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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八章 ...

  •   我在这尘世之中找一颗星星,找了一年又一年。——题记
      我在这里等待了一年又一年,最后肉身被风沙所腐蚀,只剩下了我孤独却望不可及的灵魂。有人问我在等待什么,我说,可能是一个灵魂。可能是爱。人们觉得我是傻瓜,按照别人的路,我早该去投胎了。
      黄沙漫天,驼铃声声,林霄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搭个帐篷,去旁边的绿洲歇歇,喝点水提个神。路过的游客有很多,每次伸长了脖子期待着那熟悉的轮廓,却始终没有忘却。他要到头了。
      那是一种别样的召唤,如果是寻常人,那就是要临终,可他是妖,他看到阎王了,叫做蒋生。
      蒋生看中他,要让他去地狱里走一走。
      你的魂再留在人间,灵力就会慢慢消失的,有什么要紧事,也得先来地狱里来,给你消个生死簿。
      蒋生完全是按照流程走的,可林霄拒绝了。
      我在等一个人。
      他嗓子干哑。
      这里从很久以前就是风沙漫天,那个时候他极其贫穷,像是无家可归的狗。那是别人嘲笑他的时候所说的话,无家可归的人当然和狗没有区别——是野狗。后来他气急了,上前狠狠地咬那个人的手臂,那个人是个贪官,借着出巡的名义收税收,后来一个人把他救了下来,他姓林。林总管,怎么还要在卑职的手下拿人呢?
      那人虽然表面恭维,语气却带着倨傲,额头上因被咬的疼痛还流着汗珠。
      他咬着牙,带着半分嘲讽。
      他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你别和孤儿计较太多,以免让旁观的人说大人没有雅量。
      后来他活了很多世,却总是也找不到他。
      他叫什么,他甚至也不知道。记忆刚好产生了一个缺口,忘记了最宝贵的人的名字,他觉得很痛苦。只能叫他林先生。
      都多少年了。忘了吧。白和魁赶来时,只见到泪流满面的林霄。
      这次算我的。蒋生拿着手上的收魂铃晃了晃。
      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情况。白也知道蒋生的脾气,他看中的,再不济也会想办法给他一个职位,他看不上的,再好的魂灵他都不要。所以白也无意和他抢。
      去到彼岸的唯一要求,就是将往事遗忘。
      遗忘并不是将往事彻底抛去,而是再回忆起时,便如同隔着遥远的云层和其相忘。仿佛那是上一世的事,离现在还差得很远。
      林霄就是跟着林总管姓的。
      站起来。
      林先生当时对他这么讲。
      这样现代的称呼,和当时的他格格不入。这样讲,只是觉得放到现在,他应该风雅依旧,配得上先生这一词。
      林霄的话语有些哽咽。我没保护好他。
      林先生把他带了回去,换了身新的衣服,告诉他,从此以后就是一个全新的人,我要你报效国家。后来他果真听了林先生的话,认真习武。
      他的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茶香。
      称不上是爱情,但是可以叫做守护。
      只是他愚笨,只顾着练武,完成林先生给他的精神的传承,却忘了问他的名字。
      他不像那些臣民附庸风雅,而是独有一套自己的方式,因此圣上对他同样宠爱有加,他的生活很清廉,几乎没有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按照他的话来说,是担心得罪了谁,这样的房子烧了也不心疼。
      这句话虽然是玩笑,但林先生在说的时候却无比地郑重,带着某种宿命之感。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在危险的时候离开。
      林先生这么对他说。
      为什么。
      林霄问。
      有时候人身不由己,总得树敌。其实我不想树敌,但有时候,敌人反而会来找你。因为你活成怎样,总有厌恶你的人。林先生的眼角竟依旧流动着笑意,像是口中的话语事不关己。
      你以后就会明白了。
      他笑着将手中的荷花酥递给林霄。
      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他生而无名。因为自打有记忆开始,他就没有名字,如同野狗一般在大街小巷乱闯,吃别人剩下来的东西,难听点的话说,是林先生把他捡回来,重新又给了他一条命。
      所以就算是替林先生活,也要活好。
      林先生比他并不大很多,算是少年有成,偶尔会有人登府拜访,林霄就在旁边站着,林先生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年少时期总有仰慕的人,他就仰慕林先生。
      怎么能和你一样?
      林霄忍不住问。
      你说什么?林先生忽然靠得很近去看他,他能感受到他温润的鼻息。
      我说,我想和你一样,成为别人仰慕的对象。
      没有人仰慕我。林先生笑道。
      你要成为你自己。你的名字是?
      我……我……林霄。结结巴巴地开口了,后来养成了坏习惯,每次和林先生说话,都要紧张。
      其实按照那个时代的称呼,应该叫他林总管。
      后来呢?
      后来……
      我或许在人海里和他擦肩而过,却总不见他了。林先生总是很谦逊,嘴角总是上扬着,好像府邸里有有了什么好事,喜穿白绒布袍,衣服的颜色总是很淡,很少盛装出行,甚至有时候和老百姓没什么两样,因为是清官,所以深受老百姓的爱戴。
      虽然被笑话结巴,但终归是有所成就,成了将军,一战成名,回城时花团锦簇,第一时间就想到林先生。
      许久未见,是长大了。
      林先生和大将军孙勋很熟悉,所以早早就将我放到他的门下。不过我和孙勋将军的情谊是战友,对林先生却更多了家人的依恋。我这么说……很奇怪吧?
      林霄低下头去,似乎在回忆什么深刻的事。
      我很爱林先生。
      只不过这份爱过于沉重,所以没办法开口告知。
      林先生是因为被诬告而入狱的。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人在边疆,发疯了一般往回赶,什么功勋利禄都不记得了,全都放在了脑后,一心只想找到圣上为他做些辩驳。
      可惜没有。
      他虽然战功赫赫,在朝堂之上却缺少话语权。
      让我再见他一面。林霄说。
      死牢的守卫很森严,凭借着功勋,圣上开恩见了一面。
      伸出手却不知怎么触及到他,心情带着惶恐,酝酿良久,将指腹覆上他背上的疤。
      我很快就能出去。等我出去了,我会带你去看十里桃花。
      那里的桃花开了。
      是吗?已经三月了……
      林先生的意识有些混沌不清,嘴上却呢喃着。
      那是林霄还小时候的约定。他骗他了。他说,人是有来世的,如果哪天他消失了,就会多开一朵桃花,到时候,他就叫他的名字,独属于他的那一朵,就会落下一片花瓣。
      这是无比残忍却又唯美的谎言。
      林霄信了一年又一年。人的意志和魂灵强大到一定的程度,是能够永生的。
      可是他永生之日,却没有了林先生。
      如果可以,能在等好几万年。可是他到底什么时候会出现?从来不知道。心在等待的时候,总是无比的煎熬,但是每当驼铃响起时,我觉得他就会出现的。
      只是现在站在眼前,拿着银铃的不是林先生。
      林先生教他识字和写字。身体最重要,别同我一般,只是知道舞文弄墨,讨得个没什么用的文官,你要上疆场,保家卫国。
      如果可以,也请保护我。
      是我没保护好你。林先生。
      这样的愧疚存于心中,站上断头台的那一刻,林霄把嗓子喊哑了。那是从心里、从五脏六腑里迸发出来的呐喊。原本蹦跳的心在此刻完全枯焦,他失魂落魄。
      林先生朝他笑了笑。那个约定,别忘记了。
      他的唇形,林霄读出来了。
      林先生那个时候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脑子里转了转,把平日里读的书复又拿出来回想了一遍。说他也姓林,叫林霄,是军功赫赫,能直上云霄的那般豪迈。
      好名字。
      林先生端着茶,朝他笑,语气温润。
      那个时候林霄想,就算这辈子把身子骨也摔碎了,只要还打得动仗的那一天,他就为林霄卖命。于是这辈子他赫赫功勋,最后战死沙场,那时候战死沙场是一种荣誉,他实至名归,第一大将军。
      林先生。我好想你。
      后来时间过了很久很久,他的魂依旧未碎。他是在宫廷里待过的,了解朝中人性险恶如暗潮般,早看淡了生死,却不知为何命运将他这副身体——准确而言是灵魂留了下来。
      于是就带着侥幸心理,觉得林先生或许也同他一样未死,带着灵魂在哪里漂游。
      他给了我生命,如果没有他,我该去哪?
      这是生的彷徨。
      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魁将眼神移开。脑海里浮现了曾经那个挣扎的身影。
      你的功勋所有人都记得,而你的心,我们知道了。林先生在天有灵,或许也会觉得欣慰吧。
      或许吧。
      其实也见过他一回,那个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民国。他盼望得够久了,许是苍天开眼,迎面走来的人和林先生一模一样。
      后来他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林初。
      林初分明是个读书人的模样,手捧一卷书,走到林荫下看着,口中时不时冒出洋文。说,改改革了,有很多新思想,都在这卷书里,这卷书就是我的老师。
      林初对别人很温柔,他能看得见林霄。
      林霄最初有些震惊,随即变得尤其感动。林先生,我等你好久了。
      是吗?林初有些不可置信。你为什么知道我要来?
      我知道你会来。
      我知道。所以我在等。
      可是这一世你还是为人,不是神。
      在我的心里,林初早就是神了。
      我们从前认识过吗?风扬起他细碎的长发。
      我……林霄哑口无言,但是林初递过来一块葱油烧饼,你多吃一些,你看起来很累。
      他的话依旧如同春风般柔和,把他心里的伤痛抚平了。
      你说,如果我在等那么几百年,会不会再遇到林初?
      林初总是患病,后来得了肺痨,总是咳嗽。所以身体也总是纤细。当林初给他东西时,林霄的心淌过一阵热流。
      你总是这样,自己都顾不上了,还总是顾着别人。
      林霄红了眼眶。
      我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我的泪是为了他而流的。
      林初认识了□□。他是很好的老师!跟着他,我得到了很多哲思。
      我很想念他。如果能再去一次北平,我还得请他吃一顿火锅。他很热情……
      林初拉着林霄讲着细碎的话。
      从前没有人听我讲话的。
      所以我把我的话写进了书里。不期待后面的人记得我,但是我希望我能给中国的那些新生的人一些新的思想。
      五四浪潮过后,林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许是因为当初昼夜不眠写书的缘故。
      林霄站在林初的床头,眼底带着沉痛。
      林先生。你总是如此。
      你不能再等了。他也不希望你等。
      你怎么知道他不希望我等!如果他知道我在,他会来的。
      小腹一阵剧痛。
      是蒋生给了他一拳。
      不要执迷。如果你成了神,你也能够继续寻找,你的时限到了。和人间告别。跟我去地狱做个差事。
      不会少你饭吃。
      蒋生表情很严肃,他把事情申明了一遍。
      留在人间受苦,不是你的宿命。跟我走。
      这一次,白没有跟蒋生要人。
      让他们走吧,黄符散尽,白咬着唇,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让我想起了我的从前。
      后来,白对魁轻声说。
      魁扶着白的肩膀,最后给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拥抱。
      苦痛总是折磨着人们,而人却如此英勇。
      披荆斩棘的猛将。
      谁是?每个人或许都是。
      我们或许前世相识,所以今生又相逢,或许多有得罪。
      林霄沉默着,跟着蒋生度过黄泉水,看过盛开着的鲜艳的彼岸花,嘴里念着的依旧是林初的名字。
      或许是一念执迷。
      林霄对于林先生,早已经不是仰慕了吧。魁说。
      是。那是爱情。曾几何时她也曾经被拯救过,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要死了,那双手伸向了她……可惜,她的结局也不好。
      为何造化总是弄人?白忽然问。
      白在魁眼中总是看得很清楚的人,这一次却不是。
      我很彷徨。我的心在这一刻,不断地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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