
……
这怕是叠云岭有史以来最奇怪的一幕,滂沱的大雨中两方各执一词,从沉默到爆发争论不过眨眼瞬间,不过谢明息一步走出的距离。而风暴中心的主人公倒像是抽身事外,仍步步行去,虽慢,却不曾动摇。
四周喧嚣与他无关,天地寂静。
“好好好……”清文笑眯眯伸出一只手来,劈手想夺谢明息法器,“这剑虽然是好宝贝,老人家我可受不住这个,还是去了吧。”
谢明息不避不闪,直直将若缺剑送入他手中,清文避之不及,手上便被若缺剑的细碎金光灼出一道焦黑,冒出股股焦臭黑烟,登时就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而谢明息的手腕则被他另一只完好的手牢牢钳住,几乎不能动弹。
“你——罢了!”清文手上痛得厉害,却压不住声音里的欢喜,宝贝到手,岂能不喜?也就在这喜极失神的一刻——
谢明息笑了,笑得似乎有些诡异。热流从他手腕而出,奔腾不息。
“木木!”苏磐一根手指仍在颤抖,一声断喝却很有力。被扔在地上的小木人身上电射出一道乳白光华,直奔清文天灵!
正在此时,天风穿林而过,声振山野,似有鸣锣开道,钟鼓齐鸣!
谢明息被吹得脸都白了,阴惨惨的,阴风大作!倾盆大雨蒸起的水雾中,无数朦胧虚影骤现!
阴气浓重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没有天生阴眼也没用法术开眼,也能看到这在山林中突现的浩荡鬼影。
二十四鬼腰佩刺刀,肩背朴刀于前方开道,三班六房衙役腰缠锁链,手中锣鸣不绝,举着“肃静”“回避”的鬼吏鱼贯而出,其后跟着神情严肃的年轻女冠,她身后,一个乘坐香车轿辇的高大官袍身影行于虚空。
你很难说清楚他的面目长相,甚至“看”不出他的高矮胖瘦、是远是近,只能感受到他充满威严的气势!万鬼无不俯身叩首跪拜,就连半成品活尸也是战战兢兢,似乎立刻就要挣脱清文的掌控,向他臣服!
在场的活人身上都蒙着一层阴气,脸就和刷了三层粉似的惨白,修行差点的甚至已经被冷得牙齿打战,发出细碎的声音,又被吞没在暴雨之中。
江夏省城隍亲至!
清文翻着白眼打了一会儿摆子,苍老的面容衰败更快,本来雨水不侵的白发瞬间被雨珠浇得湿透,然后黏成一缕一缕成片脱落,皮肤随之萎缩,整具身体迅速干瘪下去。下一刻,清文的表情变得极为痛苦扭曲!
他喉中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牙齿暴突,面容比恶鬼更恶!
“天人五衰!怎么会是天人五衰?!”
谢明息听到有人在雨中低声惊呼,暴雨中模糊了声音,偏偏落在他耳中字字清晰,没有分毫错漏。
“嘿——呀!”
清文道巾歪斜的头顶飘出两个乳白色的虚影——一个张嘴咬着另一个的脖颈,相当凶戾地往天空一甩!被咬住的那个虚影已经变得极为暗淡,身上却缠着丝丝缕缕浓到化不开的血气。
“不!!!——”
因果业债……他究竟害了多少人?
这是所有人想问却不敢想的问题,清文背的血债越多,害人就越多,就越证明他们的失职——竟然放任这样的人间恶魔横行于世而无人发觉!未必所有人修行都要除魔卫道,但佛家言普度众生,道门曰仙道贵生,在场众人以佛道两家弟子居多,或多或少接受过这样的教诲。
咬住清文魂魄的正是木木,他像是击球一样将清文甩上天,又猛扑过去咬住,叼至那女冠面前,乖顺俯首:“主人!”声音并不是从它口中发出,与在身体里时相比,少了两分死气,多了一点孩童才有的清脆。
罗舒沉着脸,指尖鲜红朱砂流动,玄妙的符文便在虚无灵体上交织成封印,被她双手托着送至着一身黑白的半大少年掌中:“总算赶上了。多谢,有劳了。”
少年给还在试图挣扎的清文又上了一道枷锁,拎着清文皮笑肉不笑:“罗法师可是出了大力,帮了大忙!”他回首去看容貌隐藏于阴影中的城隍,听不出男女老幼的声音低沉道:“很好。”
于是车马再起,阴风吹拂,浩浩荡荡的阴兵消失于山野之中,阴气随之退散,只有倾盆大雨依旧如注而下。
木人身体中一道白光回返,谢明息想掰开清文掐着他手腕的手指收起木木,才动了一下,那枯瘦如鸡爪的五根指头就如风中残烛,转瞬化作飞烟。
清文残存的身体已经没有一丝温度,从手指开始一寸一寸开裂,碎瓷片一般扑簌簌不停往地上落,手指,胳膊,肩膀,头颅,胸腹……
最终坍圮成一摊白灰,灰中倒着一支竹杖,一片满是锈红、用一种青黑色颜料画着古怪符文的纸人,还有一方古印,玉质狮子纽,印面只刻了两个字:
北极
他不是毫无防备,也不是没留后手,只是谢明息、苏磐加上一个非人的柳灵童突然暴起,加上城隍亲至镇压,也不过是火光电石、兔起鹘落之间,让他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反抗就已伏法。
罗舒捡起木木走过来,嘴唇还是苍白的,她从灰中托起玉印,似哭似笑地叹了一声:“可还好?”
“……师父?”
苏磐收起算盘慢慢走过来,轻声道:“尚可支撑。那边那些道友才是真麻烦。”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各自去找被清文抓去炼尸的同门或亲友。罗舒站在一片混乱的人群中,高声道:“雨天路滑,各位道友还是尽早离去!”
谢明息召来的雷火并不燃烧草木,但雨水太多,到时很可能引发山洪,十分危险。
“小谢去把他的竹杖捡了,我们也快些下山,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回凉山的高铁……”
现在已经是深夜,又下着根本没有预报的大暴雨,即使原计划还有列车,现在其实也都停运了,谢明息望着仿佛漏了一个大口子的黑沉夜幕,梦呓般道:“清文真的死了……”
“对,清文伏诛,我们也可以喘口气了,就是道协的几家会员单位还要想想报告该怎么写,怎么和公安系统说清这件事。”谢至元浑身湿漉漉地走过来,放松笑道,“不过最大的祸患终于除掉了,报告、收尾的工作就由贫道几个来做吧。罗前辈万里诛魔,居功至伟,当真为吾辈楷模啊!”
“是啊,都结束了……走,我们回凉山!”
2w字长章预警,本来应该分割一下的,但我实在偷懒了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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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万里诛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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