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生如蜉蝣

8、第8章 你若无情我便休

　　他此刻已沉沉睡去。
　　在姜荻的绣榻上。
　　他身上一共十三处划伤，两处戳伤，都已敷过上好的金疮药和凝合胶，包扎得极规整妥帖，一看就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当下，也的确只有姜荻有这样的能耐。
　　她也着实不敢去惊动什么人，这人的踪迹藏匿得越隐秘，于他二人来说就越安全。
　　她就这样静静地守候在一旁，死死地盯着床上熟睡之人的脸，目光中参杂着眷恋、疼惜、懊悔、悲愤、恼怒甚至还有一丝怨毒。
　　如果不是知晓他们的过往，相信没有人能解读这样矛盾而复杂的眼神。
　　他叫秦岩，今年三十二岁，比姜荻还大着四岁，许是江湖风雨太欺人，他看上去明显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两鬓已微霜，眼角和额头都出现了细细的纹路，但他仍然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古铜色的皮肤，脸型瘦削刚毅，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唇角微扬，若是他醒着看你的时候，就会有一种矛盾的气质体现在他身上——桀骜不驯的温和，傲慢疏离的谦卑。
　　不得不说，姜荻就是被他这种气质所深深吸引的。
　　他一直想出人头地，从姜荻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的抱负和野心。
　　所以他离开飞花楼投入霹雳堂，也是意料中事，可姜荻却只一厢情愿的认为他改投别派，一半是为了出人头地一半是为了自己。
　　一个男子想要在飞花楼出人头地的确是不容易甚至是不可能之事，因为飞花楼楼主关山月就是一个女人，且是一个崇尚女权的女人，她手下四堂主全是女子，其中葬花堂堂主便是姜荻。
　　男人在关山月眼中不过就是废物一般的存在，有大型刺杀任务的时候，充当一下马前卒罢了。
　　所以只要身在飞花楼，他二人想要缔结连理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关山月根本就不会让那些最底层的男性杀手死士去打她女下属的主意，何况这个女下属还是她最看重的四大堂主之一。
　　当然，男子想要离开飞花楼也比女子容易得多，甚至就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临别前还能获得十两银子的补助金，意为你我此后，两两相安，各奔前程，互不滋扰，若他日不得不兵戎相接，起码有这十两银子的情面在，多少会手下留情些。
　　杭州霹雳堂只是江南一个小帮派，以擅长制作火药火器见称，既为自己的看家本领，也做些江湖中的生意买卖，是以霹雳堂的人从上至下的武功都稀松平常，却靠这手过硬的绝活儿也闯出了些名堂，堂主冯忠义会做生意，对手下也大方，比起在飞花楼紧巴巴的日子，霹雳堂的油水可丰厚得多，在这里只两年，秦岩便已积攒下二百两银子，足够他与姜荻成亲之用了。
　　短短两年，他也以他过人的智谋武功迅速爬上了霹雳堂第三把交椅的位置。
　　但这些离他想要的还远远不够。
　　不过，他还是向姜荻求婚了。
　　可就在他求婚的第二日，烈火堂堂主冯天一便让冯忠义代己向他提亲，想把自己的小女儿冯澜音许配与他为妻，他也答应了，甚至想也没想。
　　冯天一与冯忠义是亲兄弟，冯天一为长兄，烈火堂是祖传的基业，便是由冯天一这位长兄来继承，虽然也是以制造火药火器为生，江湖地位却是远高于霹雳堂，正是因为还有一盒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绝世暗器霹雳雷火珠也传到了冯天一手上——没有人见识过霹雳雷火珠的真正威力，因为亲眼见过的人都已死在这绝世神兵之下。
　　对任何一个想出人头地的人来讲，这门亲事都是不会迟疑的。
　　当好不容易捱过飞花楼浮生洞的炭桥冰刺和天羽巷的千刀万剐两面墙，带着一身伤痕几乎只剩下半条命，却欢呼庆幸自己终于脱离飞花楼且终于可以嫁给心上人的姜荻来到他们的约定地点的时候，他只是淡淡说求婚不算，并把那积攒下的二百两银子置于姜荻手中，让她好好养伤，忘掉自己。
　　忘？如何忘得掉，自己这遍体鳞伤痛彻心扉所为何来？伤痕好得了，这样的被欺骗被抛弃的屈辱怎么可能忘得掉？
　　刚烈如她，骄傲如她，哪怕表面装得满不在乎，但在他转身的一刹那，还是气得吐出几口鲜血，伤上加伤。
　　手中沉甸甸的二百两银子看来都讽刺。
　　“秦岩，你可知本姑娘这些年下来积攒的身家数以万计，你这区区二百两简直是连我的零头都不如，也敢拿出来打发我！哼！”她冷哼一声，将那二百两丢入身旁的河流中。
　　“通”的一声响，他头也没回就知道她干了什么，可是他仍是走自己的路，好像那二百两银子完全跟他没关系似的。
　　郎心如铁……
　　一念及此，姜荻的心就犹如锥刺般的疼痛。她曾是那样的恨他，做梦都在梦到拿刀捅他，可事到如今，她却会反去救他，对自己这样行为她无法解释，但绝不再是出于爱，她对他的爱早同于她对他的恨一起放下，然后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