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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拾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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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醉自病愈后变得忙碌起来,几乎每天都要见许多人,他的一些想法得到了夏洪年的支持,在商会好歹能说得上话了。也因此,他需要更多的用心去证明自己的革新理念。
这日,他又醒得很早,睁开眼睛,脑中立刻被无数琐事填满,每一件都等着他仔细去处理。他在那浮夸的床上也躺不住,索性早早起身整理一下,顾不得吃早点,打开了一件新奇的行李。
这箱子造型不同于一般皮箱,是用一种非常罕见的西洋材料赛璐珞制成。这种东西掂着如锦帛一般轻盈,质地却相当坚硬,可以承托住金属物件。陈醉打开来,里面连着一台新式的打字机。一般打字机体形巨大,机身和键盘用了大量金属,十分笨重。而这一台经过改良,小巧了许多。可虽说是便携的,也还是非常沉重,如果再配上豪华的牛皮外壳,几乎重得提不起来。洋人便运用了这种新兴材料,减轻了整体重量,又兼有防撞的保护作用。
陈醉今日要与洋人会面,那些洋人在商场上颇有讲究,并且总以高人一等的姿态示人,这些陈醉都相当清楚。如果带着打字机列印的清单去,至少在谈判初始能叫那些洋人不至于轻视大清的老派商人。
他心中盘算已定,便取了文书纸仔细地将它卷入机架中固定。本来是专心致志的,却听见天井里传来锲而不舍的各种咳嗽声,那声音不像真的病了,倒像是个没事找事的人在吊嗓子。
陈醉知道又是夏晚风在搞鬼,他这些天总是变着法子找到自己房间里来,像个孩子一样想求得关注。
其实陈醉也不怎么恼他了,难得他拉得下小少爷的脸面,眼巴巴地要看陈醉带回来的西洋玩意儿。他心里清楚,这些转变全因那日自己的一番话,夏晚风是听进去了。
“你进来吧。”陈醉在房里叫他。
夏晚风一听,立刻欢欢喜喜地踏进房里。却见陈醉没顾得上仔细收拾自己,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西式衬衫。天气逐渐暖和了,他随意地卷起衣袖,露出一截精干的小臂,倒有洋人那番不拘礼节的松散气质。
夏晚风眉头一皱,不满意地嚷起来,“怎么不穿我给你做的那几身长衫?”
“你那些太贵重,我正要找机会送还给你呢。”陈醉随口答着,他自然知道夏晚风绝对不肯收回,送来的时候就像打太极一样来回推了几百个回合。
果然,对方立刻跳起来,“我特意给你的,尺寸都是让裁缝按着你的身量来做,一分不差。你还给我,我又有什么用?”夏晚风心里憋屈,他差人去办那几身行头的时候,还心思细密地为陈醉想了很多。他知道真的选些金丝银线的奢侈料子,做个大襟马褂的礼服款式,陈醉这高傲先生一定不肯接,他自认那些庸俗的东西也不衬陈醉的气质。就选了一些低调的料子,凭他从小就颇有自信的品味,幻想陈醉穿上一定合衬。可衣服送来几日了,也不见他穿过一回。倒是夏老爷子送来的几身西装,每回陈醉出门都见他穿着。
“凭什么我给的穿不得,我爹给的就穿得?”夏晚风还在那儿不服气地嘟囔着。
一提到这个,陈醉又是摇头又是好笑,这父子俩虽然平日里看着不对付,实则又十分相像。连待客之道都要较劲。
说起来,这事倒是夏老爷先起的头,前几日他让人量了陈醉的尺寸,找临安府最擅长做西装洋服的师傅尽心尽力地为他做了几身。陈醉自然也是不愿收的,但老爷子早就拟好了措辞,这些日子两个人一同在商会议事,又要见好些人物,场面上的活动倒免不了要有几身过得去的行头。陈醉这才接受了夏员外的好意。谁料到这样一件小事却激起了夏晚风的胜负欲,特意问裁缝要来了陈醉的身量尺寸,和亲爹叫板似的又做了好些传统行服。
陈醉几日来已经摸清了这小少爷的脾性,听他在那里咋呼个不停,既不劝着也不应和,只管自己手边的工作。果不其然,很快夏晚风就被那台造型奇特的打字机吸引了目光。
穿戴什么的暂且揭过,他好奇地盯着这台发出金属声响的机器,见陈醉十指灵活地敲敲打打,卷在辊筒上的纸张一点点翻转,向上吐出去,三两下功夫,规制的洋文便整齐地排列在纸上。夏晚风看得入神,忽闻“叮”的一声,那机器居然像自鸣钟似的发出声响,吓得他缩了一下脖子。陈醉看在眼里,觉得有趣,他不动声色地推动辊筒架,重复着动作打完了整页纸。最后,他将纸抽了出来,拿钢笔在上面签了几个字,便放进公文夹中。
夏晚风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一副很想讨教又不好意思开口的纠结模样。
陈醉端着架势只顾做着自己的事,实则余光一直在观察夏晚风。看他那痴痴的孩童模样,不禁勾起唇角。
这台外壳独特的打字机早就引起过夏晚风的注意,初见那日两人在天井里头对峙,夏晚风的眼神就一个劲的往箱子上瞟,结果箱子砸了床板,弄得鸡飞狗跳。陈醉总感觉自己半生都在乱世中飘摇,经历了太多荒唐事,却从没料想过还能遇见如此荒唐又莫名有趣的经历。虽时隔半月而已,却有了不同的心境,思及此,唇边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笑容略显宠溺了。
陈醉其实挺想教他怎么使用打字机的,只是这些日子实在分身乏术,顾及不到他,今天想必也要早出晚归一整日,他只好板着脸站起来,下了逐客令,“你还不走?我要换衣服了。”
夏晚风赖在凳子上不动,一脸懊恼地瞥他一眼,又重新痴迷地盯着那台打字机。
眼看着机器的主人要走,他就摸不成了,心中大为不悦,又耍起无赖来,“你换你的衣服,这是我的院子我的家,我坐在哪里你管得着吗?”
陈醉知道这人又耍脾气,也不与他多犟,只好背过身去自顾自地换衣服。夏晚风得逞似的看他无奈转身,本是一脸得意,却见陈醉解了扣子,宽阔的肩背袒露出来。光着膀子的男人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夏晚风却觉得心中没来由的一阵躁动。那奇特的感觉,似是惊慌,又像恼怒,夏晚风竟一时无法找到合用的词来形容。
而陈醉此时却全然不知身后人内心的挣扎,他将放在床上的一身西装仔细地抚平,又按部就班地去脱亵裤。夏晚风明明自己移不开眼地盯着人家更衣,却又像是被那人冒犯了一般叫人心烦,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猛地窜起来往外逃。心里乱糟糟地想着:这厢房里还要添个屏风才好。
待陈醉换好了衣服再出现时,就见他一脸慌乱地站在天井里,眉头都皱在了一起。陈醉只当他因为看不着打字机而生闷气,好言道:“我要和你爹去商会议事,等晚上……”
“我管你去哪儿,天天议事议事,就你们在干着正经事呢。”不料夏晚风此时正憋着火气,没等人把话说完,就胡言乱语地呛了回去。“少爷我会稀罕吗?我去丽春院干我的正经事去!”
陈醉看着那气哼哼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便也随着他一同往前院去。
到了前院,夏老爷子和夏晨曦都在,一个个都穿得精神得体,正是要出门办事的模样。夏晚风连个招呼都懒得打,风风火火地经过几人,只听他大哥正在和爹说着什么码头出了些事。夏老爷子神色微变,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将情绪按了下去。他交待夏晨曦:“今日我和陈先生约了史密斯先生,洋人很看重守时,这一趟耽误不得。码头你先去看看,尽量处理着,旁的事等晚上再细讲吧。”
夏晚风很少见大哥如此神色凝重,他虽纨绔惯了,也不至于对家中事务完全不闻不问。可一见陈醉正跟在他后头,情急之下又乱了方寸,也不顾什么紧要事情,转头就溜到了影壁后头。
夏老爷子看着儿子全然不顾家事的混世模样,咬着牙暗骂一句“孺子不可教也!”
夏晨曦跟着叹气,却忍不住又劝了一句,“爹,晚风就是孩童心性,您就随他去吧。”
“就是你左一句劝着,右一句护着,才把他给惯坏的!”夏老爷子又气得直跺手杖,要不是陈醉在场,可能随时要演变成一场说教。
夏晨曦心里直呼冤枉,要论护短,谁又能比得过他这位亲爹。几人说话间出了大门,分别上两辆马车。一辆向商会去,一辆向拱宸桥码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