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不见青》不弃坑

31、三十一

　　几个掌心大小的雪人立在窗户外，圆滚滚的身体上各自插着两根牙签。
　　芝麻点出的双眼，或是对着外头的树，或是对着旁边的同伴，或是对着薛冬青。
　　薛冬青静静同那个雪人对视着。
　　邱决明推着一辆轮椅到床边，“上来吧。”
　　厚实的棉服将薛冬青裹得像一颗球，他的脖子上围着很厚的红色毛线围巾，额头上闷出了一层薄汗，他坐在床边扶着轮椅的把手正要将自己的身体往上面挪，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从他的腿下穿过，将他抱了起来，在他开口骂人之前，又稳稳将他放在轮椅上。
　　“你今年多大了，不然我联系一所小学让你去上吧。”
　　一顶红色毛线帽粗鲁地将薛冬青的脑袋包住，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邱决明笑了两声看着他自己帽子拉正。
　　邱决明拿上装得满满的编织袋，推着他出门，“我看你动作太慢了，好心帮你一把，你不说声谢谢吗？”
　　“从监狱出来以后，你这脾气是越来越差了。”
　　“不过我更喜欢这样。”
　　薛冬青抬头，看着那张颠倒过来的脸，别过眼催他，“你能不能闭上嘴，迈开腿。”
　　“这都是小事，当然没问题了。”
　　轮子经过医院的前院，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上下颠簸，薛冬青皱眉抓紧轮椅的扶手，身体还是会因为颠簸而移动。
　　“忍一下，很快就到门口了。”邱决明尽量挑平稳的地方走，“看见了吗，你那位有钱的少爷朋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医院门口，闵朝生站在一辆灰色的车面前，他的头发已经长了许多，用发油整齐地梳成背头，大衣里时因为没有折叠整齐而露出一角的西装领，他拉开了车门，让邱决明抱着薛冬青上车，“上车吧。”
　　邱决明将人抱进了里面的座位，他要坐下时，车门外的闵朝生朝他抬起了下巴，“轮椅你就丢这了？搬到车厢去。”
　　“你不能搬吗？”
　　“不能，少爷我就没干过这种体力活。”
　　薛冬青用手推了推邱决明，“去吧。”
　　“一个病人，一个废人。”邱决明点头，“我去搬。”
　　他刚从车里出来，闵朝生就坐了上去。
　　他摇着头笑了笑，扛起那张轮椅搬到了后车厢，回来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和司机坐在前面。
　　闵朝生一巴掌拍在他的座椅上，“你还要跟到我家去吗，我可没有打算让一个不熟悉的人住在我家里。”
　　“那也比陌生人强吧。”邱决明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白吃白住的，除了照顾平常他以外，我会找份活儿干的。”
　　“都要过年了，你都不打算回家吗？”
　　薛冬青看向了邱决明。
　　邱决明低头系上了安全带，“爸妈都死了，房子被亲戚占了，回去了也只是招人恨。”
　　“是吗，那没办法了。”闵朝生对司机说，“叔，开车吧。”
　　司机应了一声，一阵嗡鸣声后，车身转了个弯朝着马路开去。

　　刚清扫过不久的潮湿路面又积了一层雪，车子行驶得很慢。
　　在大马路上拐了几个弯，就到了北街。
　　车窗外闪过的都是雕花繁复的大铁门，落了满院雪的大房子。
　　停在55号门牌外的车响了两声喇叭，里面就有人出来开门了。
　　是个看着五十几岁的女人，一身褪得灰白的紫色袄子，黑色的厚棉裤，发白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团，她给铁门上的锁打开了，小跑着将门拉开。
　　车子停在门口，闵朝生下了车，女人马上热情地笑，“少爷回来了！我刚买了几副对联回来，漂亮得很呢，过两天就可以贴上了。”
　　“幸苦婶了。”闵朝生的声音并没有太大的起伏。
　　前座的邱决明绕了半个车身，从车尾搬了轮椅过来，半个身子钻进了车里，双手朝着薛冬青伸过去，“来吧。”
　　薛冬青刚坐下闵朝生就挤开了邱决明，推着薛冬青往里屋去，“我来推就好，婶，让你整理好的房间都好了吗？”
　　“好了，两个房间我都拖得干干净净的，被子都铺好了，暖得很！”
　　“好。”
　　门前的台阶铺了一块铁板，闵朝生就推着薛冬青从那块铁板上上去，“现在到我家了，你就安心住着，好好养身体别的什么都别想。”
　　“你这家住着不嫌大吗？”
　　“你会嫌自己家大吗？”
　　“怎么不会，这么大，又没几个人，住着得多冷清。”
　　闵朝生转头，意义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几十平米大的客厅摆着几张白色真皮沙发，天花板上吊着的巨大水晶灯，在地上折射出一块又一块的光斑，走过客厅是少见的旋转楼梯，邱决明跟在他们身后抬头看了一圈，可以隐约看见许多的房间门。楼梯周围又是几扇同样的房间门，闵朝生推着薛冬青去了离楼梯最近的房间，邱决明先一步替他们打开了房间门。
　　白色的窗帘扎在两边，冬日里难得的日光照在床上，床头的拐杖反着光，棉被在床脚叠得方正。衣柜，书桌，该有的家具都有，房间左侧还有一间隔开的卫生间。
　　闵朝生低下身问薛冬青，“怎么样，不喜欢我们再换一间。”
　　“不用了，这间就很好。”
　　“好。”
　　闵朝生推着他在房间内调了个头，对邱决明说，“左边的房间是你的，你可以去看看。”
　　“不用，能住人就行了。”
　　厨房的阿姨喊了了一声：“少爷，你们饿了吧，菜都好了，趁着现在热乎赶紧吃吧！”
　　一楼的厨房和餐桌是连着一起的，进入被一层薄薄的墙壁隔开的厨房，里面用玻璃推门分出了做饭的地方和吃饭的地方。
　　餐桌上已经摆上了几盘冒着热气的菜，桌子边围了六张红木椅，椅子上铺了厚坐垫。闵朝生推着薛冬青到桌子边，让开了位置，邱决明两只手刚伸过去，就把薛冬青抓住了，当成了拐杖一样抓住，自己从轮椅上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我自己来就好。”
　　“好。”邱决明应着，半帮半放地引导薛冬青坐下。
　　“饭来了！”
　　三碗白米饭在托盘上和筷子勺子一起摆得整齐，邱决明帮她摆好，见她回身进了厨房，自己坐在边角的小板凳和小桌子上，“婶，您也过来一起吃吧。”
　　“不用了，我怎么能和你们一起吃啊，我在这里就好了，你们吃你们的，有什么事就叫我一声啊。”
　　邱决明看了一眼闵朝生，他平静地坐在薛冬青旁边，夹了一筷子肉放在了薛冬青碗里，“来，试一下这个。”
　　“我自己夹就好，你也吃吧。”
　　巴掌大的白瓷碗里盛了八分满的饭，那筷子肉一下去，就冒出了碗边，薛冬青举着筷子片刻，筷子尖才挑了些米饭和肉片一起送进嘴里。
　　“……”邱决明拉开薛冬青另外一边的椅子坐了下去，“吃得完吗，吃不完就扒给我吧。”
　　薛冬青看向他，眉毛一松，用筷子把碗里近一半的饭都扒到了他碗里。
　　闵朝生皱了眉，“你就吃这么一点够吗？”
　　“你不知道吗？”邱决明把饭用筷子压实了，“他现在那胃口跟小鸟一样，吃两口就饱了，每天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吃不下，我不饿，没胃口。今天这顿算是吃得多的了。”
　　“没有的事，只是早上在医院还吃了别的东西，所以现在还不饿。”
　　薛冬青笑了笑，闵朝生侧头，手上的筷子陷进了相夹的两指，地上光亮的白色瓷砖倒映着一张欲哭强止的脸庞。
　　这一顿饭，吃到最后还是剩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