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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刺客与玫瑰 ...

  •   1
      水珠随着玫瑰叶的脉络下滴,落在地上时将土壤染成深色。园丁是个生面孔,似乎是担心给植物的水分不够,即使洒水壶快要空掉一半,他也仍然闷头浇下去。坐在叶片上的神代凌牙避开了洒水壶的水花,他从没见过这么不会照顾植物的园艺师,仗着没人看得见他,神代凌牙对这个愣头青园丁竖起中指。
      然后,神代凌牙听见了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他转头望去,两三名着装华丽的青年正在离他不远的连廊中谈笑风生。
      那是谁?神代凌牙注意到了其中一个青年,和这位新来的园丁一样,也是个陌生的家伙——原谅神代凌牙的无聊之举吧,他只是一棵玫瑰树的妖精,由于无法离开母树太远,他把会经过这片玫瑰园的人全都记下来了。新园丁的出现还好解释,神代凌牙在几个月前就听说了,原本那位老园丁年纪太大,在离任前推荐了他的亲戚来就职。而这位陌生青年的出现实在是毫无征兆,他身边的两人是王宫内的高官,即便他们前几天就路过了玫瑰园,神代凌牙也从没在他们的闲谈中听到新人的到来。
      “天上,”一位官员对那位陌生的青年说,“关于即将颁布的新法典,你有什么看法?”
      原来那个人姓天上,神代凌牙想,这些人类的官员总是喜欢称呼对方的姓氏。老是侧着身子躲开洒水壶很麻烦,小小的玫瑰妖精飞到了更高处的叶片。至于那位姓“天上”的青年的回答,神代凌牙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趣,他在这片玫瑰园里听过无数人的聊天,但凡涉及政治的谈话,人们的回答总是圆滑而得体,对核心问题避之不谈。
      “这里的玫瑰十分美丽,陛下为了打理这片玫瑰园肯定花了不少心思。”
      作为上一个话题的结尾,天上的话引起了周围人的共鸣,他们开始夸赞玫瑰与国王。过分夸张的赞美逗乐了神代凌牙,他毫不掩饰地在叶片上嗤笑出声。是啊,国王的确是很喜欢玫瑰,喜欢到会跟无数个情人在这片园子里做些苟且之事,他一个妖精都看腻了。
      即使抑制不住笑容,神代凌牙的眼角余光也在留意着天上,在他们的目光交汇时,天上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就像无数个前往玫瑰园的来客,只是在欣赏大片大片的、盛开的玫瑰。青年们离开时,天上的目光再次掠过了叶片上的妖精,这下神代凌牙确信了,天上看得见他。

      2
      圆月升到夜空的最高处时,天上独自来到了玫瑰园。
      “我知道你在这里,”他压低了声音,“不管你是什么,现身吧。”
      彼时神代凌牙正靠在花旁打瞌睡,被天上的声音搅没了睡意也没有恼火,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来见他,所以对于天上的急切倒也可以理解。
      “是你啊,”神代凌牙从树丛中飞出来,飘在天上的面前,“什么事?”
      天上挑起了眉:“玫瑰的妖精?”
      “没错,”神代凌牙环起双臂,“能看见我,说明你不是一般人。我以前没见过你,你从哪里来?”
      “我只是某个公爵的长子而已。”
      天上微微眯起了他灰蓝色的眼睛,在回答时有所保留。妖精的感官是敏锐的,神代凌牙察觉到了天上身上的、普通贵族所没有的肃杀之气,那是常年见血的气息,即使被掩盖得很好,但作为非人类的神代凌牙可以看透他的本质。在玫瑰园待了这么久,神代凌牙知道这类贵族子弟的臭脾气,既然天上不愿意多说,他也没有逼迫的意思。月光下的玫瑰妖精绕着他的客人转了一圈,饶有兴趣地开口:
      “我很中意你。”
      “是吗。”
      天上对此不置可否:“说回正题吧。我找你是为了确认,王宫里还有谁能看见你。”
      只有被自然喜爱的人才能看见妖精,但他过来只是为了这件事吗?神代凌牙对天上更感兴趣了,他在半空中悬停,假作思考状。
      “回答你的好处是什么?”妖精在问句的最后拉长了尾音。
      “只要我能支付,什么都可以。”青年的回答依旧冷静。
      “那好吧,”神代凌牙微微摇头,对此没有隐瞒,“只有你。我在这片玫瑰园待了十几年,能看见我的人只有你。”
      天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不过即使这样他也没忘记刚才的许诺:“你想要什么?”
      “有空过来跟我说说话就行,这么多年没遇到一个可以交流的人类,真是闷得慌。”
      神代凌牙露出计谋得逞的神情。于是天上笑了,月光下的妖精和人达成了共识。

      3
      满月的夜晚过去了,新的一天照常到来。神代凌牙依旧每天都在对乱浇水的园丁抱怨满满,天上也仍旧时不时从玫瑰园旁边的连廊经过,有时他的身边不是那几个神代凌牙眼熟的青年,有时负责给神代凌牙浇水的园丁也不再是那个生手,不过神代凌牙与天上之间间隔不久的私下谈话仍然不变。这样的不定期聊天通常发生在夜里,那时园丁们都休息了,守卫也对天上的拜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是除了国王以外最常来拜访这里的人。”某个夜晚谈话中,神代凌牙难得的诚恳。
      “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你?”天上嗤之以鼻,凌牙之前提过一嘴那个人的逸闻。
      夜晚的微风打扰了玫瑰园的静谧,月亮悄悄地爬上钟楼。神代凌牙仍旧像往常一样挑了最喜欢的叶片坐下,天上与高大树丛里的他对视,人与妖精的谈话随着风消散在夜里。神代凌牙不得不承认,天上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但他总是不会在玫瑰园待得太久。神代凌牙理解他的难处(他已经在白天听说了天上夜晚在这里幽会情人的传言),这个多年没有交流对象的妖精更加郑重地对待每次的见面与闲聊。
      “别总是给我灌妖精和人类的常识了,你不觉得烦么,”偶尔,凌牙也会嫌弃天上聊起的话题,“聊点别的。”
      天上看着他,微微抬起了头:“那就说说你平常在做什么吧。”
      “跟着母树晒太阳、吸收水分和营养,还有听人类的聊天。这里的人总是把想法藏在心里,说出来的话弯弯绕绕的,听着没劲,”凌牙的心情不错,单手撑着下巴回答了他,“你呢?都在做些什么?”
      那他还挺悠闲的。像凌牙见过的人一样,天上平静地把这样的想法藏了起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处理领地的事务、进行必要的社交,还有一些别的,不过都是琐碎的杂事。”
      “无聊,你就是这样被贵族的杂务绊住脚步的?”
      神代凌牙一针见血,但天上回答凌牙,这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半真半假的话掩藏着天上不愿说明的真实,出于一时的好心情,神代凌牙没有追问天上的过去。连绵的阴云遮住了月亮,清冷的月光从云间缝隙透了下来。
      “你识字吗?我是说,人类的文字。”天上突然问。
      “怎么可能,”神代凌牙摇摇头,在回答时,他抬头看向多云的夜空,“不过,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去学。”
      “为什么?”
      天上追问。于是神代凌牙笑了出来,他不再看向夜空,与天上的视线相接:“妖精的行动不需要理由。真要问的话,你就当作是为了以后给你写信吧。没有谁会一直留在这里,你是这样,我也一样。”
      阴云仍在夜空中翻涌,在下一秒的空隙里,月光洒在玫瑰园中。能收到妖精的信么,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当作是我的荣幸了,青年回答。妖精的意有所指被青年巧妙地回避,在继续下一个话题之前,神代凌牙没有错过天上眼底一闪而过的若有所思。

      4
      自从那一晚开始,神代凌牙与天上的聊天内容逐渐地变了。不再是漫无目的的闲谈,也不再是遮掩不愿明说的秘密,天上会给神代凌牙朗诵名作家的短诗和童话,美名其曰“给你陶冶情操,不要在以后写信时像个文盲”。对此神代凌牙撇了撇嘴,但还是坐直了身子认真听。
      “……在经历了艰难的战斗后,骑士从恶魔手中救下了公主。国王很感动,为他们筹办了盛大的婚礼,骑士和公主幸福地一起生活下去,”又一次念完了一则民间流传的小故事,天上假咳一声,继续他们的聊天,“凌牙,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恶魔真的存在吗?”凌牙问。
      “不知道,记载它们的存在的只有平民间的传说。”天上回答。
      “那我觉得这个故事不怎么样,”神代凌牙直白地说,“暂且不论公主为什么要跟只说过一次话的骑士结婚,就算是我这样不算了解人类的妖精也看得出来故事有问题……你确定这是童话而不是某个平民的异想天开?”
      天上毫不客气地指出:“你这时倒是表现得像个人类贵族了。”
      “只是见得太多那样的人罢了,”神代凌牙耸肩,“前几次的童话也是,都是王宫外的人类会喜欢的东西。即使玫瑰园里没有人……你真的确定要在王宫里谈论这些?”
      天上很会挑时间,完全错开了其他在夜里拜访玫瑰园的贵族。夜晚的玫瑰园没有欣赏花朵的人,但偶尔会有巡逻的士兵,这是人和妖精都知道的事。沉默弥漫在玫瑰园里,凌牙把脑袋微微偏开,不情不愿地补上一句:“人类之间的纠纷无聊至极。以后只念诗吧,别把我当人类小孩。”
      “……好吧,就如你所愿。”
      风吹过玫瑰树丛,发出轻微的声响。在风停下之前,神代凌牙似乎听到了天上低声的笑,他想要捉到笑声的尾巴,但那样的笑意随着微风的拂过,消散在夜晚中。

      5
      经过神代凌牙这么一说,天上有所收敛。玫瑰园的夜谈仍在继续,青年不再给妖精讲述故事,与之相对的,他分享了更多的短诗。
      “不错的诗作,”天上带来的作品从没有让神代凌牙失望,不过他话题一转,聊起了他一直在意的事,“既然这么喜欢诗,你自己有写过么?”
      “自己写诗?”
      “对。”
      天上抖掉了睫毛上的月光,神代凌牙头一次看到他露出怀念的神情。然后,青年回答:“写过,不过是很久以前了。现在记得的不多。”
      “是么,”妖精看出了他的打算,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能背出来的话,就让我听听吧。”
      合乎音韵又带着过去的稚气,曾经完成的诗被天上轻声念了出来。那些诗句大多是以描写大自然来进行抒情,妖精对它们的偏好与评价掩盖在玫瑰叶的沙沙中。夜渐渐深了,玫瑰园的来访者告别了这里,神代凌牙落在新叶的枝头,等待着又一个明天的来临。

      6
      天上几乎不会提及他的过去,他们的话题仅止于闲谈下的文艺鉴赏。但对于天上,神代凌牙是有些猜想的。
      昼夜交替间,妖精看到了日出。晨曦的雾气在接触到阳光时消散,叶片上的露水晶莹得像宝石,现在的玫瑰园里只有微风拂过树丛的沙沙声。多年以来人们对边境战线的只言片语泄露给了妖精,所以神代凌牙曾经以为天上是个从战场上归来的贵族军官,但现在他又没那么确定了,一般贵族没那么喜欢平民的生活烟火,而天上对平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即使说他是所谓的亲民派也说不过去。人类之间的派系斗争让妖精觉得厌烦,不过神代凌牙有种冥冥中的预感,天上会说出他隐藏的真相。
      时间在玫瑰园的人来人往中飞快流逝,以前总是给玫瑰过度浇水的新手园丁慢慢成长起来,渐渐地,神代凌牙不再对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抱有偏见。无人与他交流的白昼里,神代凌牙经常会靠在玫瑰叶上假寐,以偶尔听到的人类趣闻打发时间。不过最近,来玫瑰园的贵族少了,王宫的守备力量悄然增加。一队卫兵穿着重铠有序地经过连廊,没过多久,在他们来时的方向又来了一批人,那些人也穿着全套的防具,金属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全副武装的士兵走在石质的路上,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连廊里,神代凌牙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他睁开眼,望着离去的卫兵陷入沉思。
      王宫在戒严,这是他在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神代凌牙侧开脑袋,避开了上方叶片滴下来的水珠。下一次的夜谈到来时,凌牙直接问了天上,但他的回答巧妙地绕过了神代凌牙想要知道的答案。
      “应该是这样吧,因为快到陛下的诞辰了。”
      开什么玩笑,神代凌牙想,他能看出来来往的人类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那些人脸上绝不是为国王庆生会有的表情。

      7
      之后的日子里,天上来访玫瑰园的次数少了。凌牙还记得他提过的、关于国王诞辰的话。他可不认为这里的人类会为了单纯的庆典准备而奔波,跟人类有关的事真麻烦,了解贵族的妖精这样想着,换了一片能晒到太阳的玫瑰叶继续休息。
      过了玫瑰园的花季,盛开的玫瑰渐渐凋落,即使是孕育出妖精的玫瑰树上也只剩下一朵迟迟不绽放的花骨朵。明天就是国王的诞辰,在这个大风的傍晚,天上再次拜访了玫瑰园。
      “好久不见。”坐在叶片上的玫瑰妖精朝访客抬手示意。
      “确实是很久没见了。”天上说。
      在看到天上的装束后,神代凌牙挑起了一边眉毛。不同以往的繁复礼服,人类青年今天的穿着更像是妖精以前见过的狩猎装,在设计简洁的同时非常方便行动。
      天上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玫瑰园。”
      “是么?那好吧,”神代凌牙隐约能猜到这一天的到来,所以他反应平淡,“既然是最后了,今天要聊些什么?”
      “我为你挑选了一首诗,”天上说,“你会喜欢它。”
      西落的太阳将余晖映上天上的侧脸。那就念出来吧,妖精说。他站了起来,飞到天上面前。记忆短诗对天上来说不是难事,将其背出来也不成问题。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像以往一样朗诵。
      “‘……周围的群星黯淡无光,而她的光华,铺满了咸的海洋和开着繁花的田野。甘露滴落在新鲜的玫瑰、柔美的百里香和开花的甜木樨上,她漫游着,思念着温柔的阿狄司……’”*
      强风吹散了青年朗诵的诗句,也吹乱了他平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直发。纯金色的发丝飘荡在玫瑰园的草木气息中,人类青年结束了朗诵,看向玫瑰妖精的目光中蕴含着少见的柔和。在不停歇的风中,他看到了妖精的微笑。
      “我记得你以前念过这个作者的诗,确实不错,”神代凌牙说,“以后写信时,我会把它抄下来寄给你。”
      “那你还是放弃吧,信寄不到我手上。”天上笑了两声,看向远处的夕阳。
      “为什么?”
      “有机会的话,我会告诉你。”
      神代凌牙感觉自己触碰到了天上身上的真相,他想要验证,话题却被天上就此结束。
      “我赶时间,先走了,”天上在转身时对他挥挥手,“下次见。”
      “下次?”神代凌牙敏锐地揪住了他话中的关键词:“你要去做什么?”
      “参加一场盛大的晚宴,你知道的,人类贵族总是在宴会前有许多合乎礼仪的准备。”
      天上没有回头,他的话消散在风中。

      8
      入夜后,玫瑰园的风渐渐停歇。装潢华丽的宫殿内灯火通明,即使是位置稍远的玫瑰园也能听见宫殿内传来的高谈阔论。凌牙坐在母树的枝头,新长出的嫩叶在黑暗中悄悄地成长。随着时间推移,宫殿内的交谈声渐渐地少了,凌牙本想就这样晒着月光睡去,但猝不及防地,一声破音的尖叫打破了王宫内的和谐。
      “……什么情况。”
      神代凌牙睁开了半闭着的眼,原本的睡意也被王宫内的状况突变而驱赶殆尽。妖精的低语被黑夜沁染,坠入到深沉的土中,一队又一队的卫兵经过玫瑰园的连廊,沉重的脚步声惊醒了大地。更远的宫殿中心也是闹哄哄的,惊惶的贵族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是太远了,神代凌牙听不清。就算飞到最远的高处也很难观察到王宫的情况,皱着眉又观察了一阵之后,神代凌牙只好回到树丛中。他曾经见过几次这样的情形,但真要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无法离开玫瑰园的他只能等待明天的到来。
      带着过多的思虑,这一夜,神代凌牙睡得很浅。王宫内的骚乱一直持续到了凌晨,时不时经过的卫兵总会惊扰他的休息。好在园丁像平时一样准时出现,母树获得了水分与养料的补给,他也获得了问题的答案——国王遇刺,当场身亡;刺客带伤逃离,去向不明。
      “听说刺客是那位公爵大人的长子?前不久还能见到他。”
      “我也记得他,他经常来园里赏花。也就是说,这件事有公爵的参与……”
      “但是据说他的身份是假的呀?”
      “那也肯定跟公爵脱不了干系……”
      “说话小心点,你们不要命了么。”
      细碎的聊天被风吹到神代凌牙的耳边,他垂下了视线,泥土被水润湿,深色的水印朝周边扩散。
      从这天起,神代凌牙再也没在玫瑰园见过天上。园丁们在玫瑰园里挥洒着汗水,人来人往的连廊上充斥着贵族们迂回的聊天,没了那个时不时来拜访这里的青年,王宫内的日常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而神代凌牙与天上的交谈就像滑过玫瑰叶的露珠,在它掉到地上之后,只有那片玫瑰叶记得水曾经的存在。即便对于神代凌牙来说,天上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但他身上布满了谜团,现在的神代凌牙在不断回忆后不得不承认,他对于天上而言并不那么特别。
      ……毕竟,那家伙直到最后都没有告诉他真名。
      神代凌牙还记得天上留给他的话,说着“下次见”的时候,吹过玫瑰园的强风带着天上离开了这里。继续纠结那个奇怪的家伙的事只会显得自己是个蠢货,于是神代凌牙抬起了头,夜空中的满月映在他的眼中。

      9
      月亮落下,太阳升起。过了花季,玫瑰园中只剩下一整片的绿。新的国王加冕了,这与神代凌牙无关;贵族的势力重新分布,这个也与神代凌牙没有关系;来玫瑰园幽会的人多了起来……好吧,这个跟神代凌牙还是很有关系的。开得娇艳的玫瑰是那些贵族的最爱,还好现在不是花季,不然他的母树肯定要忍痛与自己的花朵道别。倾听着人类的对话,感受着阳光和雨水,相似而略微不同的日常不断重复,神代凌牙又变回了从前的孤身一人。唯一一点不同是,他会在人类拿着文书经过时尝试辨认上面的字迹,以妖精的天赋,学习认字并不难,只是这种方法的消耗比正常途径要多得多。好在妖精的时光是无穷无尽的,神代凌牙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没人能看得见神代凌牙,他也习惯了这一点,在认字以外的空闲时间中,坐在洒水壶浇不到的地方享受阳光是个不错的选择。
      “……‘海’的文字居然是这个形状。”
      低声地感慨一句,神代凌牙记下了那个文字的字形。没由来的,他想起了天上给他念的最后一首诗,妖精的记忆力比人类好,即使过了几个月,他现在也还能把那首只听过一次的诗背下来。“海”是什么样的?神代凌牙曾经问过天上,他从没踏出过玫瑰园,所以对这个词没有概念。而天上那时的回答也印刻在凌牙的心里:那是天空的镜子,鱼是海里的鸟,会像鸟一样在天空中飞翔。虽然现在想想,那家伙的回答有照顾小孩的嫌疑,但神代凌牙仍然对海有了幻想。等他找到离开母树的办法,他会沿着大陆西行,前往人类的港口——这个概念也是天上告诉他的,离王宫最近的港口城市就在那里。
      到了那时,也许他会腾出一些空来找那个连名字都不告诉他的混蛋吧。神代凌牙从叶片上站起来,他看到了贵族手里的书,现在是学习的好时机。

      10
      慢吞吞地学习人类的文字,与此同时继续着悠闲的日常,神代凌牙以为他的生活会这样持续下去,直到某个清晨,园丁们照常过来给玫瑰树丛修剪枝叶。
      “下午就要跟这些花草道别了,真是舍不得这些陪伴了我们那么久的玫瑰。”
      “没办法,谁让王后不喜欢它们呢。”
      “是啊,王令难违。”
      园丁们的感叹激走了神代凌牙的瞌睡虫,他先前完全没捕捉到这道命令的风声。侧身躲过了他们探过来的园艺剪,神代凌牙落在另一片绿叶上,玫瑰树的阴影笼罩了他的脸,借着露水飘洒不到的休憩,妖精不得不利用最后的闲暇时光来收集情报和规划之后的安排。
      光阴的流逝不会有偏袒之心,园丁们口中的时间点很快来临。大量的园艺工涌入王宫,玫瑰园少有地热闹起来。他们一下又一下地挖掘和翻起土壤,玫瑰树的根系末端被强硬地截断,园丁们的工作必须在下午完成,这样粗暴的对待很快就轮到了神代凌牙。为了避开可能的危险,神代凌牙牺牲了在外部观察情况的机会,跟着被铲倒的母树一同被塞进粗麻的大袋子中。他之后的命运会变成什么样呢?母树和其他树的主要根系都没被破坏,神代凌牙觉得,就这样被王宫外的贵族买走是最有可能的未来。
      随着园丁们一齐用力的喊声,神代凌牙和他的母树被搬到了某处。外部的人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马的嘶鸣和小石子击打到木头的闷响,神代凌牙猜测,他现在在马车上。母树的枝干被麻袋包得蜷缩在一起,开口处也被紧紧地扎起来,神代凌牙没法从袋子里看向外界,但透过粗麻的孔缝,他能判断出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一边默默地记下经过的时间,一边试图从麻袋的缝隙听到人类的交谈以获得情报,神代凌牙就这样度过了数天。母树的根部时不时会被水流润湿,与玫瑰树伴生的妖精以此得到了生命的延长,中途他听到了人类交易的声音,他的母树和其他玫瑰似乎被买了下来。这样的旅行快要结束了,但不平坦的路途中,神代凌牙只能看见被粗麻遮蔽的天空。

      11
      抵达旅途的终点后,玫瑰树被小心地搬下马车。没有妖精预想中的佣人的谈话声,车夫也离开了,等到叶片再度重见天日时,神代凌牙看到了解开麻袋的人类。半跪在地的人类青年有着灰蓝色的眼睛,左眼受了伤,被白色的纱布好好地包了起来;而他身上的装束整洁得体,金色的后发梳理整齐,墨绿的前额发张扬地飘在空中。人类青年的目光落在玫瑰妖精身上,即使长相和穿着与先前所见的略有不同,神代凌牙也还是认出了他。
      “天上?”神代凌牙飞到了他的面前。
      “那个名字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你可以称呼我的真名,”天上这才把他的名字告诉神代凌牙,“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天城快斗。”
      青年伸出了右手,妖精随意地用他的右手回碰。
      “姓氏的发音一样,是同音字?”神代凌牙心情很好地升到他头顶。
      “对,以后你认了字就知道了。”天城快斗回答。
      “不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见妖精环着双臂俯视下来,青年拍了拍腿上的灰,在站起的同时,他将他们相遇的原因说了出来。
      “行会里最高级的委托放了十年没人接,目标是先前的国王;所以我用假身份进入王宫,找机会完成它。”
      “这也太长话短说了吧。所以,脸上的伤就是你完成委托的代价?”
      神代凌牙毫不留情,他在玫瑰园的最后一次见面时猜到了天城快斗是刺客。妖精直白的话反而让两人都有了回到以前的聊天的感觉,天城快斗勾起嘴角,继续说:“只是技艺不精而已。”
      “看你这么有活力,伤势估计不严重。”
      “是啊,下个月就可以拆掉纱布了。”
      神代凌牙低声笑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天城快斗的声音:“之后有什么打算?”
      “短期内是学习人类的文字。”
      妖精在回答时扫视了母树的枝叶,由于连日的营养缺乏,少数的叶片边缘泛了蔫。
      “行,正好我有空,可以在学园艺的同时教你。”天城快斗回答。
      “园艺?”
      “嗯,从零开始。”
      神代凌牙看了他一眼,天城快斗手边的园艺铲崭新得没有沾染一点泥土,看起来是刚买回来的。
      “那你可有得学了。”神代凌牙说。
      上午的阳光柔和而明亮,小型鸟不时掠过独属于青年的庭院。跟随着妖精的指引,人类青年生涩地把玫瑰树栽入土壤,等待着玫瑰树在适应新环境后茁壮生长,在又一次的花季来临时绽放它的颜色。

      Fin.
      2025.7.29
      ——————
      *:节选自萨福的抒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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