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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九章 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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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有人问我:你在找什么?我说:我在找神。——题记
流浪到时间的尽头,然后再去买一束花,送给这芸芸众神。可是这样的愿望是没有办法实现的。
这是一条能安魂的湖,带着诡谲的传说,听闻每夜都会听到人们的哭声,更有甚者震耳欲聋,无人知其真假。一张黄符,燃烧了一半,带着灰烬的气味传到了魁的手中。在行走的过程中,白本能地觉得有些不适。
一切之始,无穷尽。
白是诞生在最初之日的人,因此无法行走至时间的终结,如果去了,身体本能地觉得无比疲惫。即便是逆旅,但是也要出发。这是送魂人的职责。
你害怕吗。跟紧我。白像魁伸出手去。她的皮肤很细腻,像是十八岁的花季少女,谁能想到她的魂灵已经存在了上千年。我不想你遭受痛苦。
穿过了很长的荆棘路,来到了黄符指引着的地方,这地方十分荒芜,长满杂草,目之所及是破败的神像和碎裂的雕塑,甚至还有火烧过的痕迹,皆是狼藉。这里是湖的彼岸,是离神的居所最接近的地方。而当黄符送到白的手上时,上面还带着微弱的法力,这不是普通人驱使的黄符,或许她也是一位神明。
少女住在湖的彼岸,神色带着颓靡,却又格外地美。她身上带着泥,显得有些肮脏,头发乱蓬蓬的,很不干净。四目相对,白的长跑里穿着白色的衬衣,显得她格外清秀。而魁则是浓妆艳抹,内衬绣满了花。少女歪着头凝视了二人半晌,淡淡地问。你们是人么?还是精灵?或是鬼怪?
我们是妖,是半神。我们是来接你的。
原来是真的啊。少女先是笑了笑,随即,神色是那样地落寞。
我很疲惫。
少女说。我在这里待了很久,这里的人们似乎并不喜欢我。我本是这里的神祇,能给人们带来福泽。可最近天上下了雨,庄稼没办法丰收。于是人们开始厌恶我。我无处可去,之前人们供奉我的时候,还每天有吃食,现在却分毫没有了。
神是万能的。
人们相信着,供奉着。或许神是虚幻的,而这样的虚幻总能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抚慰人心。于是才有了神。
只是神也确实并非人们的幻想,于是供奉神,神给予一方安宁,似乎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最先来的时候,人们来到这里祈祷,传闻这位神祇能够让庄稼丰收,让原本贫穷的人转运。那是一位小伙子发现的庙宇,且据说神长得尤其好看。
的确,你长得很好看。白说。
有着这样的信念,每天供奉的人络绎不绝,人们带着瓜果和做好的饭前来,然后虔诚地跪在她的塑像前许愿。许下的愿望有大有小,不等。有的是希望自己家人丁兴旺,有的是希望庄稼丰收。多的是祈祷庄稼能好好长的,因为这村庄里的大部分人都靠着卖庄稼生活。于是原先显得有些破败的庙里头,香火旺了许多。甚至还迎来了一些野猫,猫在旁边打盹,睡累了翻个肚皮接着睡,很是惬意。
其实这个地方本没有多少神,天气也只是照常运作而已。但恰巧她来了。她在无聊的时候用泥土给自己做了个塑像,她来的时候身无分文,她甚至没有名字,只是的确带着股和常人不同的法力。她尝试着去满足人们的愿望,没想到真的实现了。人们称她为土地神,或者是天神。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些名字,她的愿望是国泰民安,只要这样就心满意足了。
花费了一些力气,用自己的力量护一方水土,她比谁都开心。
那是多么善良的神祇,愿意牺牲自己去成全他人。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或许会很好吧。
这么想着,她从森林里走出来,告诉他人她就是护佑这一方的神祇,多年未遇丰收,人们对她感恩戴德,拿出自己家的面给她下面吃,人心总是如此温暖吗?有些受宠若惊,很开心。她跑到庙里,把食物也给猫分了一点。猫跑跑跳跳,蹿到她身边,蹲下身体去触摸她的头,它轻轻地伸出舌头舔指腹。
好乖。
她还认识了一位少年,少年对她很温柔。
原先我的家很贫穷。在看星星的时候,少年这么讲。如果你没有出现,或许也没有我的今天吧。
少年牵着她的手走过河流,走过小巷,走过田野。对她说了很多温暖的情话。
那个时候像梦一样。柔软和坚定,像是被谁抱在怀里,原本无家可归的她也有家了。
白和魁安静地站着,听着她叙述,用极其冷静的语调诉说着,断断续续,如同断了一根弦。
后来……
没能够止住,原先平静的她忽然哭泣起来,这哭声幽怨而连绵。如果路过,或许觉得是孤魂野鬼,落了单。难怪路过那村庄的时候,人们都说这里有野鬼。
这里先前住的是神,后来不知怎么的,更像是鬼居住的地方,许的愿望没办法实现,说不定还有人要报复你呢。村民这么说着。
后来我筋疲力尽了。人们觉得神不存在,将我的庙毁了。
不过是骗子。庄稼没有丰收。
果然,这个世界上没有神。
带头的人拿着火把,语气愤怒至极,火的红色染遍了祠堂。
神没有用。还不是最后要靠我们自己去努力。
最近的天气太差了……差的根本就颗粒无收。
人们依仗种田而活,自然需要良好的天气,庄稼需要水,那就给降雨,庄稼缺日晒了,就出太阳。只不过这样很耗费精力,原先千年多修的法力被耗尽了。
身体一天一天地虚弱下去。
少年并不精通医术。村里的医术很落后,最后她被诊断为绝症。少年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最后的惊恐。
一段恋情结束了。
本来是很青涩的恋情,彼此相爱,相知。最后却因为这个原因,她被抛弃了。
这本非顽疾,只是法力用尽了。她是神,休养一阵子就会好的,但人们等不及了,他们需要立刻有丰收,这样才能维持生计。倘若连这样都无法满足,那么神就是德不配位!
人们喧嚣着,口中含着辱骂的难听词汇,神像被推倒了。
这里变成了废弃的庙。她咳嗽着,粉尘让鼻腔变得难受至极,忍受着屈辱,她从泥里又爬出来,这里可能再也没人来了。她没能想这群人是出于怎样的心去推倒佛像的,心像是被硬生生撕扯开来,比谁都要来得难过。
她呆立着,不讲话。
最难过的时候,是讲不出话来的。
她和他之前牵过手,一起去看星星,去看日升日落。一点点细碎的日常变成了无尽的爱。可是爱是有条件的。她后来才知道,少年是钦佩她的神力,因为她赋予了这些土地以灵性。而倘若这样的灵性消失了,她收到的爱也就被退回了。
你是寻常人。
少年失望地讲。我原本以为我们家能够富裕起来,如果不是前阵子攒了点钱,我们还能吃什么呢?你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我不再爱你。
这句话像是一柄锋利的剑,刺向了她的心。
人说痛苦都是自渡,人都有难处,此处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有难度,若非有坚定的决心,是万万不能渡过这样痛苦的长河。
她渡过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渡过的。只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人们将她慢慢地在遗忘。原先被称作神的她不再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了,因为已出现,人们就会对她进行嘲讽。没有了神力的她,也的确是普通人了,还咳嗽,身体日复一日地瘦削下去,变得尤其病态。
人是什么样的?或许阳光、能给予身边的人幸福,或许带来灾祸和战争。一体两面,都为人。成为神以后,这一切更加清楚,甚至带着点不着调的黑色幽默。
人性的恶没有办法估量。再也没有人涉足过这个庙宇,认真听,传来的甚至有咒骂声。那阵子她想,是不是人总是如此,爱结果更甚于爱一个具体的人,他们要的是能够满足他们愿望的神,而非一个具体的、真实的神。
这样的结果太过于残酷了。可她所见的就是如此,没有人能再牵着她的手,也没有人给她一口饭吃。神能给很多福泽,降临人世渡这凡尘,她法力不够,就要忍受人们的责骂。
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她躺倒在大地上。风从耳边刮过了,以前几千年修来的法力耗尽了,给了那些正在责骂她的人民,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孩童路过庙宇,恶劣地推倒原本就残破不堪的塑像。
她是神的话,一定能够完成我们的心愿。
你很痛苦吗。
像是走进了光。
白这么问。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愿意做神吗?
我愿意。
为什么。
白问。
因为能守护别人。他们笑,我就高兴。
她笑得很温柔。就算是被责怪,我也能接受。
或许在他人看来,这是一种懦弱。当人在受到误会时,怎能不为自己辩解两句,甚至动手打一架。可她的回答竟是这样神圣,以至于白都想给她一束盛开着的花。
你明明很痛苦啊。白说。
可是他们那样地对待你,你是否会觉得憎恨?
我的确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很痛苦。
她说。但是我更希望风调雨顺,百姓安康,或许在别人看来,我的好已经过多了,是带着其他不可告知的目的,可就算如此,人也值得拯救。
你比我伟大。白靠在树上,将手里的饼干递给她。虽然不能完全充饥,但多少吃一点吧。
谢谢。很甜。她有些笨拙地拿起饼干塞到嘴里,喝了口水。
白搀扶着她站起身,往灵秀山的方向走去。
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你去付出恩泽。
但是成为神,你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