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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牵丝戏(5) ...

  •   叶繁芝最初,见到那只影木虫化作的妖灵时,是很惊讶的。

      她没想到这么小的虫子,居然会化成这样一只可爱的妖灵。

      “你叫什么名字?”叶繁芝问她。

      她在石桌下蜷缩成一个小小的球,小心地抬头仰望叶繁芝:“我、我没有名字。”

      叶繁芝伸手给她,带着很温柔的笑容:“那叫你叶柢好了。”

      小女孩拉着叶繁芝的手从石桌底下钻出来。
      姐姐的手掌温温软软的,但是指腹指节上又有些粗糙,好像树木细嫩的皮。

      女孩儿小小声地问叶繁芝:“姐姐,叶柢是什么意思?”

      相比于小孩子的身高,叶繁芝要高出许多,就好像她以往吃饱了抬头看到的,更高处的树木枝条。

      微风拂过,叶繁芝也像树枝感风,微微弯腰,微笑着说道:“柢也者,本之所以建生也。是树木根系的意思,是希望你以后身体康健、固本培元。”

      但是一个小小的声音,不是从叶繁芝的口中说出,却直接响起在了她的脑海中。

      [怪哉,好好的牵丝神木,怎么生了虫子。]

      她是小虫子没有错。

      她这么想着,抱住叶繁芝的胳膊开心地晃晃:“好哦姐姐。”

      叶繁芝和蔼地摸摸她的头顶:“乖孩子。”

      但同时,靠在对方心口的叶柢听到。
      [牵丝神木生出的虫子,当杀,还是不该杀。]

      但“杀”,是什么意思?

      -

      被第无数遍打趴在阵法里以后,叶柢躺在草地上起不来了。

      下手的坏人很有分寸,每次叶柢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却又在软软的草地上醒过来。

      “掌门,攻击她时,似乎神木那边也有波动。”有人跟叶繁芝耳语,但叶柢听得清清楚楚。

      叶柢蜷缩着,手按在肚子上。
      她好难受,难受得都有点饿了,没准吃点东西就不难受。

      “……我们恐怕,杀不得她。”

      之后叶繁芝没有说话,但是叶柢听到她心中所言。

      [好在,她的能力尚弱,应当掀不起风浪。]

      “多加教导就是了。”叶繁芝叹了口气。

      那些将叶柢压在地上的力量消失时,她正将草叶塞进嘴里,那群穿得差不多的男男女女掩嘴偷笑。

      [真是条小虫子,没见过世面,居然在扯草叶吃。]
      [怎么被它吃上了牵丝神木,若我去咬一口神木,是不是我的修炼,也能一日千里。]
      [看看这又是灰又是土的样子,真脏啊。]

      叶柢有点被吵到了,但是好在,姐姐出现了。

      “姐姐。”叶柢连忙把口中的草叶咽下去,卷身坐了起来,一边笑着却又克制不住地哭着,“姐姐,我刚才好难受,还好你回来了。”

      叶繁芝蹲了下来,叶柢就抱了上去。
      就好像每次大风来时,她都紧紧用自己所有的腿扒住树木的枝条,她看向周围,但是喧闹的声音和人的表情,让她的胃里翻腾,于是只能埋下头不敢看了。

      叶繁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阿柢,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子,我好好教导你。”

      叶柢不懂什么是教导,只是点头表示答应。

      那堆人里又传出哄笑声,叶柢听得难受,但是又不知道哪里难受。

      将怀里胆怯的孩子抱起来,叶繁芝收剑回鞘回头道:“以后阿柢的身份,你们谁也不准多嘴。”

      -

      可是被“教导”很难。

      一张木片上,密密麻麻地卷着一条条墨色的丝线,穿过来穿过去,叶柢的眼睛盯着那些线条,慢慢地就昏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啪”地一声有什么打在桌案上。

      一个白胡子老头拿着一片树干叽叽呱呱讲了一堆,叶柢有点饿了,就拿着那根扁扁的的木头啃了一口。

      没成想那老头盛怒,叫叶柢滚出去,于是叶柢团成一个球滚了出去,把满堂的哄笑声甩在脑后。

      外面天气很好,山巅有花盛开,微风卷着香气拂过脸颊,叶柢对着太阳张开自己的五根手指,啃了一口有点疼就放弃了。

      “她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不要这么说,可能只是刚化灵的妖精。”

      “是妖精啊?”
      “是啊,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不过掌门收了她做弟子。”

      “掌门可从未收过关门弟子,我当年入山的时候去问,掌门说的可是为了避免派内斗争,所以掌门惯例不收弟子。”
      “但是你们看她这个样子,也不是能承担重任的,是不是掌门弟子,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说的很多话,叶柢都听不懂。
      她只知道刚才自己滚出来有点着急了,所以她今天早上刚用后山采的一片大树叶缝好的小书袋她忘记拿了。

      昨日姐姐跟她讲了学堂的规矩,很多很多规矩,姐姐讲了好久,叶柢一点都没有记住。

      单单知道上学是要用书袋的。

      叶繁芝给她带了一个,是丝绸的,还挂着一枚带流苏的玉扣。
      那枚玉扣很漂亮,叫平安扣,可以做什么的来着。
      反正薄薄圆圆的一片,中间有个小小的孔,可以透过那个小孔看到月亮。

      但是姐姐送的东西,叶柢舍不得用。
      于是她起了个大早,自己照着做了一个书袋。

      虽是仿着做的,但她做得可用心了,为了让树叶变得柔软,先要把树叶外面那层硬壳搓掉。

      里面软软的部分,她咬了好多好多小洞,然后又用丝线穿起来,还插了很多很多小花上去,挂了一串开了一半的吊兰,是全学堂最好看的书袋。

      其实她想马上进去拿的,但是夫子太凶了,她没敢进去。

      “哈哈哈,这是什么书袋。”
      “有谁来上课,书袋里就一卷书,全装什么花。”
      “哈哈哈哈哈全是洞啊,哟,怎么一扯就破了。”
      “别说话了,她醒了。”

      起得早又被晒着,叶柢睡了一会儿,等再醒来时,就听到有人围在自己的桌子边,但是她过去,就又散开了。

      她做的书袋破了一个洞,或者说是被拆了,上下贯通,装不了东西了。

      “不好意思啊,我手劲有点大,不小心给扯破了。”

      刚才围着她位置的其中一个同学撑在她书案书案上,言语恳切。

      虽然叶柢同时听到同样的声音响起在她的脑海里:
      [到底是掌门弟子,表面的关系还是要维系的。]

      叶柢不太听得懂,但是昨日姐姐说了好多遍要有礼貌,不要与人计较,所以叶柢学着姐姐那样和蔼地笑道:“没关系的,这个书袋我自己做的,我回家去用线穿一穿就好了。”

      “用线穿,”那人有点疑惑,“你是什么妖怪?”

      叶柢笑得灿烂:“我是小虫子,是吃树叶的小虫子。”

      [原来是小虫子啊。]
      [哇啊啊啊,好恶心,呕。]
      [掌门为什么要收一条小虫子,不公平!]

      什么是“恶心”?为什么要发出呕吐的声音?

      在叶柢身边那人问道:“嘿,小虫子,今天下了学以后,跟我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叶柢有点害怕:“我不要去。”

      那人劝说道:“大家都去的,你不去可就不合群了。”

      -

      叶柢是病了几天后,才被叶繁芝发现的。

      大抵是因为她好久没去学堂,被告了状。

      “是谁伤的你?”叶繁芝坐在叶柢的床边,一边给她疗伤。

      叶柢迷迷糊糊报了几个同门的名字。

      叶繁芝没有说什么,甚至叶柢都没有听到她心里在说什么,叶繁芝只是沉默着给她疗完伤就离开了。

      她住的这里僻静,所以她可以听得很远。

      “你们为什么要伤我的弟子?”风送来叶繁芝的声音。

      “她不过是条小虫子……”

      “谁告诉的你们她是条虫子的?”

      “她自己说的。”

      “掌门师姐,她自己说的可没有办法,孩子们都小,互相打打闹闹的没个轻重也正常……”

      “还小?你也说年纪尚小,从这么小的年纪,就只知道欺负比自己更弱的,繁铃,你就是这么教徒弟的?”

      [呵,还说我,我们这一辈里,就你没带过徒弟,还说我们不会教。]

      “掌门师姐,那不过是条虫子……”

      “世间万物生灵,我们不过沧海一粟,我们若欺负比我们小的,那些比我们强大无数倍的妖灵,就合该欺负我们?”

      “弱而扶之,强亦不畏,平时教你们的,都学到哪里去了?”

      叶柢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蜷缩在被子底下抱着那个丝绸的书袋,用手摩挲着上面吊着的玉扣。

      像是为了缓解疼痛般,一遍遍地重复着叶繁芝的话:“弱而扶之,强亦不畏……弱而扶之,强亦不畏……”

      -

      但是,被强压下去的恶意,即使嘴上不说,也会从皮肤各处散发出来。

      比如她一进入学堂,就小下去的讨论声;
      比如落到她身上,总是变得异样的眼神;
      比如那一声声无休止的[虫子,虫子,虫子,虫子虫子,虫子虫子虫子虫子虫子虫子虫子虫子虫子虫子]

      直到叶柢终于忍受不了,站起来拍着桌子吼了一声:“你们不要再喊我虫子了!”

      “有人喊它吗?”半晌后,有人笑了一声。

      “没有啊。”另一人附和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是开心的笑。

      “为什么要在课堂上突然喊那句话?”
      叶繁芝需要长时间守着牵丝神木。
      太阳下了山,才把她叫去问话。

      叶柢哭了一整天:“因为他们都喊我虫子。”

      “我上次已经跟他们说了,不准再叫喊你这个。”

      “可是他们在心里说。”叶柢说道,“他们在心里说,我全都听得到。”

      叶繁芝看了她一会儿,向她招招手。
      叶柢向她挪了两步,被叶繁芝拉到怀里,轻轻地揉着脑袋:“阿柢,他们只是在心里说而已,没有当着你的面说,也没有打你,对不对?”

      叶柢双手像是握着一把刀,不断地刺向自己的心脏:“可是,他们的话像一把刀,扎得我心脏疼。”

      “既然他们的恶意像一把刀,”叶繁芝握住她的双手,“那你就不要顺他们的意,帮着他们,把这把刀往自己的心里扎,好不好?”

      叶柢吸了吸鼻子,觉得有道理:“好。”

      叶繁芝笑笑揉揉她的头顶:“嗯,乖孩子。”

      叶柢高兴了一些,却又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

      并没有那么容易的,忽略别人的恶意。

      因为四面八方的声音像是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不得不听。

      那一把刀送到她手里,叶柢不由自主地就握起,扎到自己的心里。

      还有别的什么,总有声音在她脑子里嗡嗡响。

      而且他们说的是事实,自己确实是一条小虫子。

      初时叶柢不识恶意,但越是知道得更多,就越是明白自己曾经遭遇过什么,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到了该早课的时间,又起不来。

      就这么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一日叶柢醒过来,发现叶繁芝坐在自己卧房的桌子边喝茶。

      叶柢也知道自己犯了错,连滚带爬下了床,跪在叶繁芝的脚边。

      [啧。]

      叶繁芝伸了一只手下来:“阿柢,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你先起来。”

      叶柢将头埋得更深了,垫在额头下方的两只手也跟着潮湿了起来。

      她只是恨自己,说到的事做不到,别人用来骂她的话皆是事实,她确实当不起掌门的弟子。

      “既然那个学堂不爱去,”叶繁芝却并未怪她,“你不去也罢,以后我亲自带你。”

      但叶繁芝越是对她特殊照顾,就越是代表她弱小无用,不是吗?

      [或许因为这孩子吃过神木,所以有些特别,多照顾一些,应当就好了。]

      ……是因为,吃过神木的缘故吗?

      -

      叶繁芝果然在守着神木以外,自己开始教导叶柢。

      叶繁芝教她术法、阵法,可惜叶柢连记都记不下来,于是叶繁芝开始带她四处游历。

      那是一处山村,山村里有好多跟她同龄的孩子。

      一开始叶柢总是很害怕自己出洋相,但是一日下来,叶柢跟山村里的孩子们相处得很愉快。

      叶柢力气大,还认识各种草木,所以帮着他们做了很多农活。
      叶繁芝傍晚来接她时听说了,摸摸她的脑袋,笑道:“好孩子。”

      “以后你也可经常来这里,好不哈?”叶繁芝说道。

      [或许她天生并非修炼的料子,像这样在山村中过一生,倒也省事。]

      姐姐夸她她就高兴,叶柢开心地眨眨眼:“好。”

      叶柢也不修炼了,日日往山村跑。

      除夕夜,家家户户杀鸡宰羊。

      叶柢跟着别的孩子从山上做完农活下来,却听到了熟悉的字眼。

      “‘杀’是什么意思?”

      她帮忙的那一家农户,妇人一刀割开鸡的脖子,与自己的丈夫一起按住它在碗边。
      那只瞪着眼睛的大公鸡被倒挂着踢腿,气管被割断了打不了鸣,血很快灌满了一海碗。

      而日日跟自己一同上山的同龄人们拍手叫好。
      “哦,吃鸡肉喽,吃鸡肉喽!”

      “这就是杀鸡,小长老。”妇人抬头笑着跟叶柢说道,“您要不要带半只回去?”

      叶柢后退两步,却没有听清楚她的后半句话。

      原来“杀”是这样的意思。
      她也差点变成这样,被倒悬着处死的样子。

      叶柢忽然就明白了她化灵那天,那群人为什么要折磨她,原来只是在看她有没有威胁。

      所以当知道她没有天赋,可能这辈子也翻不了身的时候,就将她安安心心地放在了这山村里。

      原来从一开始,她视作唯一信仰的姐姐,就存着要将她杀死的心。

      -

      平日里,叶繁芝日日夜夜守着牵丝神木。

      即使偶尔有时候离开的时候,叶繁芝也会用一个阵法笼罩住牵丝神木,不让任何人靠近。

      但今日是除夕夜,叶繁芝作为掌门,需要主持除夕的宗门大典。

      叶柢不会解阵法,却毫无障碍地来到了神木前,就好像有什么力量引导着她,就像她的耳畔时常响起的呢喃声一样,无处溯源,却阴魂不散。

      夜里的神木发着幽幽的光,天上星斗与地上的灯火一起闪烁。
      牵丝神木的枝头没有树叶,只有一条条丝线通往远方,就好像每个人从出生起,就既定的命运。

      那些世家子弟,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而日日与她一同上山捡柴割猪草的孩子们,恐怕代代相传,要这样劳作一生一世。

      那些强大的妖灵喷一口鼻息就被人人敬畏,享受供奉;而她是一条小虫子,所以就合该被所有人嫌弃。
      弱小,便是她的原罪。

      即使是说着“弱而扶之”的圣贤,也不过是满口大道理的骗子。

      [孩子,你想要许什么愿望?]

      有几根丝线从枝头垂下,绕着叶柢打在她的肩头,有一个和蔼的声音被直接送入她的脑海。

      叶柢双手合十:“我不想再当一条人人厌恶的小虫子了。”

      那根丝线像是被唤醒的蛇一般,扎入她的颈间。

      紧接着她的发丝疯长,发丝末端透明仿佛神木垂下的牵丝,不仅她的头发,她的身后、脚踝、每一寸皮肤,都生出细细的丝线,将她自己虚虚地吊在了树上。

      叶柢被牵丝神木轻轻举了起来,像是这树木有眼,在细细端详。

      有什么东西强硬地钻入她的脑海,骤然刺痛像是一棵发芽的种子在撑破外壳,然后,那些东西填满了她的脑子。

      那个和蔼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不是从别处传来,而是住在她的身体里。

      [那么,就请你,成为我的意识吧。]

      ——“师父,你为什么要日日夜夜守着牵丝神木?”
      ——“牵丝神木是这世上最强大的灵物,若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守护,会成为一种灾厄,所以师父需要多守着它一些。”

      被挂在树上的躯体歪着脑袋,失去了光亮的眼睛缓缓眨了眨,仿佛死人复生。

      师父,从此以后,弱小者就不再需要额外的保护了。

      因为弱小者需要的不是保护,而是让自己成为强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牵丝戏(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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