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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探 有件事,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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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刘恋一直心存疑惑。
照常理来说,像阴丽华这样富贵人家的小姐,身边往往都会有一两个情比金坚的贴身丫鬟跟随伺候着,可她的身边却好像没有这样的人。常出现在她房里的丫鬟们像是在不停地轮值换班,每隔一两日便会换几个,所以这几个月来她虽然已经能够认出每个人的五官面目,却是连一个真正相熟的人都没有。
难道是阴丽华小姐生前品性太差,连个心腹都没笼络得下吗?刘恋不得而知,却也不能随便拉个人便开口问:“你知道我从前的贴身丫鬟是谁吗?”
刘恋心中一番盘算,决定先在府中大摇大摆晃一圈,或是用个稳妥的法子折腾出个动静,说不准哪个从前与她相熟的人瞧见自己好了,能主动跑去寻她也不一定。
这一日,她先是起了个大早,躺在暖暖的木地板上闻了闻木香,然后又差丫鬟去抬轿子,自己则提前踱步到院中去等小厮们来。
她于一方八角石亭下倚着圆柱站着,突然挺起胸膛将嘴张到最大,呼吸之间,丹田里的气息顺着食管逆流涌出,声带震出的声响从嘴中一个个喷薄而出:“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炮,兵,怕,把,标,兵,碰——! 标,兵,怕,碰,炮,兵,炮——。八,了,百,了,标,了,兵,了,奔,了,北,了,坡,了……”
院中的丫鬟小厮们闻声见状都纷纷围将上来,一个个看的目瞪口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翻闲话议论起来。
“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看上去痴痴癫癫的?”
“在屋里躺了那么久,不疯也要憋疯了,何况还生了好大一场病,把命捡回来就不错了。”
“该不会是脑子被烧坏了吧?阴小姐向来是柔声细语的,可从来没听阴小姐使这么大力气叫嚷过什么。”
……
下人们正议论着,沈卓文与秦姑姑已经赶来。
起初,沈卓文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怕是自己看错了。谁知凑近驻足仔细瞧了片刻,才确认那个看上去疯疯傻傻的女人,竟真是小妹阴丽华。
“秦姑姑,那真是……真是小妹吗?”
秦姑姑亦是一脸茫然,极慢地点着头。
“她这是在做什么?你可听得清她嘴里在嘀嘀咕咕喊些什么吗?”
秦姑姑斜侧过耳朵听,疑惑道:“什么冰?什么辽?还有什么——跑?”
“跑!?我怎么听着,像是泡?可是觉得天气太热,想要把冰块都泡到水里的意思吗?”
须臾间,下人们蜂拥而来,有的甚至是从别的院里赶来专程要看热闹的。不一会儿,就围了黑压压一片人。
见状,沈卓文向秦姑姑递上一个眼神,秦姑姑即刻领会。
她疾步带风行到众人面前,威严地喊道:“青天白日的就都杵在这里,手里的活计都做完了吗?一个个的,居然都敢议论起主子的是非了!赶紧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谁要是敢把阴小姐今日的事情翻弄出去让外人知道,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发卖了!往后就是在府中也不许再提及议论此事,听明白了吗!”
“是……”
奴仆们纷纷低着头退下回到各自院中。
沈卓文见人都散了,方才提裙迈步走到刘恋身旁,佯装关切地问道:“小妹,你这是怎么了?为何硬生生立在这里,嘴里还喊些叫人懂不懂的话?”
刘恋停下,一字一句笨拙地解释起来:“练——练,舌,头!”
沈卓文一头雾水疑惑道:“撂锄头?”
刘恋笑着摇头,连忙指着嘴巴纠正道:“练舌头!”
沈卓文点点头:“哦,明白了,你是说练舌头!”
刘恋点头,憨笑道:“好得快!”
沈卓文见阴丽华圆头圆脑笑得可爱,竟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啊,我也希望小妹能好的快些……”顿时涌起一丝愧意与恻隐之心,急扭过头不再看她,“我听丫鬟说,你要坐轿子?是想起了什么故地要去逛一逛吗?”
刘恋挽起沈卓文的手臂,四面随意指了指,说道:“嗯,随处逛!”
正说着,两个小厮已经抬了一顶红木舆过来。此时一阵凉风拂过,沈卓文朝着风来的地方伸手一挡,急叫丫鬟又去房中取了一张薄毯出来,然后亲自拿着给刘恋递过去。
“小妹,若是觉得冷,就把这个也披上。”
刘恋接过毯子,边点头边仔细瞧着沈卓文的五官相貌,这是她头一次不在幽暗的室内装着睡瞧她的模样。
那个往日似一道暗影透着阴森凉意的女人,今日看来竟有些招人怜爱。
皮肤莹润白皙,眸亮齿白,两瓣嘴唇似剥了壳的鸡蛋娇嫩。是啊,这个瞧着稳重、办事周正的当家嫂嫂,也不过二十岁上下吧……这不就是大学生嘛?以刘恋穿越之前的年纪,沈卓文高低得叫她声姐,要是再不敬一些,都能叫她小阿姨。
“嫂嫂,走,一起去逛。”
沈卓文拘谨地侧过身子,将刘恋挽着自己小臂的手轻轻推开:“不了,小妹,我还有些账册没看完。”随后吩咐两个丫鬟紧紧跟在刘恋身后伺候着,再以嫂嫂的身份寒暄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回到房中,又与秦姑姑商量道:“要不,咱们再等等?说不定小妹没有要赖下去的打算。”
“哎,姑娘,你就是心肠太软,人疯癫癫给你卖个笑脸你就将这些年的艰险委屈都忘干净了。”
“好……还是听姑姑安排吧。”又低头看起账册。
此时,几个丫鬟端着红木托盘井然有序进了屋门,随后依次停在了沈卓文的案桌前。秦姑姑见状紧走几步迎上去,脸上笑出花来。
“秦姑姑,这是做什么?”
“上月知道老爷这几日要回来,我便托正准备去长安探亲的姊妹捎了几件时兴的衣裙回来,本以为还得再等一两日呢,没想这居然就到了。”
秦姑姑从一个托盘上取下一件袿衣,轻轻一抖撒开一看,乃是缕金挑线紫绡翠纹好不华贵。又从一旁的托盘上拿了件与之相配的宝蓝点翠金钗下来,才粗粗瞧了一眼,便连忙望着沈卓文的脸啧啧称赞起来:“真是,也只有这京城中的紧俏货能与咱们家姑娘相配了!来来来,姑娘赶紧试试看!”
沈卓文合上账簿,无奈地摇头埋怨道:“秦姑姑,你又给我胡乱添置东西了!我那柜子是一件裙衫都装不下了!”
秦姑姑听后忙摇头,笑道:“装不下就再添置个衣柜就是,无妨!”摆了摆手,丫鬟们将那些托盘放到厅堂的方桌之上后便退下了,又走到沈卓文的身边压低声音说起来,“姑娘,老爷他在外面张罗生意五湖四海地跑,什么美人儿没见过呐,好不容易这次回来打算长住一个月,咱可不能灰头土脸的……”
沈卓文听后别过头,脸上拂过阴云,冷冷说道:“哼,他想见什么美人就让他去见,谁要和个孔雀似的打扮得花枝招展往上贴,我长的就是这个模样,他爱瞧不瞧。”
“姑娘……你看你又说气话了。”
“谁说的气话,古人说女为悦己者容,他哪里像是把我放在心上的样子,说起话来凶巴巴的,待起外人来比待我要亲切几分,依我看,我对他以礼相待就是,犯不着上赶着去贴他的冷屁股。”
“姑娘,做夫妻总有一天会熬到只能以礼相待的那一天,你现在又急些什么,现在还不趁着年纪轻体力好抓紧时间潇洒潇洒?”
沈卓文脸颊一红,嗔道:“秦姑姑,你又在胡说了!”
秦姑姑笑道:“心里总惦记着情啊爱啊,哪里能过得好日子。他有用的时候就拿来用,没用的时候就随他去好了。这些衣衫,你且当是为自己穿,谁瞧见自己更肤白貌美了心情都能更好些不是!来,快试试!”
沈卓文想不到如何反驳,被秦姑姑拉去了卧寝,关上屋门试起了衣裙。
刘恋这边先是靠大清早的一首“八百标兵奔北坡”喊出了一番动静,然后又乘着木舆将阴府里里外外都逛了个遍,甚至连后厨都没有落下,最后竟整整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折回到自己院中。
吃过午饭洗漱后,已是申时。
随行的丫鬟退下后跑去向沈卓文呈报阴丽华整一日的动向,听来倒也没什么稀奇,无非就是见到些人造池塘赞叹一句“好大啊”,见到绿水中游的肥鲤鱼称奇道“好肥啊”,或是见到些奇花异树夸几句“好美啊”,最后再加上个总结陈词“真有钱”之类的。沈卓文只把这些当成阴丽华的“练舌”之语,并未放在心上。
若说有什么格外引人注意的地方,那就是刘恋吃饭时候胃口比往日大了好些,说是要什么菜谱,叫后厨把鸡鸭鱼肉小猪仔这些食材统统做了一道呈到她屋里去,还炖了一盅大补的人参枸杞王八汤,最后虽然没有吃完,却每样都拨了一些到碗里囫囵吞枣咽下了,就是阴丽华身体康健的时候,都没见她这么肆意地饕餮过。
秦姑姑听后只是轻轻点头,想着吃胖一些恢复点体力也好,别让赵公子再见到阴丽华时觉得病怏怏的失了兴致,于是也就不再多问了。
刘恋这边酒足饭饱,立在窗边又练了练舌,正准备睡下却听见极微弱的叩门声,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叩得极其小心。
“谁?”刘恋警觉地起身听着外面的响动。
“谁啊?”
只听房门又响了两声,可屋外却没有人做出回应。
突然,那敲门的人竟兀自将门推开,将门匆匆掩上后便朝厢房内扑了进来。
刘恋急缩着身子往床角挪了几寸,接着便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衫的小丫鬟跌撞进里屋,双膝跪地向前挪了几步匍匐在床前,然后拘着嗓子梨花带雨啼哭起来。
“小姐!您可算是好了!阿团——阿团终于能再见到小姐了!”
刘恋面露惊色,扯起被角往身前一挡,急问道:“你是谁啊?”
“是啊团啊,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难道小姐病得连阿团都不认识了吗?”
刘恋见阿团肉嘟嘟的两腮和一双诚挚的眼神,心中的防备渐渐卸下。
“你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