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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章 林凤英这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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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凤英这辈子就没有踏出过林家村几次,在村子里长大,在村子里嫁人,在村子里生子,也是在村子里被外面的女人抢走了丈夫。那个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今天的她是一个卫士,一个勇士,一个战士。
“婶子,咱们到了。”
诊所里的人很多,大家伙儿或坐在小板凳上或坐在地上等。小诊所里已经容不下几个人了,林定国抓了把稻草铺在了地上,“婶子,你在这等会,我去办点事,马上回来。”
林凤英转悠着的眼珠子一亮,“你去吧。”
林定国就揣着包裹跑了一躺邮局,邮局里的人也不少,他排在后头,前面还有七八个人,等了一段时间才轮到他。看着那包裹好好的被盖上戳,林定国又大步往回赶。
小诊所里还是那么多人挤在一起,麻木灰败。只有林凤英坐在角落里的草堆上,脸色红润,一点难以掩饰的欣喜在她的嘴角,眉梢,若隐若现。
看着人一个一个减少,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到了林凤英。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哪里不舒服?”
“总是咳嗽。”
林定国补充了一句:“咳得很厉害。”
“把手伸出来。”
眼见医生的手指要搭上自己的手腕了,林凤英突然瑟缩了一下。
“别动。”
林凤英闭上了眼,让医生把脉,医生皱眉又把了一会儿,“没什么毛病,身体好好的,可能是吃了凉的嗓子难受了,喝点润嗓子的休息休息就行。”
林凤英睁开眼朝着林定国笑了笑,“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拿了药,交了钱,人也送到了。
饭桌上,林勇和林莲才问林定国:“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说没病,可能吃了凉的,嗓子难受,开了一点润嗓子的药。”
“这怎么可能!”林莲夹着的菜都掉了,“都咳成那样了,怎么会没病?”
“是不是那医生不会给人看病啊?不然找别人再看看?”
“人家是医生了,你能比医生还懂啊。”林勇瞥了林莲一眼,“没生病就比什么都强。”
“那她怎么还天天咳嗽,咳成那样,总不能是装的吧?”
“……”林勇夹了一大筷子菜堆在了林莲碗里,“吃你的吧,别说了。”
“我问两句怎么了?”林莲白了他一眼,又把碗里的菜夹回去给林勇,“你自己吃吧!”
夫妻两一人坐一边,连眼神都懒得给对方一个,没人再说话。这顿饭吃完,林莲也不管林勇还端着碗,就把东西都收走了,林勇念了一句,抖了两下膝盖,问林定国:“你们除了去诊所,别的什么地方都没去吗?”
“我去了一趟邮局帮薛冬青寄东西,怎么了吗?”
“要是有一天,那农民不种田了,士兵不打战了,商人不买东西了,那就出事了。”
——
事情发生在第二天,伴随着摩托车的轰鸣声来到了这个村子。几个穿着绿色警服的警察开着两辆摩托车,停在了教室门口,看了看教室里的孩子们后,直奔薛冬青,“你是不是薛冬青?”
远一点,林勇夫妻两还有林凤英听着响声一路跑着也跟过来了。
“警察同志,你们找我们薛老师是有什么事啊?”
林勇一跑,那腿就又一高一低的跛着,林莲抱着他胳膊撑着他,“是啊是啊,薛老师是好人不会犯事的,是不是搞错了?”
“我们接到电话举报,说你们村里的薛老师是个同性恋,还背地里借着上课的名义把孩子叫过来动手动脚的。”
说到“喜欢男人”时,那个警察又是皱眉又是撇嘴。
“那不可能!”林勇斩钉截铁的说:“都是乱说!这村里的孩子都在这了,您尽管问,咱们薛老师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您让举报的那个人来说说,怎么证明薛老师喜欢男人还对孩子们动手了?”
林莲连连点头:“都没有证据,可不能随便冤枉好人还抓人啊!”
带头的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正要说什么,林凤英突然一手将林木抓了过来,两手扣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到了众人面前。她的手像是古代的刑具琵琶勾一样,勾得林木无法动弹,她的脸一半抽搐一半僵硬,是平静的疯狂。
“是我报的案!我都看见了!”
“我儿子每天天还没亮就来这里,我觉得奇怪就偷偷跟着我儿子,就看见他对我儿子动手动脚的!”
林勇额头青筋暴起,“林木每天早上那么早过来是因为你不让他读书!还把他的书撕了,他只能早点过来写作业!”
“凤英啊,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
那些警察听得头疼,“行了行了!咱听听孩子怎么说!”
十数双眼睛齐齐望向了林木,他们都在等林木的一句话。
“木头你说说看是不是你娘说的这样!”
“你别怕,照实话说就好了。”
“你说啊!告诉他们我说的是真的假的。”
“说啊!”
“说啊!”
“说啊!”
……
肩胛处越来越深的疼痛都在一声声逼问中消失了,被林凤英晃得像是沉在水里一样,耳朵被水堵住了什么也听不见,眼睛也闭得紧紧的人都看不清了。唯独那双和村子破庙里菩萨一样的眼睛刺到了林木,他猛然被拽出了水里,这会儿才感觉到眼睛被水呛得都是眼泪,一张嘴只有嘶哑的呻吟声。
林木,失语了。
他痛哭流涕,疯狂摇头,往后躲去,一张嘴就只有哑巴一样的啊啊啊声。
“你们难不成要把我儿子逼死才甘心吗!”林凤英嘶喊着,又把林木拽到了自己身后,母子两这副悲惨的模样在无形中坐实了林凤英说的话。
这场控诉中,作为被指控的罪人,薛冬青插不进一句话,没有人过问他,他始终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罪名的烙印被打在自己身上。他没有挣扎,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这是一场无法逃脱的陷阱。
林木说不出话,几个警察就只能等其他的村民回来,挨个问话。
他们问:“这个薛老师平时在村子里怎么样,经常和男人在一起很亲密吗?会不会对学生动手动脚的?”
林定国压抑着情绪紧握双拳,重复着:“他不是这样的人!”
林强一副恍然大悟,锤着桌子义愤填膺地说:“我说呢!怎么会拿那些贵衣服给我那个傻儿子,他肯定就是没怀什么好心,还装的人模狗样的!”
一旁的林芳一脸着急,还没出声,就被程秀芬捂着嘴拉到了屋里头去。林芳伸着两只手,赤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像是恨一样的光。程秀芬浑然不觉,对看过来的警察们笑了笑,“小孩子不懂事,我这就把她带走。”
林阳娘说:“那天村里人都看见了,他和那个傻子搂搂抱抱的,你们不知道吧,那傻子也是个喜欢男人的!而且我之前给他介绍小姑娘,他都不要呢,不是喜欢男人是什么?”
她儿子也帮腔:“他还帮那个傻子说话呢!”
林强娘说:“不是吧,那林阳娘就是想要介绍自家姑娘被薛老师拒绝了心里不高兴了,人城里人怎么看得上我们这种农村人啊。那成材还不是他爹对他不好,不给他衣服穿,薛老师才拿了自己衣服给成材。”
其他人说:“看见了,确实一直抱着成材,而且还让成材和他妹妹两个人下午的时候单独过去呢!”
“我们下午都去干活儿了,谁知道他在这里对成材兄妹两干什么,不是都对木头动手了吗?”
“……”
传言随着询问传遍了村里,从推测变成了确凿。
当天,薛冬青就被带走了。
林勇哈着腰,抓着为首的警察一遍一遍的解释,“警察同志,这都是木头他娘胡说,薛老师真的是个好人,也没做那些事。”
“人家当妈的怎么会拿这种事情胡说,而且其他人也都说了。”
解释无用,林勇被警察推开看着薛冬青捶胸顿足,“薛老师,您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帮您证明清白!”
“村长……”林勇一家担忧的面孔倒映在薛冬青的眼底,他轻轻的喊了一声林勇,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只是露出了一个依然淡然的笑容。
一如他刚来的时候,云淡风轻,未经风雨。
鄙夷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镣铐,一步一响,在摩托车轮扬起的沙尘中,逐渐远去。
簇拥在一起的人群踮着脚看着那个从城里来的年轻老师,今天以罪犯的身份被带走,林勇浑身发抖,恨铁不成钢,恨人心易移。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糊涂!糊涂啊!”
没有人知道林勇在说什么,但是这一声糊涂跟从胸口里呕出来的一样,带着掏心挖肺的痛,叫人怪不舒服的。
于是,底下的人就抱着手臂,眼一搭嘴一撇晃着身体,凉凉的说:“人都被抓了,还糊涂啥啊,到底是谁糊涂啊……”
“那薛老师会被抓,因为什么你们心里没数吗!你们说的那些昧良心的瞎话害了一个人,以后会遭报应的!”
“村长!”有人不乐意了,掐着腰,昂着头,像一只进入备战状态的斗鸡,“你这么说就过分了!那凤英都看见了,还能是假的,我看你是被迷了心眼吧!”
林定国瞪向那人:“你!”
林莲咬牙切齿的叫,“那林凤英连病都是装的!你们也敢信她的话!”
“……真的假的?”
人群寂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人群中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人都被抓了,那他留下的那些东西要怎么办?”
“是啊,还有那两间房子呢。”
还天明明还没到露凝结霜的时候,那太阳也还没落山,站在日光下,一股子冷意却没由来得从林勇脚底蹿到了头顶,像是千斤坠一样压在林勇身上,挺直了大半辈子的肩膀一瞬间塌了下去,起不来了。
“这村长我当不了了,你们换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