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不见青》不弃坑

12、十二章

　　回到家，林勇什么话也没说，去屋里头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袋子里，提着就要往外走。

　　林莲赶忙拉着他，“你是要去哪儿啊？”

　　“我去找陈爱国，他肯定有办法。”

　　“这都快晚上了，你自己一个人去啊！”

　　“我不去，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薛老师被冤枉吗。”林勇一巴掌又一巴掌的拍着自己的胸膛，“我一想到这个事儿，我就坐不下睡不着啊！”

　　林定国说：“我跟着一起去，你就不用担心了。”

　　“造孽啊！”林莲叹着气，抹了一把眼泪，“都怪我，没事去关心那个婆娘做什么，给了她机会害人啊！”

　　“她有那个心，这就是早晚的事。”林勇拥着林莲，“现在当务之急，那还是想办法把薛老师救出来。”

　　“行。”林莲回屋替林定国也收拾了几件衣服，装了点水和吃的，塞到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一起给了林定国，“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啊。”

　　两人就在夜色下，赶着牛往城里去。

　　白日里还熟悉的路，到了月光莹莹，草虫鸣鸣的时候，反而变得陌生了起来，传入耳中的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危险的预兆。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勇坐在板车上揉着自己的膝盖，林定国瞅见了，担心地说：“累了你就睡会儿吧，到了我喊你起来，这么大年纪就别折腾自己了。”

　　林勇却只是望着无边夜色，想着，想着，想了一路，好似入定了一样。

　　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林勇忽然魔怔了一样，嘴里念着，“他们说的对，他们说的对啊！”

　　林定国频频回头，“你说什么呢，脑子糊涂了？”

　　“是啊，是啊，糊涂的是我啊！”

　　迟来的悔意压垮了这个强硬了半辈子，一心想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的男人。

　　“那鸭怎么能养在鸡圈里呢！”

　　深夜，陈爱国的大门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把陈爱国一家从睡梦中惊醒，他妻子惶惶不安的抓着他的手臂，“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爱国开灯下床，说：“我去看看。”

　　出了房间门，才听到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晚，看清门口的人之后，才匆匆下楼。

　　“勇哥？出什么事了，这大半夜的这么急？”

　　林勇抓着他的手臂，“爱国啊，薛老师被村里的人冤枉，现在警察把他抓走了，你有没有办法把薛老师救出来？”

　　父子两人风尘仆仆，一脸疲惫的，陈爱国赶忙扶着林勇，“你们先进来吧，进来了我们再说。”

　　楼梯口，陈莹莹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扒拉着头发，“林叔，定国哥，你们怎么来了？”

　　“莹莹，去给你林叔和定国哥倒两杯水过来。”陈爱国嘱咐完陈莹莹，又回头安抚林勇，“勇哥，你别急，慢慢说，我听着呢。”

　　林勇便将白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

　　陈爱国越听，眉毛就离得越近，皱在一起的脸上挤成了一个字——难。

　　“勇哥，这事儿不是我不想帮，是我真帮不了。你也知道，咱们这几年严得很，村里的人已经统一了说法，起码得让他们改口，承认自己说的那些都是假话，才能洗脱薛老师的罪名，让警局放人。”

　　“尤其是那个举报的人。”

　　“而且，这事我也不太好出面……”见林勇的脸色变难看了，陈爱国连忙解释：“万一我出面了，咱们那事就有可能曝光，到时候就不止一个人进去了。”

　　林勇一愣，“那就没有办法了？”

　　陈爱国想了想，“那薛老师不是从城里下来的吗，前些日子还来我这里借电话让他朋友寄了很多东西过来。东西送来的时候，我也看到了，他那朋友不简单，要是能联系上他朋友，说不定就有办法了。”

　　“那要怎么联系？我们都不知道是谁。”

　　“没有号码地址之类的吗？”

　　林定国突然道：“地址？”

　　陈爱国问：“你知道吗？”

　　“昨天我帮他寄东西的时候，他写了一张地址给我，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给他送东西的那个朋友。”

　　“只要能联系上薛老师身边的人，还怕找不到人吗。”陈爱国说，“那那张纸呢？”

　　“还在家里。”

　　林勇怕极了自己抓不住这根救命稻草，椅子还没坐热就起来要往外走，陈爱国怎么劝都没有用，他知道，现在晚一分钟，那薛冬青就要多遭罪一分钟。陈爱国实在是拉不住他，就只能任他们去了。结果门口的大水牛罢工不愿意动了，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还要拉人，现在是累瘫了，不管林定国怎么拉怎么骂怎么打，它都一动不动地趴在树底下。

　　陈爱国牵了院里的单车出来，“定国你骑这个去，勇哥你就留在这里，省得定国还得载着你也累是不是？”

　　“而且一个人还更快点。”

　　林勇神色一动，终于松口。

　　单车不比牛拉着的板车稳，林定国奋力地蹬着脚踏板，细细的两个车轮儿就歪七扭八，颠来倒去的在崎岖不平的路上飞腾，时不时就歪了头往路边的沟里去。

　　“嗒。”

　　那单车往屋外一停，脚蹬子一立，林定国粗喘着气，脱得只剩下一件湿得贴在背上的单衣，把脱下来的外套挂在了车头，林定国一抬头，就瞅见一个人影抱着什么东西往这边来，他往远了看，那人来的方向正是薛冬青的屋子。

　　“叔？”林定国眯着眼走上前，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是村里一个游手好闲，经常偷懒，被大伙儿嫌弃的一个单身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破棉衣，佝偻着背怀里抱着一堆挡住了他视线的东西，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听见林定国喊他的声音脚步一顿，就掉头想要跑。却跑不过年轻健壮的林定国，被林定国一拽，一松手，怀里的东西就全掉在了地上。林定国往地上看去，掉地上的那几件衣服眼熟得令他愤怒。

　　“叔！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拿的！”

　　“哎呦，你小声点！”那人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苦求着，“这要是被别人看见就完了！”

　　“那你说说看，你从哪儿拿得这些东西！”

　　“这不是那个薛老师被抓了吗，那屋里头的东西不就用不上了，反正放着也是放着，我就……”

　　林定国扬眉瞪着他，直到他低下头去，“我不拿了还不行吗？”

　　林定国这才松了手，那人骂骂咧咧地捡起地上的衣服，抱怨着：“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去拿了，怎么就逮到我一个？”

　　“还有谁？”

　　“哪我怎么知道，我去的时候东西就已经被翻过了，倒了八辈子霉才碰上你这个煞星！”

　　“人都不在了，那些东西留着有什么用，放着不是浪费嘛，还不如拿去卖几个钱来用用。”

　　语气里，只有满满的不甘心和埋怨，没有后悔，没有心虚，更没有歉意。

　　“把东西给我。”

　　“你要是也想要就早点说嘛！”

　　林定国脸比煤炭还黑，“再说下去，其他人就要醒了。”

　　惊喜落空，那人把东西丢给林定国，一边走一边往地上啐了一口，“呸！晦气！”

　　以往收拾得十分整洁的屋子，现在犹如蝗虫过境一样，所有的东西都被卷走，只剩下了一些没有价值的杂物散落在地上。林定国怔在门口，一时哑然。

　　——

　　昏暗的审讯室中，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几只蛾子绕着灯光不停地撞在灯罩上一次又一次，在墙壁上打下执迷的影子。在灯光的正下方，摆着一张陈旧的木椅子，薛冬青坐在那上面，衣服因为路上有意无意的推搡而变得凌乱。他挺直了身板，坦然正视着前面的两个警察。其中一个目光如炬，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另一个则拿着笔等着他承认自己的罪行。

　　“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借着上课的名字猥亵了村里的学生！”

　　“资料我们都已经提交上去了，你现在狡辩也没有用了！”

　　说是资料，不过是警局这边根据林凤英和村里人说的话，写了书面材料，让不识字的按手印，认识几个字的签了名。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内容，左瞧右瞧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听警察说是走个过场，这手印就摁下去了。

　　“你们已经给我定了罪。”薛冬青无奈一笑，“我说什么都是狡辩，你们也不会相信。”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就交代你都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做。”头上的灯太亮了，刺得薛冬青眼干心涩，他眨了眨眼，为了湿润眼球，双眼分泌出了生理盐水在眼眶中满溢，他回忆着自己从接到通知的那一刻，静静地阐述着。

　　“我是被分配到林家村的支教老师。林家村条件艰难，没有课本，没有纸笔，十三个孩子只能蹲在太阳底下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早上读了书，下午就要去地里帮忙干活。所以我前所未有的认真，希望能让这些孩子懂得更多的知识，希望他们的路也许不是只有走向地里那一条。”

　　“我是喜欢男人。”

　　“但是我从来没有对我的学生有过任何非分之想。我给林成材衣服是怕他冷死，抱着他是为了安抚他，除此以外没有过一点超越帮助以上的感情和行为。”

　　“我只是活着，也有罪吗？”

　　这一句，像是疑问，又像是回答。

　　记录的警察在纸上快速地写着，“所以你是承认你喜欢男人，而且还在多人面前和另外一个男人有亲密接触了？”

　　“你要是什么都没干，为什么林凤英举报你对她的儿子借用上课的名字实施猥亵？”

　　“这个问题只有她本人知道。”

　　审讯的警察拍案而起，大声斥骂：“她作为一个母亲，难不成会为了污蔑你说这种谎吗？！”

　　薛冬青阖眼，往后一靠，“既然不相信，就不用再问了，就照你们想的那样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