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向导和他的哨兵们》九林枝

47、外城巡逻任务(中) 小狐狸

　　巫这个姓，元水城那边比较多。

　　末日初期将人与人的差距抹平，但后来垒城里大部分的岁月，还算是太平的。
　　时间久了，总会有贫富差距的出现。

　　巫家就属于富的那一端，不仅在元水城属于有钱的，在居风城也一样。

　　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有哨兵开玩笑说，以后能迎娶巫家大小姐就不用奋斗了。

　　我只当他们开玩笑，巫家真有大小姐啊。

　　只是巫愫这连衣裙，长发披肩，还有我刚才捡名片的时候看到的白色小高跟……怎么这么眼熟啊？

　　因为三年前的那场车祸和昏迷，我已经记不得咖啡馆经常周末来看书的那个“女孩儿”长什么样了。
　　甚至上次再进精神图景之前，我都记不得有“她”这个人了，到现在也只隐约记得“她”的打扮风格。

　　也是这样素净的连衣裙，小高跟，披肩长发，还有丝巾。

　　对了，丝巾。
　　“她”用丝巾遮喉结。

　　我偷偷瞄了眼她的脖子，是平坦的。
　　而且刚才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女声，没有任何人该怀疑她的性别。

　　可能他们富家大小姐就喜欢这么打扮吧。

　　“我脖子怎么了嘛。”巫愫手搭在她自己脖子上，歪过头眨着眼睛看我，“你怎么一直看我脖子。”

　　我打了个呵欠：“没有。”

　　又靠回椅背上休息。

　　-

　　我们是最后下车的，下车时天都黑了。

　　外城的建筑明明是跟内城里差不多的制式，但是因为没人住也没人维护，早已褪去了颜色，灰白空旷地闲置着。

　　我下了车就往修整亭走，结果没走两步，就听见后面的声音：“哎呀，我的脚扭了。”

　　送我们来的大巴已经载着巡逻结束的上一批人员离开了，建筑中间的街道上就剩下我们两个人，巫愫手捂着脚踝坐在旁边的人行道上。

　　我本来不想理的，但毕竟是队友，所以远远地问了一句：“还能走吗？”

　　巫愫抬头可怜地看我：“不能了。”

　　我就多余问。

　　我把我的包背到背上，又走了回去：“那我扶你吧。”

　　但巫愫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你背我。”

　　我：……

　　巫愫低着头：“我的脚踝好疼啊，肯定是刚才扭到了，现在这会儿看不出来，晚点就要肿了。”

　　可是她的脚踝纤细，小腿上还缠着一指宽的丝带做装饰，完全没有肿或者受伤的意思。

　　我无奈道：“所以你想要怎样？”

　　巫愫向我张开手又重复了一遍：“你背我嘛。”

　　我跟她僵持了一会儿，再这么下去，打卡上班都得迟到。

　　所以我把背上的包放在路边，打算先把这大小姐背到修整亭去再说。
　　反正整片区域空无一人，只有我跟她。

　　我在她身前蹲下，她两只手攀上我肩膀，上来时腿卡在我的胯骨上。
　　这样背人的人会轻松一点。

　　我想起了我之前脚伤，陆封背我的时候，我那时候一开始也是这样把腿卡在他胯骨上，但是后来时间久了我累了，我就像一滩烂泥糊在陆封背上。
　　陆封也没扔下我。

　　“怎么背那么大的包？”巫愫趴在我背上，“看起来好沉哦。”

　　“因为我没钱，没地方住，来蹭住宿的。修整亭的床不错，睡觉还不用收费。”
　　我对我的穷直言不讳。

　　最好她听了这些话，立刻像我以前的有些同学一样，立刻远离我。

　　但是巫愫问道：“我刚才看你外套，你在居风一所工作，居风一所有分配宿舍的吧？你怎么没地方住。”

　　她知道得有点多了，我不说话了。

　　巫愫却不依不饶，拍我肩膀非要个回答。

　　我被拍不耐烦了，反问她：“你呢？你一个大小姐，怎么大半夜跑来做这种任务？”

　　巫愫：“你不回答我，我也不回答你。”

　　呵，那正好，反正我也只是想要清净。

　　巫愫却自己说了起来：“我妈妈要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所以我就离家出走了。那个人是元水城的，我都没有见过他，舅妈还说，这次让我正好跟着军部去一趟元水城，去……”

　　我也没有仔细听，只是背着她走，模模糊糊地想着陆封。
　　想陆封现在在哪里，睡在宿舍还是他自己家里。

　　我也不知道我想他干什么，就是，控制不住。

　　巫愫其实挺高的，比我高，而且气质各方面，都很像咖啡馆里那个人给我的感觉。

　　三年前，要说我真的喜欢那个人吗，也没有。
　　从头到尾也只是模模糊糊朦朦胧胧，没有说出口的暗恋。

　　而现在巫愫给我的感觉，不仅像那个人……还有点像陆封。

　　我脑子大概真的出问题了。

　　可是陆封说，他小时候被代城主养在外面，是被当女孩儿养的……
　　而且我们认识以来，他嘴上说不会养长头发，却也没有再去剪短，其实已经不是板寸了。

　　走着走着，我突然绊到了什么。

　　一低头，才发现是一只眼睛黑亮亮，跟只小玩偶似的小狐狸。

　　一只茶色白金狐，同体是白色的，但是鼻尖、耳尖和眼影位置是浅浅的茶色，胸前的毛蓬松，像一个白色的小饭兜，尾巴蓬松地垂在身后，向左右两侧晃了晃。
　　我低头去，它就抬头拿那双宝石似的眼睛也看向我，眯起眼睛笑着叫了一声。

　　“小茶，回来。”巫愫说道，“不要挤着哥哥走路。”

　　但是那只小狐狸钻到我走路的两腿之间，像一条灵活的鱼，继续绊着我走路，时不时兴奋地叫两声。

　　“是我的精神体，她叫小茶，她不太亲近人的，”巫愫趴在我背上，“但是她看起来好像很喜欢你呢。”

　　不可能是陆封了。
　　因为陆封没有精神体。

　　对啊，我在想什么呢。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前一天晚上被我打了一耳光，后一天还巴巴扮成别人来接近我？

　　况且陆封，昨天一整晚，连消息都没有给我发一条。

　　我避着地上活泼的小狐狸，上了台阶，用终端刷开修整亭的门，扶着巫愫在椅子上坐下。

　　她的脚踝看着没有肿，我把医药包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说道：“你先休息吧，我去巡逻了，有事给我发消息。”

　　但是巫愫叫住了我：“你陪我说说话吧，我给你钱。”

　　“多少钱？”我随口道。

　　“你们居风一所工作一个月是三千左右，我给你三千怎么样？不，四千。你陪我讲话，我就给你四千。”巫愫说道。

　　三千真的不少了。
　　一个月房租一般八百多；去一趟超市买一个星期的食材，买生活必需品不买那种新鲜的蔬菜和肉类，也就五十多；时新的衣服，十块到五十不等。

　　所以居风一所的工作挤破头，普通的一个月工资，也就一千五到两千。

　　到底是大小姐啊，一出手这么阔绰。

　　我说道：“你要真想给我钱，你把今晚任务你那份的钱给我就好了，用不着那么多。”

　　反正看起来这位大小姐今晚也不可能值夜，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自然要拿两人份的钱。

　　“好啊。”她答应得倒是爽快。

　　“我去巡逻了。”我说道。

　　巫愫：“不是说好了陪我说话吗？”

　　“任务做完了再回来陪你。”我敷衍道。

　　骗她的，我根本没打算回来。

　　-

　　我们巡逻的这片区域空无一人，只有灰白破败的建筑。
　　建筑大多数保存完好，有些塌了半截也没有修复，花坛里稀稀落落地长着草。

　　我以前没有来过外城，就算出城，也是直接坐车走隧道出城。
　　现在走在这样的街道上，还真能窥见一丝末日初期的残酷和荒芜。

　　路边有几家店，窗户全都碎了，里面的货架还在，但是也都倒了，连锈蚀都停止了，像斑驳的货架本来就有的花纹。

　　末日初期外城也是住人的，但是因为一层层失守，居风城只保下了最里侧的内城。

　　据说，大规模的死亡三个月后，满城都会是腐烂的味道；三年后，皮肉全都归于尘土；三十年后，连遗骨都白了。

　　而如今，一千三百年后，末日撤离时被落下的人们所有的恐惧、无助、壮烈全都已经被掩埋，只剩下黑夜里亮起的点点磷火，和从骷髅眼眶里生出来的花。

　　时间，会抹平一切的。

　　我走在街道上，把小鲸鱼放出去，在区域里巡逻了一遍。

　　凌晨一点半，巡逻结束，区域没有异常。

　　我在群里打卡报告，然后找了一个清净的地方休息。

　　是城墙空中支架的交叉平台上，这些是以前为了从高处伏击，地系的哨兵和向导在空中构建起的落脚地。

　　大概三层楼高，旁边靠着的城墙上有一个水晶做的瞭望窗。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墙外郁葱的树，夜行的巨兔和巨鼠，还有今天不下雨舒朗的星空。

　　我找了个地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来一包人造肉干，把包装撕开吃了起来。

　　今天没有吃晚饭，这种人造肉吃完再喝点水，可以抗饿很久。
　　再吃片提神的药，可以保持清醒一整夜。

　　我席地坐在瞭望窗边吃东西，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呆，我的肩膀突然搭上一只小手，吓得我一个激灵。

　　一回头，看到一只茶色小狐狸。

　　我：……

　　远处巫愫像走平衡木似的走在城墙高处的支架上。

　　那支架特别窄，我刚才上来是我家小鲸鱼驼我上来的，而她……

　　“不是说脚扭了吗，怎么还下地走路？”我说道。

　　巫愫的身形晃了晃，吓得我不敢再说她，直接召出我家大鲸鱼在下面接着。

　　连衣裙的下摆被气流带动，像水中的游鱼尾鳍舒展。
　　她从短暂的失衡里找回了平衡，然后用一只手的食指抵在唇前，笑着向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