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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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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一个倨傲自矜,自以为是的人了?
在悦来酒楼是,在范灯村外也是,他或许可以旁观静候事态变化,但他却按照自己的想法干涉改变了事态的走向,事情的结果是好是坏,其实满足的都是他对这些事情做的预期罢了,而他也确实成功了,他甚至将董乐看作一个棋子,一个能让他完成他拯救小世界的目的的,一个比较重要的棋子。
倘若他今后遇到了更好使的棋子呢?董乐又算什么?他又将如何按照自己的想法为董乐安排怎样的人生?
他以前是最讨厌这样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掌握在手里,肆意控制他人命运左右他人行径的行为的,没想到他现在也成为了这样,令曾经的他无比作呕的存在。
董乐看得比沈清言自己要清楚得多,他看出了沈清言心思或许不单纯,但沈清言的一举一动都不曾伤害到他,董乐真诚地将沈清言当成了朋友也给予了沈清言最大程度的信任,他看出了沈清言的自傲,但他不介意,他也感觉到了沈清言的旁观者心态,他反而很羡慕,因为这些都是那些修道前辈长辈们身上才具备的气质。
董乐自小生长在修道者实力至上的环境里,只要根骨天赋强大,那这个人就有资本傲,所以沈清言在知道自己是“天才”后不仅没有在他面前端架子,反而继续跟他这个双灵根的普通人做朋友,他是打心眼里感激沈清言的,因为他知道沈清言一旦成长起来,往后必定是要站在顶峰的,到时候他们肯定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沈清言其实是完全没有必要跟他这个普通资质的人做朋友的,而到时候他作为沈清言的朋友,反而有形无形间会得到许多沈清言指缝间漏下来的好处,那也将是他拼尽全力都可能得不到的东西。
董乐甚至觉得自己才是小人,所以他从不吝啬自己对沈清言的善意,因为他知道自己其实也不过是个怀揣着卑劣想法的小人。
当然,从董乐的角度来说,他肯定是对沈清言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情一无所知的,但是知道又如何呢,他被如此一个强大的存在控制着,支配着,他能得到非常多的好处,理性而言,他完全没有理由为此感到不平或者生气,但是从朋友的角度来说,沈清言设身处地地思考了一下,他果然对试图控制他人生的人是没有好感的。
董乐真诚地将他视作好友,而他,怎么可以糟践这份真诚?他或许真的该好好反思一下了。
这一晚,董乐和沈清言都没好好休息,沈清言在反思,而董乐一边被身上的疼痛折磨得睡不着,一边又忍不住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
好在两个人都不是凡人,一晚上不睡觉也依旧精神抖擞,反而是范小兰,一心惦念着董乐的伤势,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天刚蒙蒙亮,她就洗漱好了,还一咬牙一狠心逮了一只老母鸡,又是放血又是烧水拔毛,动静让隔壁早起弄早饭的邻居大婶看了心里犯嘀咕。
“平日里这小妮子连根鸡毛都护得紧实,怎的,今日太阳打西边儿起了?别说一根鸡毛了,这一袋子鸡毛都能做个掸子了……不对劲,肯定不对劲!”
这婶子自打范老爷子去世之后就对隔壁那大院子和习了一手好医术的范小兰眼馋得紧,要不是她儿子这几年一直在外头学手艺,她又不识字,不然早就一纸家书将儿子叫回来,过去提亲了,但是范小兰整日待在那药园里伺弄草药,在这婶子看来,只要儿子回来,那后面的事情也都是铁板钉钉的了,于是她一直都很关注范小兰的事情。
毕竟那可是自家未来的儿媳妇,她可得给自家儿子好好守着,等儿子回来,儿媳和房子那可都是他们家的了!而且范老爷子从医这么多年,手里头肯定有不少积蓄留给了范小兰吧!到时候这钱让儿子去拿过来,一家人风风光光去镇上换套房子,省得在范灯村住着提心吊胆的,晚上连个灯都不敢开!
这么想着,这婶子就昂首抬胸地走了过去,对着正忙活的范小兰抬声问道:“小兰啊,大早上的杀鸡干嘛?这鸡不还下蛋呢?做什么杀了啊!”
范小兰抬头瞥了眼她,蹙了下眉头,碍于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也只好耐下性子对这婶子解释道:“范江婶,我家中来了客人。”村里的人大多姓范,外姓的大多都是外面嫁进来的妇人,村中为了区分,连着夫家和本家的姓一起叫,要是有重了,就喊全名再带个尊称。
“客人?什么客人?”范江婶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看去,“你在这范灯村外头,还有什么亲戚朋友不成?”
范小兰憋了口气,停下手头的动作,强忍着怒气说道:“这是我的事情,范江婶往日这个点不是应该在家淘米做饭吗,怎么来管我的事情了!”
“瞧你这脾气冲的,我还不是看范老头走了留你一个大闺女在村子里孤苦伶仃的,我好歹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我要是不帮衬着点,你还指望谁能照顾你一二呢?”范江婶叉腰训斥道,“果然家里头没个女娘就是不行,看你小小年纪脾气倒是不小,要不是我气性好不与你这小丫头片子置气,否则定要替范老头好好教导你一番不可!”
“这就不劳范江婶操心了,我已及笄,自己能照顾好自己。”范小兰说着,面无表情地低头弄起老母鸡。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早晚要嫁人的,到时候家里没个长辈撑腰,你嫁去夫家不得受婆家冷眼?”范江婶苦口婆心地劝道,“若是嫁给知根知底的人家就算了,你要是相中了村外人,你这房子这地不就都便宜了外人吗?不是有句老话说得好,叫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呐!正好范江婶又是看着你长大的,不如……”
“你……”范小兰被范江婶这番话说得气不打一处来,她本想反驳,却听房门吱嘎作响,沈清言推门走出来,与院里院外的二人打了个照面。
“范姑娘早上好,你这是……?”沈清言略过院外面像刻薄的村妇,看向范小兰手里被她捏得好像骨折了,只剩半身鸡毛的老母鸡。
“沈真人早,我杀只鸡给董大哥补补。”范小兰看沈清言出来,抿了抿唇,按耐住心里的烦躁,低声解释道,“董大哥如何了?厨房热好了饼子和稀粥,我这正弄鸡呢,劳烦沈真人将早餐端去吃吧,别饿着肚子了。”
“他挺好的,多亏范姑娘精妙的手艺,他的伤口没再裂开,只是毕竟伤势比较重,估摸着疼了一晚上没睡好,早上才眯了一会儿,结果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沈清言说着看了眼一脸震惊的范江婶,“他便让我出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没事,不相干的人罢了。”范小兰摇头。
“范小兰!说这话你不觉得亏心吗?从小到大我也帮衬你不少吧?就是喂条狗见了我也得客气地汪汪叫两声呢!而且他……这个男人怎么回事?听你们说话,这屋子里头是不是还有一个外男?!”范江氏脸都黑了,顿时对范小兰没了好脸色,“你一个黄花大闺女,竟然留了两个外男夜宿你闺房!你……你这个不要脸的……”
这可把范江氏气了个仰倒,她前一秒还在做着美梦将范小兰的家产占为己有呢,下一秒就发现这好好的儿媳妇竟然“不检点”了,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她张口就是一顿骂:“你这丫头片子,没想到看上去清秀可人的样子,背地里竟然干出这般不要脸的事情来,这可是要浸猪笼的大事!我跟你讲,以后你就是跪下来求我儿子收了你,我也不同意你进我家门半步!我可不要这么水性杨花的媳妇!”
“大婶,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多了?”沈清言无语地看着范江氏,“你儿子是什么香饽饽吗?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媳妇,做梦也看看天吧?我与我兄弟二人途径此地,恰巧遇到你们村外有妖魔袭来,我们好心赶跑了妖魔,范姑娘见我兄弟受了重伤,好心将我们安置在这里,昨晚我与我兄弟住一屋,范姑娘在另一屋,她医者仁心,善良大方,就你这三吊眼高颧骨的刻薄面相,哪里配得上这样好的姑娘,我劝你还是多积点口德,小心你儿子一辈子娶不到老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范江氏都要气炸了,指着沈清言都快跳起来了,“我儿子脾气好体格强壮,还出去学了手艺,以后回来赚钱干活都是一把好手,你小子不过就是相貌好了些,看着男不男女不女的,好意思咒我儿子娶不到老婆!我看你才是天生吃软饭的!哦,我知道了,你怕不是躺男人身子下的……”
“范江氏!你注意言辞!”范小兰看范江氏越说越离谱,气得将手里的鸡往盆子里一丢,抓起旁边一个石头就往范江氏那边丢过去。
“诶诶诶!你怎么还动手打人呢?”范江氏差点被沾满鸡血的石头砸身上,吓得声音都变调了。
“这两位都是我的贵客,他们都是修道的真人,你一个凡人,竟然侮辱真人,你还真是不知所谓!”范小兰恨声道,“况且他们二位都是我范小兰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们出手相救,我范小兰早就死在昨天晚上,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就是,我不许你这个贱嘴的无知妇人这么说他们!”
“真……真人?”范江氏听范小兰这么说,她发热的脑子这才冷静了些许,她颤颤巍巍地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沈清言,仔细一看他身上的穿着打扮,还有腰间的那把剑,顿时两股战战,哆嗦地叫了声,“别,别杀我,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而后转身逃命似的冲回了自己家,将家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啼笑皆非。
范小兰与沈清言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范江氏一向过于自信,总觉得自己生了个好儿子,爷爷在的时候就天天来我家打秋风,想让爷爷把我许给他们那个三十好几一事无成的好儿子做媳妇,爷爷每次都把她打骂出去,现在爷爷走了,剩我一人,她就天天笑着个脸凑我跟前来献殷勤,打得还不是我这房子和爷爷留给我的钱款的主意,她还以为自己心思藏得紧,其实谁都看出来了,她心里盘算得清呢,我要是嫁过去了,铁定没好果子吃!”
沈清言失笑,转而严肃道:“这年代……女子名节确实重要,我与董兄两个男子确实不好一直住你闺房,昨晚属实是无奈之举,如果有乡里乡亲说你闲话,我尽力为你解释。”
“不必,就如沈真人方才所言,我医者仁心,善良大方。”范小兰呲牙一笑,“医者面前不分男女,况且我本就不在乎旁人议论我什么,我读过些杂志,向往外头的自由与大好江山,我看那些无知村妇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愚昧模样,就不想嫁做人妇了,如果真要嫁,那我宁愿嫁给一个侠士,随他游荡江湖去。”
说罢,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无意间瞥了眼屋内,脸颊微红,蹲下去重新拿起了处理了一半的老母鸡,低头弄了起来。
造孽啊……
沈清言看这少女怀春的模样就知道要遭。
怎么说来着,女孩子本就对英雄救美无甚抵抗力,再加上董乐样貌端正,品行气质都不错,对他一见倾心也不难理解,看董乐那反应,显然是第一次这么接近一个女孩子,难免会动摇,可是董乐昨晚已透露他不想与这姑娘有多牵扯的意思,也正因为他品行良好,所以他作为一修士,绝不会耽误凡人女子。
沈清言昨晚刚想通自己犯的错误,深刻反省,现在是真心拿董乐当成自己的朋友,自然也是不希望自己兄弟陷入一段注定会无疾而终的爱情。
可是在这个相对封闭迂腐的年代,范小兰的思想让他非常欣赏……而且他还有些在意……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重要的还是看他们二人今后是个什么想法,他作为一个外人,也不好过多干涉朋友的恋情。
这就不得不提一句如今修真者的思想,他们面对凡人向来是高高在上且目中无人的,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修真者自然不会将凡人看在眼里,他们旅途中或许会遇到那么一两个出色的红颜知己,他们的态度自然也是喜欢就上……凡人女子运气好,就是春风一度露水情缘,渣男甩袖离去,女子要么想开另寻归宿,要么想不开自我了断;运气不好就会怀上孩子,以凡人之躯怀上有天赋的孩子,等孩子出生,那女子也都命丧于此了,孩子沦为孤儿,天赋出色的被发现带回宗门培养,天赋一般的,则是自生自灭去了。
董乐说给沈清言听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是带着鄙夷的,他十分痛恨修道之人做如此行径,因为他的母亲便是一个凡人女子,只是运气比较好,在他出生后并没有立即死去,而是撑着病弱的身体辛辛苦苦将他拉扯到十一二岁,然后被自己所谓的父亲发现,因为他天赋不错,不由分说就要将他带走,他母亲悲痛至极却还叫他跟父亲离开修行。
等他好不容易熬过了宗门试炼成为正式弟子,凡间已然过去三年,他赶忙回去探望母亲,却只看见一座孤坟,坟前草都长了半人长。
若不是他父亲不久前做任务中不幸死于一强大妖兽爪下,他都想去捅那畜牲几剑了。
所以,他不能,也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