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与蝉》陈年他惑

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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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还早，檀竹本打算带我去看海城的落日，但我除了工作以外，生性懒散，不太喜欢按计划行事。

　　进了房间就不大想出门，他也不勉强，只是把手机放在小桌上，说“那我处理点事，你随意。”

　　刚刚经历过一场未言明的亲吻，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彼此呼吸交缠的热度。我换了厚重的大衣，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无事可干，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的身上。

　　他坐在轮椅里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偶尔在上面快速滑动几下，回复一些工作信息。

　　极轻的震动声隔着布料响起，他又从贴身的口袋里翻出了另一只老掉牙的手机。

　　按理说，随着科技的发展，即便很多人将工作和生活区分开来，也会优先选择使用双卡。

　　而不是像他一样，揣着个已经掉了漆的安卓机。

　　我简直觉得匪夷所思，这不得卡成狗啊？APP还能正常使用么？很难想象现在还有人在用这种八/九/上十年前的通讯工具。

　　更何况他另外一只手机明明也挺时髦，一时有点搞不懂他的心思。正胡思乱想间，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我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抱歉，我马上就好。”说着，又将那个老古董一样的手机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干嘛不用双卡？”我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了点促狭，“还是年纪大了，搞不明白电子设备？”

　　他像是被我的话逗笑了，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

　　“不是搞不明白，”他声音不高，“这个手机……有特殊的用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在斟酌词句，“桑榆。”

　　他忽然轻轻叫了我的名字，尾音里似乎裹挟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沉在深海的石子，终于在寂静的海底发出一声闷响，“一直都没问你，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煞风景。

　　我其实不太想回答。

　　却又想到，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既然已经放纵般赴了约，出于礼貌也该交换一些信息。

　　更何况，我也想了解他的近况。

　　“就那样呗，”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语气尽量显得云淡风轻，“不好不坏，马马虎虎过日子。”

　　“挣了一些钱，离了一次婚，现在失业中……”

　　我知道这个答案敷衍得可笑，但我实在不想在他面前剖开自己这些年的兵荒马乱。

　　“你可以跟我诉诉苦的，很多事情我也知道，只是过程细节不清楚。”

　　真是要被他逗笑，他从哪里知道的？

　　大言不惭！

　　我们相隔两千多公里，自分别后没有通过一次电话、私下发过一次微信，就连朋友圈的互动都寥寥无几。

　　“哄我？你从哪知道？”

　　他好像处理完事情了，认真回道“朋友圈。”

　　我听出来了，他就是在逗我，“朋友圈？大哥，先不说我一个月更新不到几条，即便更新了，我设置了三天可见，现在信息爆炸，又能被你刷到几条？”

　　“每一条。”

　　我站起身来，杵到他面前去。身体前倾，两只手按着他轮椅的扶手，牢牢盯着他的眼睛。

　　“每一条？”重复着这三个字，试图从他平静的语气里找出玩笑的痕迹，可他只是看着我不讲话。

　　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我看不懂的偏执和占有欲。

　　我突然有点怕了，他在玩真的。

　　这种认知像一声炸雷，劈得我外焦里嫩，指尖发颤。

　　我松开按着轮椅扶手的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的目光追随着我，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罩在中央。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特意去翻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三天可见的朋友圈，一个月更新不到几条，若不是刻意关注，怎么可能“每一条”都不错过？

　　他终于有了反应，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笑容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笃定。“不然呢？”他反问，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慢慢拉锯。

　　我们之间明明隔着山长水远的距离和那么久的空白，他怎么会……怎么会用这样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参与着我隐秘的生活？

　　一瞬间，喉咙像是被人堵住了，我连张嘴讲话都觉得艰难，本来还想问问他的近况，现在我根本不敢问。

　　比起他的关注，我对他知之甚少。

　　“你你你要不要去一下卫生间？”我支支吾吾，转移话题，“休息一会，等下出去吃点什么？”

　　他看穿了我的伎俩，却没有戳破，只是安静地看着我，轮椅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移动声，“卫生间里没有无障碍，你能帮我一下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还有吃饭之前，你得陪我回一趟家，”顿了顿，他补充道，“晚上住在这里，什么都没准备。”

　　妈的，我后悔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怎么能这么自然地说出这些话？

　　好像我们不是分别了那么多年、关系早已说不清道不明的两个人，而是朝夕相处的伴侣。

　　分不清到底是谁更大胆一些，我抬眼瞄他，他把轮椅又往前挪了挪，右脚脚尖轻轻碰到了我的小腿，把我堵在他和床板之间，“怎么？”他见我不动，带着点诘问的语气，“是你先发出的邀请。”

　　“是是是！是我主动的！”

　　我能怎么办？总不能现在把他扔在这里，自己落荒而逃吧。

　　“所以，现在可以帮帮我么？”他讲得理直气壮，好像我欠他的一样。

　　我没好气的抬腿踢了一下他‘碍事’的右脚。

　　那条腿本就孱弱，搁在轮椅踏板上毫不着力，这一脚下去直接‘吧嗒’一声掉下了脚踏，歪在我脚边簌簌抖了两下。

　　他对我的动作没什么反应，只是眉梢微挑，眼神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默默又捞着膝弯把脚放回到踏板上。

　　真他/妈/的，能装！

　　我从缝隙里跨出去，绕到他的背后推轮椅，忍不住嚷嚷，“真是麻烦，伺候你去卫生间！”

　　卫生间确实如他所说，没有任何无障碍设施，而且做了干湿分离，导致我俩都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连门都关不上。

　　“怎么弄？”我不太清楚他只是需要清空尿袋，还是有别的需求。“需要坐到马桶上吗？”

　　他倒是一脸坦然，甚至还有闲心侧过头打量我，笑着问“真需要坐到马桶上，你抱的动吗？”

　　我没理他，绕着轮椅转了两圈，琢磨怎么才能把他从轮椅挪到马桶上。

　　可我实在没什么经验，怕把他摔了，听了他的调侃又觉得来气，一脚狠狠踢在他轮椅上，“能不能别废话，到底怎么弄？”

　　轮椅被我踢得晃了晃，他手撑着扶手稳住身体，脸上那点戏谑淡了些，终于正经起来，“帮忙把尿袋清了就可以，我有点够不到。”

　　垂眸看了一下轮椅和马桶的距离，他完全可以独立完成，却还要使唤人。我心里暗骂一声“事精”，却也没打算袖手旁观，蹲在了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