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秩》林琢

104、熄灭我的眼睛 “感觉什么

　　都说要回实验看看，但日子排着排着，就快挨到高中生的期末考试了。
　　这个季节的假期不那么集中，最后凑下来，只凑中了三个人。
　　江瀚还有他俩。
　　孟峥要赶回去料理他那帮小兔崽子，没法赶上这项集体活动，苏博文工作上要出个差，只好在高铁上跟他们梦归故里，姜老师今年带了高三班，这会儿正在海南潇洒，杀不回江川市。

　　也不知道江瀚的脑回路是怎么转的，这货自告奋勇地去找了阎王，人倒是找到了，时间也定下来了，就是阎王迎接他们的方式比较炸裂。

　　他们都是起不了早的，时间理所当然地约到了八点半，那会儿学生刚做完早操，稀稀拉拉地涌回教学楼里。

　　宋颐把车扔在停车位上，刚熄了火，就从挡风玻璃里看见了阎王醒目的地中海。
　　几年不见，地中海地盘已经扩大了不少，衬得阎王脑门上三道褶子愈发深，像是用笔画上去的，几乎发了黑。
　　用江瀚的话说，这尊容，瞧着挺辟邪的。

　　宋颐往江瀚的对话框里扔了两条语音：
　　“今天有领导视察？”
　　“还是我们被通缉了？”

　　江瀚馋校门口的粉丝汤很久了，这会儿刚干完一碗，还没迈上人行横道，瞧见阎王锃光瓦亮的脑门，又把腿收回去了。
　　“我靠，没我的事啊。我就说要回学校玩一趟……吃空实验也就是说说而已啊。”
　　宋颐拍拍林秩的手臂，问他：“准备好了没？”

　　“……其实没。”林秩淡声说，“你问问江瀚，长跑落下了没。”
　　“总不能再追着我们跑了。”宋颐给出会心一击，“阎王都快五十的人了，体力总不如当年了吧。”
　　“是哦。”江瀚从年龄上欺负中老年人，“这么多年，我终于能扳回一城了。”
　　这股气势瞧着挺不错，就是只持续了十秒。
　　江瀚昂首阔步地走向校门，被阎王一眼就吓退了，立正鞠躬，毕恭毕敬地喊了声：“严老师好。”
　　阎王背着手，上下打量自己昔日的学生，深感满意，这才露出一点笑的意思来：“回来了？”
　　宋颐和林秩躲在江瀚后边，憋笑憋的很辛苦。
　　下一秒，阎王的目光就落到他们的脸上。
　　“宋颐，你已经很有名了。”
　　宋颐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个有名法，下一秒，做操回来的学生就认出他来。
　　“我去，见到活人了。”
　　“真的是宋颐啊？”
　　“救命啊，真人哎。我要被帅晕了。”
　　……
　　是挺有名的。
　　一场低调的故地重游就这么变成了游行示众，宋颐硬着头皮笑，怀疑阎王在早操时段把他的行踪广而告之了。

　　按照流程，进校都要做访客登记，他在写下姓名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要填上班级，随即想到他早就不是学生了。传达室的大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这里毕业的吧？我感觉以前老看见你俩，年纪大了，好几年前的事反倒记得清些。”
　　“嗯。我们一个班的。”宋颐睫毛微微颤动，他不自觉地笑着，转过头和阎王看了个对眼。
　　“你跟谁一个班的？”
　　“我记错了。”
　　宋颐吐了吐舌头，揽着林秩就往里走，实验中学的林荫道依旧绿意盎然，学生从操场上回来，三三两两的，对这两位高大英俊的访客投来好奇的目光。
　　宋颐指着他们的校服说：“哎，你看。现在学生的校服还没有我们那时候好看。”
　　林秩：“全国校服都差不多，主要还是得看脸。”
　　宋颐坚决不信：“那当然是校服的锅。你要是穿这款校服，走在街上的回头率得少一半。”
　　“我觉得不会少。”
　　“依据呢？”
　　林秩指了指校服背后风骚的绿色：“选这种风骚的颜色，路人看了都会心疼的一下吧。”
　　宋颐笑得搭住他的肩膀：“阎王当年不得被你气得七窍生烟？”
　　“气过，但冒烟还不至于。”

　　林荫道上的学生渐渐走完了，树叶的沙沙声异常明晰。
　　道路两旁陈列着表彰榜，林秩一个个浏览过去，最终在光荣榜上看到了宋颐的名字。
　　2019届 宋颐。
　　林秩探头看着光荣榜上被风吹动的树叶，细密的雨丝扑在脸上。
　　如果放晴的话，应该可以看见碧蓝如洗的天空吧。
　　宋颐落在林秩后面一步，问他：“你在看什么？”
　　“看天。”林秩回头冲他笑起来，“不觉得这个场景好熟悉吗？”
　　当然了，你曾经对我说过——这块榜上一定会有你的名字。
　　现在这句话已经实现了。
　　浓绿色的梧桐叶上面，一只白鸟振翅飞起来了。

　　不知道哪个老师那么魔鬼，细雨蒙蒙的天还在让学生跑步，宋颐余光中看见一队身影逐渐靠近，一个扎高马尾女生跑过去，后面跟着一个笑意盈盈的男生。
　　远远的可以听见一声怒吼：“你是不是皮痒了！”

　　宋颐和林秩坐在观众台上，操场上有一帮男生正在热火朝天地踢足球。
　　林秩懒懒地靠坐着：“好久没有进过学校了。”
　　他弓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从观众席看着操场上的学生。
　　倏然，他犹豫不决地倾斜上身，克制地碰了碰面前那块刻痕：“这是……德语吗？”
　　“你发现了？”
　　“Attempo！是一句德语，意思是‘我敢’。它还是德国一所大学的校训，我很喜欢这种简短有力的表达。”林秩笑起来，“我之前从来没跟你说过。”
　　风呼地吹起了两人的风衣，在色彩斑斓的观众席背后，是实验中学的教学楼。
　　宋颐低头摸了摸那道刻痕，脸上露出笑容：“是我刻的。高三那年翻进来刻的。”
　　操场入口的老树长得很好，那年踩着它翻进操场的时候还怕它折断来着。宋颐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操场。
　　那个在月光下畅想未来的少年，看到现在的自己，会感到欣慰吗？
　　林秩望着他，眼睛像是风雨过去后的湖泊。
　　“你就这么空等着，万一我三十岁才回去找你呢？”
　　宋颐眼皮懒懒地垂下来：“三十多岁，那咱俩就当没这段。”
　　“哎哎，怎么还嫌弃我老啊？”
　　宋颐单手插着兜，慢悠悠地打量林秩。他的眼睫毛很长，在昏暗的天光下，眼神粘在林秩身上，让人无端感受到紧张感。但他没有说完，宋颐就回答了：“我不怕。”
　　他往前走了几步，手搂住林秩的脖子，呼吸几乎蹭在林秩的耳廓上，“我会等你来带我走。”
　　那个点亮他灰暗青春的人，大步走在他的面前。他数着那个夏天里每一个过快的心跳，低着头横冲直撞，最终得到了圆满。
　　林秩搂住了他，就像十年前一样：“我带你走。”

　　雨丝越来越密，他们躲进教学楼，收到了江瀚的夺命连环call。
　　“喂，宋颐。这节有老张的数学课，来不来听？”
　　宋颐哭笑不得：“你高中的时候还没听够啊？”
　　“那不一样的。”
　　老张跟当年比几乎没什么变化，江瀚这人事先没有打探好敌情，从后门遛进去，磕磕碰碰地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等他们摸到空座位上，全班都知道他们进来了。
　　这会儿大家正在做卷子，循着声音转过头来，又迫于老张的淫威转了回去。
　　老张的风格就是出超纲题，这道题把班上所有学生都难死了，等着老张直接讲。
　　他偏偏不按常理出牌，看着江瀚一脸“叫我吧！让我露一手”的自豪神色，转头点了宋颐：“坐在最后一排的宋颐同学，回答一下呗。”
　　宋颐瞄了一眼，不太好意思地回答：“我没仔细算，是根号2吧。”
　　“确定？”
　　“确定。”
　　老张目光里流露出欣慰的神色：“回答正确。”
　　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我靠，牛逼啊。”
　　“你们学长是保送P大的料。”
　　“老张，是不是亲学生。我才是保送的好吧。”
　　“你那是物理。”
　　于是又听取“哇”声一片。

　　中餐时江瀚实践了吃空食堂的豪言，把每个菜都试了一遍，吃到扶着墙出去。
　　老张笑他没出息：“谁饿着你了，跟饿死鬼似的。”
　　“我靠，不离开祖国，永远不知道中餐是世界第一美食。”
　　把满桌的人都逗得大笑不止。

　　回家的路上，林秩接了个电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天中午就回来。”
　　“这么急着回去？”
　　“公司有点事需要处理。”林秩抱着他，“我只能再陪你一个晚上。”
　　宋颐闹了一天有些困，到家时已经有点睁不开眼皮了。
　　林秩把他塞回房间：“你去房间睡一会儿，到饭点了我叫你起来。”
　　宋颐的房间还是以前那样，摆了一张大床，靠门的那堵墙上打了一排嵌入式的衣柜，落地窗外是阳台。
　　床上被子没有叠，宋颐拧亮了床头的台灯，温黄的光温柔地落下来。
　　宋颐从衣柜里拿出一身备用的睡衣，他回头看着坐在床沿上的林秩。林秩一只手撑着床沿，他的眼睛很美，凝视着一个人的时候格外专注，一般人受不了被他盯着看。
　　宋颐举手投降：“你要陪我睡一会儿？”
　　“可以。”

　　他们依偎在一起，好像比从前任何时刻都要亲密。林秩手捏着宋颐的五指。他知道宋颐没睡着，在黑暗中听觉总是被放大，林秩同样放轻了呼吸，直到睡意漫上来，林秩几乎快要陷入梦境的时候，才听到宋颐发出了含糊的音节：“感觉什么都没变。”
　　“不会变。”
　　这声承诺像羽毛一样轻轻挠过宋颐心尖，他屈起手指扫过林秩的手心。

　　这也太腻歪了。
　　宋颐被林秩的头发刺着，心里想着。
　　林秩听得不算太清，他像只熊一样抱住宋颐，他笑起来，脸上有台灯落下来的光斑，绿色眼睛澄澈，如同一块通透的玉。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