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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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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飞的雪,沉默了世界。
一间不大的单人病房,下蓝上白的墙体,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一扇闭合着的玻璃窗,一张单人病床,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床边,一个短头发的男人坐在木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白瓷碗,里头装着带水的红山楂,他捻起一颗山楂丢进自己嘴里,过了会儿侧着头,往旁边的垃圾桶里吐掉山楂核,抬头时无意间一瞥,他猛地站起了身,端着碗就跑出去了,“医生!医生!我看见他动了,他是不是要醒了?”
像是从远方飘来的声音钻进了薛冬青的耳朵里,痒到了他耳朵深处去。
一开始只是眉毛难耐的皱了皱,再后来是手指,最后是颤动着缓慢睁开的眼皮。
朦胧的视野里,一张大脸凑到了他面前,嘴巴一张一合地在叫些什么,他凝神听了片刻,才发现是在叫他的名字。
还扎着针的手悄无声息地抬起,轻轻一下落在了闵朝生的脸上,“你好吵啊……”
闵朝生一愣,挤着眉,咧着嘴,“你终于醒了,我棺材都给你准备好了你知不知道!”
“还有,你竟然还敢嫌弃少爷我吵?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都是谁在照顾你?是我花钱顾来的护工,我怕她背地里对你不好还天天来医院盯着她,你醒来第一句话就对我说这个?”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跑了一躺乡下,花了大价钱才让那些人给你重新作证,所有事情都打点好,却听到了你进了医院可能会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薛冬青努力将手抬高,指尖够到了闵朝生的短发,“你的头发……怎么了?”
闵朝生将他的手轻轻放回床上,眉毛一杨,“麻烦,所以剪掉了。”
薛冬青闭上了眼,“对不起。”
闻言,闵朝生突然发怒,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直跳,一只手高高地扬起,在半空停滞了许久,最后颤抖地落在了薛冬青脸上,“……算了,你还活着就够了。”
穿着白大褂的老医生拍了拍闵朝生的肩,“他现在刚醒过来,不能说太久的话,剩下的等他身体好些了,你们再慢慢聊吧。”
闵朝生看了一眼因为疲劳而睡过去的薛冬青,将医生拉到了病房外,“他,后面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吗?”
老医生轻轻摇了摇头,“可能是没有办法了,虽然监狱那边已经给他做了及时的治疗,但是他全身多处骨折,就连内脏也受到了损害……”
“更重要的是,在监狱里的那段时间他长时间受到了严重的侵害,且没有及时处理伤口,他的……还有一定程度上的感染。”
“以后的身体,可能会大不如前,要小心注意着了。”
闵朝生捂着脸,对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露出两只通红的眼,“谢谢叔。”
老医生叹了一口气,“你朋友也是个可怜人。”
“他现在还不能走动,监狱那边?”
“我已经打点好了,人是在监狱里出的事,警方和法院两头都有错,他们也不想再把这件事扩大了。”
“那就好,不然再折腾下去,我怕他真的就撑不住了。”
“我知道的,叔。”
“行,那你也去休息休息吧,现在人醒了,那些不幸的事也过去了,剩下的一定就都是好事了。”
还没有办法动弹的身体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继续滩在医院的病床上,薛冬青侧过头,玻璃窗外覆盖了一层霜雪,一眼望去,一片白茫,盯得久了,才能从里头找出一点树干的褐色来。其余的,便都是白色了,漫无边际,层层叠叠,看得人眼睛都快盲了。
他闭上了干涩的双眼,记起他在监狱里,在邱决明的背上时,看见的还是细碎的初雪,现在却已经大雪覆地了。
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邱决明,又怎么样了呢?
这几日的梦里,他总是重复梦到那一天的场景。
疼痛,死亡。
呼唤,温暖。
扭曲变换的梦境最后总是只剩下了邱决明心焦的呼唤,他让他不要睡着了,不要放弃,要坚持下去。
薛冬青长叹一声,在空荡的病房里留下只有他能听见的回声。
他试着抬起自己的手,这变成了一件十分费力的事情,只是一会儿,他的头上就冒出了一层虚汗。放下那只手,倒是十分简单,只要他有一瞬间的松懈。
身体,没有感觉,更无法随心所欲地动作。
好像全身只剩下了一颗盈满了各种情思的头。
过了太久太久,久到薛冬青对病房外的脚步声不再抱有任何关注。
闵朝生来了,带着一个穿着朴素的阿姨,他走到了床边,低头和他对视,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薛冬青张嘴,嘶哑的声音刺啦刺啦的从嗓子里挤出来,“还好。”
他看向那个阿姨,“她是……”
“当然是我请来的护工了,不然你在床上躺这么久,人会臭掉也会废掉的。”
“我不需要。”薛冬青别过了头,“你让她回去吧。”
“你不需要?”闵朝生把薛冬青的头扭了回来,“那你现在能给自己清理身体,按摩肌肉吗?”
“不行吧,你现在连坐起来都做不到,就不要耍性子了。不喜欢别人帮忙的话,就赶快努力好起来吧。”
“我说了不用!”
薛冬青的情绪变得激烈,他不顾身体挣扎着,闵朝生只能按着他的肩膀,“你冷静一点!”
“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从不让别人帮你,但是现在是犟着的时候吗?!”
“你为什么就不能先想想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命!”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一副恨不得死了的样子?不把我也不把那些关心你的人放在眼里,和我们保持着随时可以离开的距离,然后就什么也不说的走人!”
“我告诉你,只有这一次你别想!少爷我花了那么多钱,时间和精力不,是为了现在让你现在这样糟蹋的!你的命,现在已经不只是你自己的了!”
“那让我来怎么样?”
一个在薛冬青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声音,一个同样在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人,正站在他的病房门口。
“好久不见。”他说,“我来要那个问题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