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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知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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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雨潇潇,瓦檐上的雨点如疾马略过一般,深一脚浅一脚凌乱地踩了好一阵。
刘恋仰面卧在床榻上,将混杂着苦辛中药味的潮湿空气吸进肺中,匆匆擦去被药汤呛出的眼泪后,她轻咳两声,一面闭上眼睛佯装自己已经睡下,一面谋划着接下来的出路。
在这深宅厚院里,她需要找一个帮手。
想找出谋害自己——也就是穿越之后所附身的这位阴丽华小姐的始作俑者,单靠自己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毕竟此时,她还只是个勉强挪得动步子,连说话都费劲的重病之人,所处的又是西汉末年,一个对于理科生来说太过模糊和陌生的朝代。
离床榻几丈远的地方,一个女子正在八仙桌旁收拾药碗。她是刘恋在这个世界里的嫂嫂,名叫沈卓文。
“小妹,我知道你是醒着的,”沈卓文走到她的床边躬身坐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那温度冷若冰霜,让刘恋本就湿寒的纤躯薄骨瞬时又凉了半截,“近来你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是时候该踏出这院子,去瞧瞧外面的景色了。”
刘恋假装翻个身,将手抽出,背对着沈卓文继续装睡。
沈卓文的面色由晴转阴瞬时沉下,悻悻地撇了刘恋一眼,“你自然可以一直这么躺下去,只是,再长的梦都有醒的时候,你总不能在阴府耗一辈子吧。”
就在此时,客堂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沈卓文闻声即刻起身,桃花浮面整了整浮发,殷勤地出去相迎。
“夫君,你过来啦——!”
“小妹怎么样,最近身子可好些了吗?”
来者是阴府的当家主人,阴识,阴丽华的异母长兄。
阴识的年纪不过而立左右,看起来却甚是年轻,他常年为了经营买卖在外郡奔波,少有居家常住的时候,这是刘恋意识清晰以来头一次听到阴识的声音,浑厚干练,听得出,沈文卓对他是极为尊重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顾荀大夫的医术自然是没话说的,每日雷打不动三副药都是我亲自煎亲自喂,哪有不好的道理。现在若是有人搀扶着,都能稳稳地走上几步,就是气血弱些走急了还是会喘。这不,”指指卧寝,“刚刚才喝完药,又睡下了。”
两个丫鬟将糕点细细摆好后退出客堂,沈卓文侍奉阴识坐下,亲手奉上一只回纹羽觞茶盏,“知道你每次回来后定要先来小妹房中看看的,给,这是提前温好的茶。”
阴识接过,柔声道:“嗯,既然小妹已经睡下,那我就不去叨扰她了。”撇开茶末喝了口茶,道,“对了,最近天越发闷热了,记得差丫鬟们抬些冰块到小妹房里来,她一向怕热。”
“是……”沈卓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故意拉长了尾音。
“有什么事你直言便是,无需兜兜绕绕。”
沈卓文挑了离阴识最近的椅子坐下,谨慎审视着阴识表情的微末变化,试探地说道:“我知你向来对小妹疼惜爱护,一直想等她病好之后再谈此事。可如今外面的风言风语一日多过一日,为了阴家颜面,妾身也顾不得许多了。”
停顿片刻,见阴识没有抵触的情绪,接着悠悠说起来,
“小妹与赵家的亲事本是年初就商量妥的,说好惊蛰一过,赵家就登门来下聘礼,可现在眼看都六月初三了,我们却连面都不肯让人家见,这于情于理都实在是说不过去。知道的,都夸你宽仁,虽与小妹为异母所生却拿她当亲手足一样看待,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惦记他赵家的那副官家门楣,既交不出人却又舍不得退这门亲事呢。”
“哦,”阴识冷冷应了一声,“若真要有人这么说,将婚事退掉便是,我阴家虽不是什么朝中显贵,可在这南阳郡中也算得上富甲一方,难道还怕我阴家的小姐嫁不出去吗?”
“退婚的事我先前也是提过的,可赵家公子偏又是个痴情种,说定要等着丽华病好,风风光光把小妹迎娶过门……”
“既然说能等,那还总婆婆妈妈些什么?”
“赵公子是能等,可他的父亲赵县丞呢——他却未必等得了。真要托到被赵县丞主动退婚的那一天,小妹的名声可怎么办,毕竟哪个簪缨之族愿意取个药罐子回家做正妻呢?”
阴识不说话,心中似有心事沉默半宿,这正是他所烦忧的事。
富贵官宦人家娶妻,向来看重两样东西,一为门户相匹,这点关乎利益,二为身体康健,这点关乎子嗣。
而阴家虽是有泼天富贵的商贾之家,因族中无人从官,所以即便家底比许多官宦人家还要殷实夯厚的多,可真论起门第来,却总是比人家矮那么半截,谁知又赶上阴丽华重病一场,将来能不能生儿育女暂且不论,如今半条命还在鬼门关那边悬着,保住命就已是万幸了。
这门亲事若不是赵县丞的儿子赵全策苦苦坚持,怕早被赵县丞给推却了。
阴识起身,踱了几步,坚决道:“无论怎么样,小妹现在都是大病初愈,连说句话都要咳喘,若就这么草草嫁过去,将来就是被苛待了也没有还手还嘴的力气。依我看,这婚事若真成不了也无妨,大不了小妹一辈子留在阴家不嫁人就是。”
“这话可不兴乱说的!哪家的千金小姐愿意被人说自己嫁不出去呢?”
“嫁出去了又怎样,无非给人家生个一儿半女,再依托儿女之福继承些薄田小铺罢了,这些我阴家本来就有,用不着嫁出去看人家脸色求人施舍。若是想要孩子的话,招个小妹能瞧上眼的女婿上门便是……”
“你看你,人家聘礼都还没下呢你这儿就说风就是雨了,谁说小妹嫁过去就一定会受气了!赵公子疼惜小妹都来不及呢……”沈卓文急得起身说道,“当时小妹和赵家公子的婚事本就是小妹亲自点过头的,他们之间那是情意相投,又非受人所逼!现在无非就是赶上小妹生了一场重病,将原先的计划都打乱了罢了。再说,又没人逼着小妹现在就嫁人,妾身只是觉得,没必要把小妹捂得这么严实,连赵公子的面都不让见了吧?”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阴识决绝地望向沈卓文,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
“怎么不是时候,难不成——你仍旧怀疑小妹的病与赵家有关吗?”
“我只知道,就在我和他赵家正式见过面定了良辰吉日之后,原本还活蹦乱跳的小妹就染上了重疾。在病因还没有查清之前,一切事宜都暂且按下,无需再提!”
沈卓文看出阴识已经定了主意,不再争执,轻抚衣衿稳稳坐下。
“好,既然夫君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咱们提前想好向赵家退婚的说辞就是。谢罪的厚礼是少不了的,前一月赵县丞刚刚举荐阴兴与阴就去太学读书,再过两个月他们就要上路了,这份提携之恩……”
“我只是说再等等,并没有定下主意要退婚,”阴识把语句逐渐放慢,一字一句地柔声道,“这件事,你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
沈卓文被阴识双目中透出的寒光震慑,不敢再多言,低头不语。
阴识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道:“从小妹那里接过家中的田铺账目之后,你翻看得如何,有没有瞧出什么门道,得出一些自己的见地呢?”
“妾……妾身愚笨,那些账目实在繁冗,再加上小妹病的突然,府中诸多事宜还需妾身亲自盯看调教,所以学的进度慢了些。”
阴识放下茶盏,露出一副威严模样,冷冷说道:“你要记住,无论是管一个家或是经营一份事业,不是凡事都需要你去亲力亲为的。若你眼中只盯着那一两件琐碎之事而不放眼大局,便只会被一叶障目,永不识泰山全貌。”
“是。”
阴识见沈卓文眼里透着委屈,知道方才话说的重了些,抚住沈卓文的手安慰道:“我知道,自小妹染病以来你向来都是亲力亲为悉心照料,没有过一句怨言。今日说话唐突冒进,也是为了小妹的名声和阴家的前途着想,只是,这件事急不得。若是我们主动退婚,那便是抹了赵县丞的颜面,可若是不顾小妹的死活就这么匆匆把小妹嫁出去,那就是把小妹往火坑里推。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托,我已经找出了一些线索,相信小妹的病因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
“是……”
夫妻两又客气寒暄了几句,阴识便匆匆离开了。沈卓文在原地晃了片刻神,到卧寝里收拾走药碗碟盘,朝刘恋的背影阴恻恻瞟去一眼后,也径自走了。
确认房间中只剩自己,刘恋扶着榻沿直起身子,一寸寸挪着碎步走到桌旁,酸软无力的双臂提起一把铜壶后猛灌几口凉水,停留在胃里的药汤于被冲得淡了些。她撩起自己的一缕发丝,轻轻一嗅,眉头紧紧皱起。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抹仅仅闻到就逼得人想要昏厥的苦味,忘不了第一次被这苦味呛到后的崩溃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