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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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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贬职流放最佳场所。
这儿黑云密布,压得让人喘不过气,不愧是鬼族怨气最重的地方。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
阙声已经忘记在忘川呆了几日了。
起初她还会用刻字的方式,来记录时日。
后来,由于誊抄工作实在繁忙,她便再也没有记录过。
生死册繁琐又无聊,似询可坐不住。
他凑到认真誊抄的阙声跟前,天真无邪的笑脸,让阙声想起上一次他来找自己要月老红绳的模样。
阙声打了个惊,绝对绝对不能再被坑了。
她干脆当起了哑巴,任凭似询在耳边施展聒噪之术。
直到似询见她已对此免疫,赌气放弃的那刻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手。
阙声握笔的手瞬间脱轨,在满满当当的纸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见此景,阙声瞪大双目,似询怔在原地。
她握笔的手重了不少,吃人的眼神瞄上身旁的人。
害她贬来这忘川罚抄她忍了,自己做事时他在一旁叨扰她也忍了,可现在竟毁了她好不容易快誊抄好的一页,阙声忍不了了。
她猛地站起身,狠厉的眼光钉在他身上,“似询小鬼!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何苦要为难于我?”
可没想到得来的不是似询的求饶,而是他惊叹的目光,还有轻快的话语。
“你终于理我了!你知不知道你不理我的这段时日,我有多无聊。”
看着似询眨巴着他天真的眼睛,阙声差点被这话气得没缓过来。
罢了罢了,好歹是活了几千年的前辈,犯不着跟一个小鬼置气。
阙声这般想着,艰难地平息了怒气,她睁开眼望着似询,一厢妙计入了思绪。
“小鬼头,我们做个交易可好。”
这样的称谓可恼了似询,他眉头微蹙,颇为不悦,“不过只是千年的鹿妖,有什么资格叫我小鬼头,我好歹也活了八百年!”
阙声轻蔑笑出了声,抱着手瞧他,“那我也比你大了两百岁。”
似询唤出少觉琴,退后半步冲阙声嚷道:“年岁不足挂齿,法术高低才论英雄。”
世人皆知行江真人法器溯流银笛的大名,却鲜有人知他还有一把名器古琴,名唤少觉。
听闻少觉琴音共九式,就连月儿都只能尚且挨过第八式。明明行江真人早就身陨,他的法器应随了他去才对。
这小鬼又是哪里得来的少觉。
似询一拨弦,琴音仿若利箭出鞘。
若不是阙声机敏,恐早已被弦乐所伤,如今的她顶着个千年鹿妖的名头,却无千年鹿妖的里子,贸然与这小鬼打架,只会是一败涂地的下场。
阙声笑笑,甩一甩袖将手背在身后,求和的口吻说道:“似询小鬼,这里是面壁室,此处狭小难以施展术法,还容易损毁室内之物,要不就此揭下。”
她清清嗓子,勉勉强强,“我以后也不叫你小鬼了。”
似询听后收起,眉眼带笑,走近阙声,“我可以不在这打,你刚刚不是说做交易嘛,那我得在交易条件里加上比试这一条。”
比试?
阙声嘴角僵在半空,以她现在这副身躯,光是少觉琴音的第一式就能让她半死不活。
可似询这没法商量的目光,她后悔了。
他这哪是八百年的小鬼头,分明该是无量寿元的老滑头。
“好,但比试的前提是你得做到我的要求。”
阙声假装坦诚,毕竟这小鬼头惹不得。
似询在阙声的忽悠下约法三章,其第一条就是他们俩互不干涉。
后来的几日,似询果真没来烦自己。
可他这混世魔王的天性,又怎么可能安生。
似询在阙声的吃食里下了迷药,将她掳到忘川城的三生石前。
这座巨石立于涛涛江水中,仿若贯穿天地,像是直直地将天捅了个窟窿。
阙声是被一浇冷水泼醒的,她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似询。
似询则是不看她,自顾自地解开阙声身上的束魂绳,“这里认得吗?”
阙声这时正憋着一肚子气,那会管这地方是哪儿,挣开绳子跳至三生石旁的礁石上,放肆吼道:“似询小鬼!既然你毁约,那我和你的比试便不作数了!”
似询急了,站在离礁石最近的岸边,少觉琴音出鞘,将阙声拉回岸边。
束魂绳再次回到了阙声手上,她坐在怒江边的石滩上,瞪着似询。
只见他蹲下来,“我可以不和你比试,但你要带我进三生石的梦境。”
这小鬼头,自打来了忘川,便一直撺掇着自己入三生梦境。
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虽打不过这小鬼,但阙声可并不想任人摆布。
她灵动地转转眼珠,“你要入梦境,总得告诉我为何吧?”
自古三生石的梦境只能由掌握姻缘的月老开启,若是他人想踏足也只能落得个身陨的下场。
纵使这小鬼头再不问世事,也听说过“贪一回三生梦境,梦尽生死无姻缘”这话吧。
似询身子微怔,面上倒是波澜不惊,只说:“好奇。”
“只是好奇?”阙声第一次觉得他神秘莫测,善意提醒道:“我可告诉你,这三生梦境可不是三生石上的名姓那么简单,古往今来唯有月老才能平安出入,你进去必死无疑。”
似询勾唇一笑,丝毫不惧,“我晓得,所以更想去瞧瞧。”
还真是个狂妄自大的小鬼头。
“你想好了,此去是没有回头路的。”
阙声站在怒江边,瞧着三生石,对铁了心要去瞧瞧的似询说。
似询并不拖泥带水,干脆而坚定:“你开始吧。”
倒没一丝犹豫,阙声看戏的心稍稍动摇。
阙声转过身,摊开奸诈的手,“开始前,把你的少觉琴给我。”
似询顿了半刻,看出了阙声的用意,“神器认主,你要来也没用。”
阙声并不恼他的直言,毕竟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温吞笑笑,“可你马上就要死了,与其少觉跟你一起陨命,倒不如给下一任主人。”
“我不会死!”似询固执地反驳。
“我知道,”阙声一副安慰小孩的口吻,“但这三生梦境路途遥远,你将少觉交予我保管,上路的时候多轻松。”
“开梦境!”似询低沉的声音压过汹涌的怒江,震得阙声发懵。
那么凶干什么。
罢了,反正都要殒命了,就由着他去吧,打也打不过他。
只是可惜了少觉琴,它都还没名震四方呢。
阙声轻叹口气,耐着性子,“我开,我开。”
阖上眼,念三生,掐五岳,忆往生,临与愿,入幻影,开!
阙声睁眼的一瞬,三生石的光将整条怒江照亮。似询驾云而起,直奔三生石。
着什么急呀,就这么走了,连句道别都没有。
阙声望着似询一往无前的背影,莫名地起了一层悲伤。
阙声背身而走,自言自语,“我为什么要伤心?梦境是他自己要进的,而且若不是他,我才不会来忘川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呢。”
倏然,身后一声巨响,瞬时地动山摇。
阙声猛地回头,便瞧见了此生最震撼的一幕,僵在原地。
良久,她才缓过神。
嘴角苦笑着抽搐,她不敢相信定天下姻缘的三生巨石,竟然塌……塌了?!
而似询却安然无恙地躺在怒江岸边。
阙声发了疯似地奔到似询身旁,将他一把提起,杀人的怨气犹如怒江的涛声,闷闷地,“似询小鬼,你干了什么!”
“不关我事!是它自己动手的。”似询一脸无辜地盯着阙声,她分不清这算不算狡辩。
三生石塌了,没人论它跟似询到底谁先动的手。
但六合众人都在说,因这事天帝、月老,就连早已不问世事的孟婆子都气得卧榻数日。
这是阙声第三次被贬。
一道天帝旨意,她与似询被扔到了凡尘,封印了术法。
需得修补损毁的天定良缘,才能赎清罪孽。
上路之时,听白师叔特地来送自己,也带来了师爷气得一病不起的消息,和寻找修补姻缘簿的情墨纸笔的命令。
初来人间,她与似询手里只有听白接济的百两银子,但很快就被这小鬼头败光了。
阙声用剩下的盘缠在闹市的城郊盘了座房子,瓦片破烂不堪,下雨时屋内犹如屋外,没什么分别。
他们很快就要揭不开锅了,没办法两人只好一合计,硬着头皮开了个红娘馆。
一来赚钱填饱肚子,二来完成天帝下达的绩效指标。
可这红娘馆身处郊区,花锦城内的人几乎无人知道这还开了间专门识缘牵线的红娘馆。
即使是开张大吉之日,也一只苍蝇都没进他们的店。
看着兜里的几两碎银,阙声心如死灰。
她坐在红娘馆的房檐上,拿着听白交给自己的月老红绳,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我不过只是想躺平混吃只待退休,怎么就被贬来人间过这种还有指标数的苦日子!”
阙声仰天长啸,她招谁惹谁了!
她真想找人打一架,正巧这时似询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阙声跳下房檐,拦住似询,这个现在被禁了术法,用不了少觉琴的人。
没了术法,仅是武力,阙声就将似询打了个落花流水,也算是终于为自己出了这口憋了老久的恶气。
很快似询求饶,头一次听到混世小鬼头嘴里冒出如此悦耳动人的话。
阙声很是高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着地上的手下败将,得意地,“似询小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偷拿钱去败家了!”
本想离去,地面上的一张告示留住了她。
阙声捡起来,只见上面写着一大段话,大致意思是花锦城海棠院近来闹鬼,邀天下驱鬼道士前去,若能斩除妖邪,院主重金酬谢。
重金?
赚钱的机会来了,阙声眼眸动了动。
而似询揉着受伤的肩坐起来,抢过阙声手中的告示,撕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