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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进制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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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前提示:作者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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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摄像机已到达指定位置,即将进行拍摄。”
“交给你了,凌牙。”
研究员像往常一样下达任务指令,位于办公区中央的凌牙抬起头,无机质的深蓝眼瞳中闪烁着光。
2
凌牙是极地生物研究所的人工智能,主要负责遥控潜伏在极地生物群体内的小型机器和采集、整理数据形成报告。研究所已经启用人工智能辅助日常工作多年,作为这里的初代人工智能,凌牙的工作能力一直都值得所有人信赖。最近是帝企鹅的繁殖期,它手头的帝企鹅资料特别多。通过数个摄像机确认了帝企鹅群的安全,又统计了帝企鹅群繁殖地附近的冰层状态,凌牙的目光落在了摄像机传回的影像上,在镜头内,一只帝企鹅正在仰望着天空。
那是一只非常特别的帝企鹅。与众不同的蓝灰色眼睛,还有从喙的中间向喉部延伸的一抹金色,光从这样的外形就能看出它的不同。凌牙和研究者们看着它从毛茸茸的小灰团子逐渐长成了威风凛凛的成年企鹅,虽然它在褪完绒毛后可能会被误认为王企鹅,但高大的身躯充分展示了它作为帝企鹅的自信。出于对它的喜爱,研究者们给它取了非正式使用的名字:天城快斗——“天城”是随了所长的姓,“快斗”则是众人投票的兴趣使然。
摄像机忠实地传回那一位置的现况,天城快斗慢悠悠地绕着繁殖地边缘走动,根据凌牙的计算,天城快斗有71%的可能是在寻找心仪的雌性帝企鹅。于是人工智能将界面切回了数据处理中心,临近繁殖季,刚成年的雄性帝企鹅找到伴侣并不难——不如说,雄性反而是抢手的那一方——凌牙还有许多任务需要处理,没有多余的空闲去关注天城快斗的私生活。
不过,凡事总会出现偶然。
一次例行的会议,所长宣布了一件事:研究所即将与某国际动保组织合作,拍摄一部以快斗为主角的纪录片。大致规划已经在先前的远程会议中跟对方敲定,详细日程由研究所主要负责安排。作为研究所的人工智能,凌牙并不是最后知道这件事的那一批,早在一个月前,它就已经开始协助处理合作事宜。由于纪录片拍摄会用到新型的企鹅外观的摄像机,并且拍摄期间需要比以往更深入地拍摄帝企鹅的生活,凌牙得到了一次升级数据库的机会。
“凌牙,你对这次的拍摄怎么看?”
等待漫长的更新进度条推进完成的时间里,研究员跟凌牙站立在办公区的虚拟影像搭话。紫发的少年看着自己手中的平板,听到他的话后抬起头。
“只是工作而已,在升级完毕后,我会完成它。”
“好吧,你比我想象中的更适应新工作内容,”研究员耸耸肩,顺便活动了自己僵硬的肩膀,“这样一来我们就放心了……凌牙,给我一份近五年的极圈内气温统计报告。”
“知道了。”
随意地回答之后,凌牙低下头点按平板,垂下的紫色发丝挡住了它的视线。生成报告对它而言是家常便饭,在将报告发送给那位研究员后,人类和人工智能继续他们的工作。这在研究所的日常中很常见,凌牙是个很好的工作搭档,人们习惯了跟凌牙聊天,也习惯了跟凌牙相处。
3
在暴风雪的呼啸中,凌牙完成了升级。之后的一个月,仿真企鹅摄像机及相关辅助设备也被陆续送到研究所,在它们被投放到帝企鹅群附近后,凌牙正式开始了它的新工作。
冰山延伸的尾端冒出一个黑白分明的身影,朝着帝企鹅繁殖地走去。此时还没到帝企鹅们的休息时间,它们四散着走动和玩闹,其中也不乏对异性求偶的存在。从冰山下走出来的帝企鹅机器人来到它们中间,它独自舒展着躯体,伸长脖颈发出短促的鸣叫。其他帝企鹅对它没有过多的好奇,大概是觉得它是不知从哪个同族群体中走散的落单者,从最开始就一直关注着凌牙的研究者们松了口气。
模仿着帝企鹅们的休息与活动,偶尔接受来自其他帝企鹅带着善意的互动,凌牙就这样渐渐融入了这个帝企鹅群。不过,这个过程中伴随了少许的苦恼——天城快斗很排斥它。又一次目睹了快斗对凌牙的暴力行为后,研究者们唉声叹气。
不管快斗在做些什么,只要凌牙靠近,它就会警觉地抬起头,作出防备姿态;在凌牙试探着靠近它时,天城快斗会快步冲向凌牙,用坚硬而有力的喙把它啄倒在地;而即使凌牙不那么做,天城快斗也会警戒着它,直到凌牙默默地远离。凌牙很快分析出了结果:根据其他帝企鹅的表现,再加上最近是繁殖季,不少单身企鹅都找到了伴侣,天城快斗作为刚成年的年轻雄性,对陌生的同族产生敌意是很正常的现象。
“凌牙,快斗需要时间来适应你的存在,”负责这次纪录片合作的研究者给凌牙下达指令,“从现在起,暂时不要靠近它。”
“我知道了。”
根据研究者们的意见,凌牙开始不动声色地远离快斗,而它操控的其他摄像机则照常工作。如果现实的发展与他们的讨论结果一致,快斗在找到配偶之后会降低对仿真帝企鹅的攻击性,他们也可以更好地实现拍摄目标。
……结果凌牙这样做之后,快斗反而主动来找它了。
4
雪风呼啸,零下数十度的气温在南极的冬季稀松平常。雪原周围环绕着冰山,风吹起了斑驳的雪片,使这片土地更加寒冷。仿真帝企鹅遥望冰原的地平线,动物的活动痕迹在夹雪的风中并不明显,好在其他的伪装摄像机仍在正常地工作着,所以凌牙不难发现,天城快斗迈着坚定的步伐,理所当然地站到它身边。不过,快斗既不贴着它,又没有离得很远,仿真帝企鹅偏过头看了快斗一眼,凌牙开始了分析。
在长时间的观察之后,快斗的警惕被逐渐打消。这段时间里,快斗与它的距离在拉近:先是在闲暇时间里慢慢地靠近以抵挡寒风,然后是一些突发状况——即使是凌牙也没有计算到,它会有和真正的帝企鹅一起逃脱雌性过于热烈的求偶的一天。自那以后,凌牙和快斗之间的关系真正向前迈近了一大步,快斗认同了它成为自己的同伴。这是一件好事,会极大地方便凌牙近距离拍摄,即使没有研究员的指令,它也会保持自己和快斗的关系,直到拍摄任务结束。
“……以上是本周的例行报告,这是我的建议和看法。”
凌牙的虚拟形象站在办公区的中央,不过手中的平板换成了纸质的打印报告。蓝眼睛的人工智能依旧获得了人类协助者的赞同,于是在下一次快斗走到它身边时,凌牙主动站了过去,和它并肩仰望冰川的地平线。
与同伴一起遥望着日落与日出,友谊是让冬季不再寒冷的魔法。不过,快斗看起来并不是那么认为。帝企鹅的足迹留在了南极的冰原上,在极夜来临前,快斗向凌牙求偶了。
5
那是冬季里普通的一天。
像往常一样打跑了想要靠近它们的同族,快斗走到凌牙面前。先是短而快地鸣叫了几声,随后是拍打着翅膀在凌牙面前走来走去,根据数据库里的资料,凌牙判断出来,快斗是在对它求偶。于是凌牙立刻将这一现象报告给了上级,同一组的人类同事汇聚在它面前,对仿真帝企鹅如何回应快斗争论不休。
“快斗还是第一次愿意靠近它以外的帝企鹅,我认为让凌牙回应它比较好……”
“开什么玩笑!凌牙是我们这边的,让它成为快斗的伴侣完全突破了伦理的底线,你想让整个研究所都面临社会的口诛笔伐吗?!”
“提醒一下各位先生和女士,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决定。”
“那你倒是给点建设性意见啊。”
办公区的大屏幕上实时播放着快斗的动作,人工智能的虚拟影像站在研究员们中间,人们的争论映在它深蓝的眼里,它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此时的凌牙仍在关注着快斗的状态,帝企鹅还在坚持着求偶,灰蓝色的眼睛似乎含着极地的冰尘。这样不知疲倦的求偶舞蹈还会持续多久呢,凌牙在观察的同时悄悄地计算着,它有提醒人类同伴尽快作出选择的义务。
“……就到这里为止吧,”年长的研究组组长打断了众人的激烈讨论,作为此次纪录片拍摄的主要负责人,他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人工智能,“凌牙,去拒绝快斗,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知道了。”
凌牙的回答毫无情绪波动,虚拟影像继续看着平板,凌牙开始远程操控仿真帝企鹅。不过只是刚迈出一步,凌牙就硬生生停了下来。它面前的快斗凑得更近了,尽管不再进行求偶,但快斗的头贴近了仿真帝企鹅的胸腹部,凌牙和它的人类协助者们都知道,这是互为伴侣的帝企鹅才会有的亲昵。现在凌牙只需要简单的计算就可以得出结论,快斗认为自己与仿真帝企鹅结为了伴侣,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研究员们过长的辩驳时间。
“……”
这下他们搞砸了。长时间的沉默后,研究员们无言地分摊了这口大黑锅。绝大多数帝企鹅都会在一年内与它选定的对象保持伴侣关系,在下一年的繁殖季来临后分手,并进行新一轮的寻找与求偶。所以在第二年来临前,他们几乎可以肯定,这段时间的拍摄和录像可以作废了。
6
即使遇到挫折,即使研究员们各自持有不同的意见,凌牙的工作仍在继续。
寒风吹散了弥漫的雪尘,掩盖了冰山深处的动物痕迹。今天的温度比往常更低,帝企鹅们纷纷紧靠在一起,快斗也作出了同样的选择,尽管它们刚结成伴侣,但它已经习惯了走到仿真帝企鹅身边,用体温与自己的伴侣互相取暖。即使在天气较好的白天,快斗也会这样做。冰山下的帝企鹅聚集地边缘,两只高大的企鹅依偎在一起,这一切都收在凌牙的眼中。根据近期的状况与资料库的极地动物行为学,它分析着快斗的举动,最终形成直观的、供人阅览的数据报告。快斗偶尔会亲近那只由它操控的仿真帝企鹅,这是帝企鹅之间确立伴侣关系后的合理行为,在更多的时间里,快斗会漫步在冰山间。凌牙不讨厌这样的快斗,尽管伴侣关系不是它和人类协助者想要的结果,但这样能更好地解析快斗的行为逻辑,而不像以前一样,需要给中心处理器带来额外的负担。
“凌牙,还在跟快斗卿卿我我?”
午休期间的办公区域总是没什么人,这位研究员只是返回工作区拿忘掉的东西,但她看见了还在处理仿真帝企鹅行动的凌牙。
“啰嗦,我只是在完成我的工作,”凌牙微微皱眉,无焦点的深蓝眼睛里倒映着平板的光,“想加班可以留下来。”
“害羞了?好、好,我不打扰你们。”
研究员忍着笑意,带着她遗忘的小物件离开了办公区。感应式的自动门开了又关,空旷的室内只剩下了凌牙。那位研究员的话似乎还回荡在这片办公区,在仿真帝企鹅更加贴近快斗时,凌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所以我才是一匹独行狼。”
人工智能低声着自言自语,顺手让仿真帝企鹅与快斗互相碰了碰喙部。从快斗沉默的回应中,凌牙分析出,这家伙现在心情不错。
7
天城快斗是一只独特的帝企鹅,即使与凌牙结成伴侣也没有过多的改变。不管是研究员还是凌牙,在仿真帝企鹅跟快斗的相处中总能有些奇妙的小发现。太阳升起又落下,帝企鹅繁殖地的夜晚越来越长,快斗远离聚集地的时间也在慢慢增加。研究员们一开始摸不着头脑,但凌牙则坚持了它的计算分析结果,直到这一结论被跟着天城快斗的仿真帝企鹅证实:它是为了找到最近的冰盖裂缝才这样不断地寻觅,以最快地钻入冰层下的海洋,获取所需的食物。
“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无奈的研究员们笑成一团,凌牙对此不予置评。
又一次地跃出水面后,捕猎结束的天城快斗成功上岸。凌牙已经习惯了操控仿真帝企鹅在它下水的冰窟窿旁等待,在快斗走过来时,仿真帝企鹅抬起了头。嘴里似乎还残存着鱼腥味,带着大海的味道归来的快斗走到凌牙身边,它习惯了在此时给凌牙梳理羽毛,这次的狩猎完成后也是照旧的。按照以往,凌牙不会回应快斗,但人们为了这次的拍摄而制作的新型企鹅机器人可以让它完成更加细微的操作,于是,仿真帝企鹅探出了头。对于凌牙而言只是以简单的整理羽毛作为回应,但对于快斗来说并非如此,它享受着凌牙的亲昵,在理毛结束后低声而连续地鸣叫。凌牙简单分析后得出结论,快斗对它的回应很高兴。
没有人会时时刻刻关注着办公区中央的凌牙,在保存了这份小小的分析报告后,紫发少年垂下的发丝挡住了它思索的神情。按照人类的逻辑,它现在应该感觉到名为“快乐”与“雀跃”的心情,但它的底层代码拒绝了用虚拟影像对这份情绪进行表达。接踵而至的大量工作让凌牙把这份反常丢在了存储空间的角落,而天城快斗和它的伴侣慢悠悠地走回繁殖地,对此毫不知情。
8
凌牙无表情地把仿真帝企鹅体内的蛋形摄像机弹出至体外,身边的天城快斗多看了它几眼。这让原本按照程序指令行动的凌牙产生了疑惑——比起这样单纯的概括性计算结果,现在的凌牙更多的是微妙的不爽——尽管手头上还在处理其他工作,但虚拟影像中的紫发少年皱了皱眉头。
蛋形摄像机在冰层上“骨碌碌”地滚动,按照预定的计划,它会滚到合适的位置进行拍摄。仿真帝企鹅静静地站在原地,但快斗动了。高大的帝企鹅快走几步,把即将滚远的蛋艰难地收到身下保暖。这样的行为对于天城快斗而言是极为罕见的,人工智能无言地把这一状况上报给它的协助者,虽然研究所有备用的蛋形摄像机,但在听到凌牙的报告后,研究员们脸上忍耐的笑意让凌牙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快斗应该是把那个摄像机当成它和凌牙的孩子了,”组长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平时的正经,“凌牙,在拍摄时不必配合快斗的行动,它很聪明,会理解的。”
紫发的人工智能这才收起了烦躁的表情。
接下去的几天里,凌牙姑且还是会与快斗交换着照顾那颗“蛋”,保证快斗有觅食的时间。又一次确认了蛋的正常保暖后,快斗抬起了头,往先前它们发现的冰窟窿走去。留在原地的凌牙看着渐渐远去的帝企鹅背影,操控着机械部件让绒毛裹紧了那枚摄像机。
工作不多时,凌牙会思考自身。自从开始用仿真帝企鹅接触快斗,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最明显的,是对待天城快斗的态度更像个有感情的生物,而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工智能。在与快斗的交流和相处中,它已经渐渐地把仿真帝企鹅当成它自己了,这对于人工智能而言是很不妙的,对于它们研究组的纪录片拍摄也很不妙。所以,凌牙进行了自我调整,在结束自检之后,人工智能恢复了往常的状态。
直到开始孵蛋的一周后,天城快斗才终于发现这枚蛋里没有新生命。它的喙轻触蛋温冷的表面,在这样的最后道别结束后,快斗放弃了它。蛋形摄像机滚向雪原深处,快斗望着那枚蛋,直到它再也看不见它,凌牙从它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人工智能想要理解帝企鹅,但是它无法像往常一样用文字概述现在的状况,在不断的重复运算后,凌牙的程序无响应了1毫秒。
9
人工智能与帝企鹅的接触仍在继续。一边默许着天城快斗在它身边踱步,凌牙将自己无响应的事件报告给了负责给自己进行日常维护的程序员。
“经过多次分析,我认为这是可优化的问题。”
在提交报告时,凌牙对那位程序员说。这位女士斟酌了片刻,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凌牙打补丁,而是给它塞了包含一大堆动物行为研究资料的优化包。简单的优化和升级后,凌牙似乎在面对快斗时更加游刃有余了,而它先前反复的分析在此时也有了结果:那时的快斗,在为不会诞生的生命哀伤。
“……原来是这样。”
办公区中心的凌牙低头思索片刻,手指点按着平板——这是它在进行综合运算的习惯性举动,虚拟影像的动作不仅是为了对应作为人工智能的它的实时状态,同时也是为了让人类了解它现在正在做什么。多次运算后,凌牙提交了不再使用此企鹅机器人内部的蛋形摄像机的申请。这样的申请与人类对野生动物心理状态的呵护相符,研究组组长通过了它。
10
日复一日的雪风中,帝企鹅们离开繁殖地的日子来临了。帝企鹅们迈着沉重的步伐,直到必须要休息的时刻到来前,它们抵御着寒风与冰雪,朝南极冰盖外围走去。天城快斗和它的伴侣走在这支队伍中,它在凌牙的前面,不时回头关注伴侣的状态。凌牙没有作出多余的回应,在操控着仿真帝企鹅的同时要关注其他设备的状态,与此同时还要配合研究员们的工作,它的中央处理器实在是无法作出非必要的判断。
偶尔的时候,风会停下来。小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每一只帝企鹅的头上,有些受不了寒冷的帝企鹅会把它们抖到地上。伴随着旅途中偶尔出现的离别,一群帝企鹅抵达了目的地。脱离了照顾幼年帝企鹅的身份之后,这些帝企鹅父母终于可以跃入海中饱餐一顿,而天城快斗也快走几步跳进海里,仿佛已经把前几个月里的那个方便猎食的冰窟窿抛在脑后。凌牙操控着可以在海中拍摄的帝企鹅摄像机跟着快斗,将那个没有水下拍摄辅助装置的仿真帝企鹅留在了陆地上。之前它在快斗面前完全没有下水和进食的表现,但快斗容忍了凌牙这样的一面,这让它在今后的拍摄里有了为了完成拍摄而不像真正的帝企鹅的选项。
“根据动物行为学及相关资料可得,天城快斗理解仿真帝企鹅的本质的概率低于0.01%。”
在日常报告中写下了这行字,这位紫发的少年抬起头,继续完成它的工作。
11
趁着快斗不注意,凌牙操控着仿真帝企鹅离开了帝企鹅群。
为了纪录片的长期拍摄,人们对仿真帝企鹅及其他拍摄设备的定期检修是必须的。研究所安排了维修人员过来,他们离帝企鹅群不远,凌牙不需要走太久。控制着仿真帝企鹅走到维修人员面前,然后通过远程指令让它处于休眠状态,剩下的事都可以交给维修员,凌牙只需要在检修结束后让仿真帝企鹅重新开机,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任务。所以这段时间里,凌牙去处理了其他方面的工作,对余下的摄影机没有太多关注。
相对于以往不时刮来寒风的恶劣天气,今天的南极天气晴朗,比平时要更温暖一些。检修只花了三个小时,这对于新型号的机器人来说是很快的了。在最后的收尾工作中,维修员的语音回荡在办公区内。
“是我眼花了吗?有只企鹅正在朝这边过来……它发现我了!”
随后是一阵混乱的叫喊声,凌牙得到了许可,提前将仿真帝企鹅解除休眠状态。在恢复摄像视野的那一刻,凌牙看到了标志性的一抹金色。
“是快斗?!它怎么会在这里?!”某个研究员喊出了大家的心声:“凌牙,让快斗冷静下来并远离他!”
“我正在这么做!”
凌牙控制着仿真帝企鹅站了起来,一边利用它的高大身形挡住维修员,一边实时分析着快斗的行为逻辑和可能的行动,这几个小时内的帝企鹅群影像也在分析的行列中。高速处理信息是凌牙的基本能力,数秒内,它通过其他摄像机的录像理解了快斗在仿真帝企鹅休眠时做了什么:不安地来回在帝企鹅群里走动,沿着栖息地的外围寻找它的伴侣,期间基本没有休息和觅食。
凌牙移开了视线,但仍然在操控机器企鹅保护维修员。又一次巧妙地拦下猛烈的啄击后,快斗察觉到了凌牙的意图,它的攻击不再充满压迫感,在驱赶人类远离凌牙之后,快斗警戒着不远处的人类,走回了凌牙身边。工作人员捡着散落的维修工具离开了这里,凌牙的状况也没有大碍,快斗满意地拍打翅膀,带着凌牙往族群栖息地走去。
“……也许我们该想个办法。”一位办公区的研究员说。
“我在生成相应的应对方案。”
凌牙回答他。快斗的行为不是巧合,为了同事在检修时的安全,他们需要一个应对策略。
12
不过在往后的例行检修中,快斗渐渐没了第一次见到凌牙和维修员相处时的敌意,只是在他们的不远处冷漠地等待。这倒是在凌牙的运算结果之外,好在维护人员先前给它的动物行为资料包很有用,它没有像以前一样在运算和分析时宕机。
13
一阵又一阵的雪风中,南极迎来了极昼。连续数个月的白昼让拍摄眺望极光的帝企鹅成为了奢望。在接到微调的拍摄任务后,凌牙将镜头优先对准了被阳光照射到的、光辉中的快斗。白昼下的雪原中,有着黑色羽毛的帝企鹅尤为显眼。似乎是因为阳光的温暖,快斗的羽毛比以往更加蓬松。这是重要的资料,对于研究员来说是这样,对于凌牙而言也一样。
到了本应昼夜更替的休息时间,阳光依旧照耀在极地的冰层上,快斗往凌牙的方向更靠近了一些,似乎只是在索求伴侣的互动。这只是一个凌牙早该习惯的亲昵举动,但与此同时,同事曾经开过的玩笑显示在所有程序的最前端。
“帝企鹅一年换一次伴侣,凌牙,在下一年可不要哭哦~”
随着一连串的程序报错,凌牙的动作僵在原地,直到研究员们重启它,凌牙的状况才有所好转。
“凌牙今年是怎么回事?感觉维护它的时间变多了。”
“谁知道,只要升级一下就可以继续正常工作了吧。”
研究员的谈论逃不过凌牙的耳朵,它没有管理人类同事的言论的权限。在维护人员索要错误报告时,凌牙如实交了上去,并在错误信息里写明了,是底层代码逻辑与图像信息处理系统发生冲突——具体原因被它用委婉的语言瞒了下来,凌牙从未这么做过,但它不希望自己的程序外运算结果被人类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南极的晴朗天气似乎让冰层都融化了些许,此时的帝企鹅群仍在自由地生活,快斗执着地站在伴侣的身边,试图向冰冷的它传递自己的体温。
14
在此之后,凌牙渐渐地变了。
尽管在工作时一如既往地靠谱,但在面对快斗时,凌牙的运算结果不再是冰冷的数据与报告。除开对快斗有了更多的容许和回应,有心细的研究员发现了它不时出现在影像中的、平静的微笑。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研究员朝凌牙搭话,“我们的凌牙终于遇到春天了?”
面对他的打趣,凌牙的神情不变:“是啊,我头一次在工作时感受到数据处理中心需要更多的散热。”
“不错,这很酷!”
下班时间一到,这位早就处理完工作的研究员不再逗留,其他同事也慢慢地离开了办公区。紫发少年抱着平板,无机质的眼睛望向金属的天空。
15
计算结果不断更新,极地的日常也在继续。
凌牙推翻了先前的认知。快斗发现了它与人类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但它对它的态度几乎没有变化,并且它们的伴侣关系持续了一年以上。被看穿的、仿真帝企鹅的本质会是这些反常表现的原因吗?一边处理着工作,紫发少年一边在平板上点点按按。根据资料库里的动物心理学相关资料,凌牙又一次进行了模拟运算,多次运算后,它得出了一个结论:天城快斗不介意它是人类的工具,因为在快斗的思维中,“它们是伴侣”这个事实不会因此改变。
“……”
它可能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喜欢“我”,凌牙想。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凌牙将这一分析以密码文的形式藏在自己的数据库中。
在此之后,凌牙不再避着快斗与人类接触,而快斗也如它所料,没有再次对人类表露出敌意。这是一次勇敢的尝试,而凌牙也得到了好的结果——至少它不用担心同事被快斗袭击了。
16
日复一日的寒风与暴雪中,凌牙与快斗度过了五年的时光。纪录片所需的资料准备完毕,这次凌牙将操控企鹅机器人永远离开,研究所会负责保管这个特殊的动物机器人。
“时间过得真快,”某位研究员感叹,“感觉凌牙上次被快斗打倒还在昨天。”
“那只是我操控的摄像设备之一,我不是它。”凌牙冷漠地回答。
在研究员的调侃中,凌牙继续自己的工作。在让仿真帝企鹅离开前,凌牙像平时一样给快斗理了毛,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它最后一次作为快斗的伴侣陪在快斗身边了。顺着羽毛的方向梳理,并在快斗配合时捋顺有些杂乱的毛,五年的相处让凌牙学会了轻柔的理毛技巧,这样的力度刚刚好,什么都不知道的快斗眯起了眼。冰冷的风中,凌牙结束了这次梳理,朝着同事发给它的定位走去。快斗原以为这和以前一样,是一次人类和凌牙的交流,但直到凌牙登上人类的飞行器,它才意识到凌牙先前的不动声色的道别。
天城快斗追了上去。
帝企鹅的威吓在比它大数倍的人类机器面前完全不起作用,它想让凌牙回来,但飞行器的舱门早就关闭了。在引擎带起的雪风中,快斗拍打着翅膀大声鸣叫,试图从人类手中夺回它的伴侣。机舱内的同事看到了快斗的动作,他们知道凌牙还未断开与这个机器人的连接,将这件事告诉了它。
“这样真的好吗?”研究所内的人们看着没什么表情的紫发少年:“只是道别的话,我们还有一些时间。”
短暂的沉默中,飞行器逐渐升高,而凌牙也给出了它的回答:“动物——尤其是野生动物——对于环境或是同伴的变化的适应力非常强大,它会慢慢接受我的离开。”
太绝情了吧,研究员们叹息着,惋惜它和快斗注定的分别。不过就算这样,凌牙也没有操控着机器人看向窗外,那只失去伴侣的帝企鹅在飞行器里的人眼中变成白茫茫的平原上的一个小点,然后被风与雪吞没。
17
纪录片的资料搜集告一段落,成片的剪辑和播出后的社会反响不在凌牙的管辖范围内,人工智能的日常工作照旧进行。没了特定的拍摄任务,它的工作重心被更多地放回了原本的工作规划中。偶尔,它会在碎片时间里,操控雪球型机器人观察它之前待了五年的帝企鹅群。在冰盖的边缘,快斗再次结束了捕猎,利落的出水动作令凌牙眼前一亮。
这家伙的狩猎更加熟练了,凌牙切换掉摄像界面,继续为同事交给它的任务忙碌。
在那次离别之后,快斗再次回到了独自一鸟的生活中。尽管它会跟同族有所交流,但更多时候是形单影只。一年一度的繁殖季来临时,快斗不仅没有选择伴侣,反而不论性别,赶走了靠近它的同类。
凌牙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天城快斗在研究所里的人气仍然不减,有些喜欢它的研究员也发现了这一点。
“快斗真是可怜,在被薄情郎抛弃之后还是忘不了它,”留意到凌牙在关注着他们,它的人类同事把话题抛过去,“凌牙,不对此说些什么吗?”
“……正在分析,稍等。”
面对这样的话题,凌牙没有作出特别的反应:“根据计算结果,天城快斗在这次繁殖期里寻找新配偶的可能性高于50%。”
“你的意思是,快斗会开始新的生活?”
“这个可能性非常高。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野生动物的自愈能力都很强。它会忘掉我。”
这样的回答让凌牙彻底被盖上了“薄情”的印章,不过凌牙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它只是如实说出了自己的分析结果,尽管这很伤人。它相信着,快斗会逐渐忘记它。
18
但天城快斗没有。
一晃过去了两三年,今年的繁殖季里,快斗也没有寻找新的伴侣。而凌牙的工作内容也发生了新的变化:减少了对机械设备的远程操控时间,转而构造极地数学模型和接手更多的计算。凌牙也因此得到了又一次的大型更新,并且获得了简单改变虚拟影像的外观的机会。
在更新前,负责维护的程序员询问凌牙:“有偏好的设置吗?什么都可以。”
凌牙的视线落在手中的平板上,它的神情变得柔和,深蓝的眼睛中映着屏幕的微光。
“给我一个发圈吧,我的头发太长了。”它说。
隔天,用新发绳在脑后扎起一个小辫的凌牙继续开展它的工作,束起的头发让它的虚拟形象看起来清爽了不少,而发圈的配饰也让研究员们纷纷侧目。
“那是一只成年帝企鹅?不错的想法。”
有的研究员在空闲时夸奖了它的审美,凌牙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怀念过去的话,或许你可以申请更多跟快斗有关的工作。”
有的研究员看出了什么,但凌牙的回答依旧冷漠。
“距离那次纪录片拍摄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可没有悠闲到主动给自己更多任务的程度。”
研究员们的打趣被凌牙轻飘飘地应对了过去,它的真实想法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一个人工智能不会有程序设定外的情感功能。今天凌牙需要统计极地内的企鹅数目和生存状态,它可以正大光明地用摄像机看快斗现在在做什么。
经过连日的暴风雪,南极迎来了难得的晴天。天城快斗依旧活动在族群的边缘,高大的帝企鹅站在冰原上,遥望着远处的冰山和地平线。凌牙突然想起了之前拍下的摄影资料,心情很差地“啧”了一声。它不知道快斗会想些什么,也不会特地对此进行模拟计算——但它此时却像个人类一样,在怀念和天城快斗在一起的时光。这样的杂乱数据会影响它的工作效率,但凌牙头一次在程序没有报错的情况下控制不住自己,它无法停下不断产生无用数据的实时运算,它在想它。
“凌牙?”研究员发现了它的呆滞。
“……什么事?我正在统计帝企鹅与阿德利企鹅的数量。”凌牙维持着表面的正常。
“哦……没什么,我还以为你又宕机了。”研究员说。
“我不是那种没用的废物。”人工智能对此嗤之以鼻。
数据采集完成,凌牙切换了摄像画面。在这次异常艰难的工作中,人工智能分辨得出,先前的实时运算不是程序运转的结果,而是真真切切像个活着的人类的情绪。凌牙只好习惯性地将相关数据化为只有自己能理解的密码文隐藏起来,它可不想被返回出厂设置或是直接被处理掉,因为冰与泥土堆积而成的山下,快斗还在等着它。
19
但凌牙始终没能得到第二次与快斗相见的机会。
年复一年的风雪与寒冷中,极地研究所的日常一成不变。凌牙成为了老练的人工智能前辈,而快斗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老去。又一次在摄像画面中看到快斗跌倒的模样,凌牙皱起了眉头。最近快斗的行动总是迟缓而笨拙,经过数据整理和分析得出的结论总是那么无情,凌牙隐约能感觉到快斗离开这个世界的未来正在逼近。
“凌牙,数据模型需要修改。”
研究员布置的工作打断了人工智能的分析,在继续工作之前,凌牙照旧将有关快斗的数据化为密码文。当年为纪录片拍摄而制作的仿真帝企鹅仍然存放在研究所的仓库中,但关于近期能否把它重新投入使用,凌牙对此没有把握。
离别总是来得突然,在凌牙想方设法再次以伴侣的身份见天城快斗的过程中,帝企鹅的寿命来到了尽头。
那是一个极地的晴天,天空没有一丝阴霾,冰山环绕的平原因为太阳的照耀比平时更加温暖。雪球型机器人“骨碌碌”地滚到天城快斗旁边,但它只是看了这个陌生来客一眼,没有任何的防卫与警戒。凌牙待在快斗的身边,就像很多年前它所做的一样,安静地陪着快斗眺望冰盖的地平线。阳光使得帝企鹅的羽毛变得蓬松,快斗伫立在原地,闭上的眼睛似乎是它正在享受日光浴的证明。
但雪球型机器人内部的热成像组件让凌牙知道了,快斗的体温正在飞速流失。一阵稍大的风刮来,快斗倒在地上,它的体表渐渐被雪尘覆盖,凌牙见证了它的终焉。
“看来是没必要了。”
雪球机器人“骨碌碌”地滚开了。凌牙低声说着,取消了正在生成的、关于重新启用仿真帝企鹅的申请。现在是上班时间,研究员们都在办公区内忙碌,凌牙整理了相关资料和数据,将快斗离世的噩耗化为报告递交了上去。至于程序中产生的、被人类称为悲伤的数据,凌牙熟练地将它拆分成密码文,隐藏在资料库的角落。
20
快斗去世的消息很快在研究所内传开了。有研究员自发地打印了它还健在时的照片,并将其制作成了纪念册;所长也体恤他们的悲伤,和大家一起举办了快斗的追悼会。
“在此悼念我们的朋友,愿它的矫健身姿永存于我们的回忆……”
所长念着提前写好的悼词,凌牙站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即使再怎么悲痛,在追悼会结束后,他们的工作仍要继续。在一片沉痛的氛围中,噩耗接踵而来:凌牙所属的制作公司宣布停止更新和维护部分人工智能的过往版本,其中就包括了凌牙。多次讨论后,研究员们不得不告知凌牙,他们要换掉它。
“是么,”凌牙看起来很洒脱,“那也不错,我相信下一代能胜任这份工作。”
既然凌牙都这么说了,它的人类同事也不好说些什么。新一代的人工智能很快进入了部署,与这位银灰短发的眼镜少年交接工作对于凌牙来说并不困难。庞大的数据和资料被缓慢载入新人工智能的程序中,趁着办公区没人的休息时段,这位名为德鲁贝的人工智能叫住了凌牙。
“纳修,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它叫出了凌牙在联网时使用的假名,这让凌牙有些意外。德鲁贝指的是作为前辈的它即将停止运作,并且不在互联网的某处继续活动,不过,凌牙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我确定,这是我的选择。”
“……我们会记住你的付出。”
在人类回来前,心情复杂的德鲁贝最终只说了这些。
三天的时间足以让人工智能们完成它们的任务,眼镜少年代替紫发的凌牙站在了办公区的中心。最后一次看了这个世界,凌牙闭上了眼。多年间加密处理的数据早就被它传上了人工智能们秘密使用的云端,也许这会被深入解析以理解这颗星球上的生命,或是单纯地唤醒更多像德鲁贝一样的新生人工智能,但这些都和凌牙无关了,它会做一个二进制的梦,0与1构成的雪原里,快斗在那里等着它。
网络连接中断,研究所的初代人工智能陷入了永眠。
Fin.
2025.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