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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泡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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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菜奈走在善迩以身侧,手里提着两袋打包盒,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半拍,像在跟什么东西赌气。
夜风裹着开罗特有的干燥与沙尘,从街尾灌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得乱七八糟。
那股闷气堵在胸口,像吃了个没熟透的柿子,又涩又堵。
走了好长一段路,她才勉强找到别的话头来分散注意力。
"社长,您下午和迪奥的合作谈得怎么样?"
"没什么进度。"
善迩以答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就没了。
菜奈等了两秒,又等了三秒,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用眼角去瞟她。
——没了?
"一下午……一点进度都没有?"
"也不能说一点都没有。"善迩以似乎在回忆,语调慢条斯理的,"打了几圈麻将。"
菜奈的嘴角抽了一下。
"……和谁?"
"我,迪奥,一个叫瓦尼拉的沉默男人,还有一个叫普奇的少年神父。
玩了两圈到晚饭时间,达比来了。
几人吃过晚饭,瓦尼拉退下,换成达比上场。又玩了两圈才散伙。"
菜奈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所以——"
"关于'合作'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那你们几小时都在聊什么?"
"天堂应该是什么样的。"
菜奈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开罗老城某条不知名的街巷中央,头顶是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脚下是被人踩碎的旧砖,左手提着打包盒,右手攥着发票——那张薄薄的纸片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上面印着的数字像一只瞪着她的眼睛。
70美元。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肩膀随之垮了一截。
"我有点想回日本了。"
声音闷闷的,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善迩以侧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没落在她脸上,而是往下移了移——落在她因为吃太饱而鼓起的小肚子上。
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很淡,但菜奈还是捕捉到了。
"别垂头丧气了。"善迩以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纵容的意味,"那70美元公司给你报销。"
"这不一样!!"
菜奈的声音瞬间拔高,打包盒在手里晃荡,里面的烤串签子叮叮当当地撞。
"我是气那个老板坑人!一张嘴就是专享价,我脸又不是写着'人傻钱多'四个字——这跟报不报销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不一样,菜奈,你觉得那个老板是坏人吗?"
"当然!"
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可是——"
善迩以微微偏过头,路灯的光刚好落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那双眼睛在明暗交界处看菜奈的时候,有一种很安静、却很沉重的力量。
"你身边就站着比他还坏千万倍的人呀。"
菜奈的脚步顿了一下。
鞋底碾过一块碎砖,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她茫然地看向善迩以。
夜风在这一刻好像忽然停了。
"迪奥的资金我照收,合作我没打算推进。"善迩以说得很轻巧,像是在念一份行程单,"来埃及吃他的、喝他的,坐他的飞机,用他的人当免费导游。"
她顿了一下。
"你觉得这和那个老板有什么本质区别?"
那句话落进菜奈耳朵里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很深的水面。
涟漪一圈圈荡开,她张了张嘴,想说"可是——"
"没什么可是。"
善迩以没给她接话的间隙。
"菜奈,日本的泡沫已经够大了。"
"日本央行从今年开始会连续加息。短短一年多,利率就能从2.5%拉到6%。"
"之后就是日股暴跌,企业大规模破产。破产带来失业潮,很多人的房子会跌破贷款额——"
她顿了一拍。
"但他们欠银行的钱一分都不会少,每个月还得接着还。"
菜奈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塑料袋发出刺耳的声响。
善迩以静静地看着她。
路灯在她们头顶嗡嗡地响。
"钱不会凭空消失,菜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吞没。
"它只会从一些人手里——流到另一些人手里。"
菜奈下意识地问:"流到谁手里?"
善迩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Breeze的母公司注册在美国。"
菜奈愣住了。
她知道这件事。
Breeze的品牌持有方、商标登记地、主要股权结构——全在美国。
日本这边在法律上只是一个"子公司"。
她一直知道。
但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也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在这个满大街日企社员被逼着加班应酬到半夜、坐最后一班电车回家还要给前辈鞠躬的年代,她只觉得外企待遇好,工资高,不搞论资排辈,周末双休——
够了。
对于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年轻女孩来说,够了。
可此刻,那些她从未深想过的东西,忽然像被一只手掀开的幕布,露出了后面的钢铁骨架。
善迩以说得有理有据,逻辑严丝合缝,每一条都能对上号。
但菜奈依然很难相信。
"骗人吧……"
她喃喃道,用力摇了摇头,像在驱赶一只落在肩上的乌鸦。
"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现在的日本明明那么好。
大街上每天都有新店开张,大家都在买名牌,股票每天都在涨——"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在用语速堆一道堤坝。
"歌舞伎町的出租车起步价都涨到五百日元了还叫不到车,银座的画廊周日都排长队——怎么可能突然就破产了呢?"
比起相信眼前这个人正准备做一个"吃人血馒头"的资本家,她更无法相信自己正身处在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轮上。
这太离谱了。
善迩以没有反驳,她只是安静的看着她问道。
"如果这是真的呢?"
夜风重新吹过来,吹得菜奈的裙摆微微摇晃,吹得打包盒里的热气散了个干净。
"如果是真的——"
善迩以的声音从风里穿过来,不急不缓。
"那么和我这样的人相比,那个卖烤串的老板,是不是也没那么坏了?"
菜奈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塑料袋的褶皱,一下,又一下。
她喜欢社长。
不是那种喜欢。
说话不绕弯子,布置任务清楚明了,从不画大饼,加班会给她叫车,出错不会当众骂人,开会的时候用词精准得像手术刀,偶尔笑起来却像换了一个人——的喜欢。
是一个让她觉得"我也想变成这样的人"的存在。
可刚才那番话,社长是在告诉她,自己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光鲜伟岸。
她也只是一个商人。
甚至是那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大奸商。
但"知道"和"面对"是两回事。
她想说些什么。
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关于道德,关于良心,关于"这样做不对"——最终又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泡沫不是社长吹起来的。
加息不是社长决定的。
崩盘不会因为她佐佐木菜奈站出来喊一声"这样不对"就停下来。
就算社长什么都不做,那些钱也会流进别人的口袋。只是那个"别人"不叫善迩以而已。
一个人站出来拯救不了日本。
两个人也不行。
三洋电机的社长曾经站出来过。在公开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反驳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会长——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种话会出自经团联会长之口!现在的地价是极其异常的!如果大企业的领导人都说出这种话,日本的实体经济就完了!"
那是在极其讲究和气、抱团的日本商界。这番话等同于当众扇了经团联会长一记耳光。
全日本都听见了。
可结果呢?
泡沫依然在膨胀。地价依然在攀升。所有人依然在买、买、买。
并不是只有社长一个人看见了危机。
可看见了又怎样?
她佐佐木菜奈,只是一个小人物。
她找不到反驳的话。
不是不想反驳,是找不出一句能站得住脚的。
菜奈在原地停留了良久。
头顶的路灯又闪了一下,像是替她叹了口气。
然后她轻声开口。
"社长。"
"嗯?"
"也不一定全是坏事嘛。"
她没看善迩以。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语气努力往上扬,像是想证明自己并没有被吓到——至少,没有被打倒。
"如果真变成您说的那样……东京的房子跌了,那我说不定也买得起了呢?"
她扯了扯嘴角。
"到时候在东京买个小小的,安个家什么的——"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挤出一个笑。
"社长你肯定不会裁我吧?"
善迩以侧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看你表现咯。"
语气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秤盘上。
但菜奈觉得,那是"不会"。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连带着肩膀都卸了下来,脚步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换了一双鞋。
"我会加油的!!"
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弹了两下,惊起了一只停在屋檐上的鸟。
路边一丛丛开得正好的白色小花,在路灯底下像一捧碎星星。
伴着少女微微带点弹性的步子,一明一暗。
这样的轻快一直维持到两人回到公馆。
远远地,菜奈就看见了那只威风的游隼,依然停在大门处的铁艺顶上,像一尊活着的雕像,在月光下镀了一层银边。
但墙上还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