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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九幽 ...


  •   收敛了镖师们的尸身,我重新整理好药材,赶着马车,按账本上的印记寻到了一家不起眼的药铺,敲开门便被捉进了地牢。

      我锲而不舍地求见管事,告诉他们我能让云踪及周边二十一县的药材路线全透明。

      苦等了月余,我终于被带出牢房,见到一个穿着丝绸长袍,戴了青铜面具的男人。
      他拿着一页信纸,漫不经心地问我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我偷偷看了看,纸上竟是我干净贫瘠的生平。

      我忍不住笑了。
      一想到他们令人去各地的客栈,茶档,药铺,各种乱七八糟的小摊子探我的身份,我就觉得有趣。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寨里,那可真不容易,我都没回去过。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见到劫匪的账本,联想到些传闻,猜了一回。”

      “好,胆子不小,是个人才。既然你有诚意,我们也不会亏待。告诉你,这里是九幽盟,向来不拘一格广募盟友,共掌天下命脉!”

      面具人话音未落,帐子后走出一个穿素纱袍的妇人,圆脸上一团和气的笑意。
      “诶,原只是几个酒友合建的商会罢了,是摊子大了不体面,这才改了名像模像样起来,哪里就像他说的这般张扬。”
      “沈小姐莫听他胡言,在下九幽盟西南分会长承如,这些时日抱歉了。”

      妇人举起一本无名书册,走近了翻开来给我看,竟是我这些日子交出的所有资源调度策划,每篇都细做了批注。

      我的一字一句都被看见了。
      我心中一颤。

      她携起我的手,递上一块令牌。
      从那天起,我便一心一意地为她做事。
      三年的夙兴夜寐,我尽数掌握了西南六省的暗镖调度。

      我第一次穿丝绸衣裳是在成为西南右副会长那年。
      带上青铜面具,属下们开始叫我“沈老板”。

      我学会了谄媚逢迎,学会了威逼利诱,习惯了勾心斗角甚至乐在其中,我做得太好了。
      有钱后我找来先生读书,有权后我又找来高手习武。
      至于芝麻糖,太甜腻,早就不爱吃了。

      当初离开寨子只是为了多吃几块糖。后来懵懂追随的路上,更想读书习武。
      如今想要的都实现了,再也不必羡慕侠客们的江湖。

      我觉得江湖其实是个话本子,有人写得早,有人写得迟,而我终于开始书写自己的故事。

      第十七年,我领下的西南只剩下一个刺头——云踪门。
      最后的谈判地点我照常选在江渚金楼,云踪门代表落坐在我对面。
      我拿起他们草拟的合约,有些走神,想了想还是问道:“久闻贵派五侠大名,不知近来如何?”
      那中年剑客十分警惕八分不屑,只随口敷衍了几句。

      我不满意,将那合约慢慢揉皱扔回他面前,掀起面具喝了口茶。
      “贵派今年的产收比…怕是连掌门的衣裤都要典当了吧?”

      满堂哄笑中,对面脸涨得通红,拍桌而起就要拔剑,立刻被我的属下按了回去。

      后来的谈判很顺利。
      知道他们没有筹码,即便没有赶尽杀绝,我比料想的还多收了一成。
      当晚庆功宴上,他们向我举杯:“不愧是沈老板”。

      不过,江湖上的权利斗争不能只有绵绵细雨,最后需得炸响惊雷。
      上面下了命令,大战定在了在惊蛰那天。

      盟中向来左系为武道,右系经商管理。作为右系,我以为自己会负责西南的物资调度。
      没想到,因我兼顾了商线和暗镖,便被委以重任,负责整个西南区的全线指挥,主要是针对云踪门。

      战前分配时,上面想来是觉得任务艰巨,只说按计划尽力拖延,不期望能一举击溃,因此也不会分配太多的人力物力。
      还承诺,若能完成计划,事后可破格让我进入元老会。

      我忍不住笑了,没有多说什么,随后申请调配了甲级伏击组和暗器材料。
      世没人知道我有多么擅长这份工作。
      这算不算功不唐捐?

      惊蛰果然下起了雨。
      箭楼飞檐下,雨顺着青瓦和铜雨铃织成一道水帘。
      透过这模糊的屏障,我看到那三人从雨雾中落下来。
      当然不止三人。

      我扶着栏杆奋力望去。
      二十多年的光阴足够让少年侠客成了德高望重的长老,师尊。
      使双刀的那位鬓角已白,腰间挂着个不小的酒壶;杏衣姐姐束起了妇人髻,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常服;提枪的是那位兄长,一脸虬髯,再看不清面目。

      这些年磕磕绊绊的修行虽然没让我练成什么高手,但总算能看懂招式。
      困在雨幕中那道藕荷色的身影剑法更精纯了,此前细碎的剑光如今像一条条锐利的银龙,快极了,冷极了,美极了。
      只是她转身时左腿总有些迟滞,想来应是探昆仑时留下的旧伤。

      银枪也活了,招式却不是我想象中的大开大合,强势刚猛却又精准克制。
      不知道那位妹妹使枪是什么样子的。
      她那时就高挑端庄,气质不凡。
      若是披甲带枪,定是比这虬髯大汉要俊美许多。

      她是何时陨落的?
      对了,就是血魔那次,中了毒却不肯放过他换解药。
      我上不去山,也没听到什么传闻,很久以后才得到她的死讯。

      我出神地望着他们并肩奋战的样子,几乎能看到那个发尾束着银铃的俊秀少年,看到他鲜活地从天而降。
      他不适合雨天。
      雨水也许会打湿他发辫上长长的彩色络子,就不能美丽地飞扬起来了。
      泠泠的铃铛声响起,却是雨铃。

      “乙策。”我对着铜管说。
      我以为自己会有动摇不忍,但没有,一点都没有,我心里是空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也许是时间的作用,除了习武,我还读了书。
      我知江月总相似,我闻神仙亦有死。

      三百张劲弩的机括声被雨声吞没,他们结阵的姿势与从前并无不同。
      箭楼上的令旗又变,埋伏在泥沼里的小队突然暴起搅乱了阵型。
      双刀侠客喊了句什么,离得太远我听不清。

      大阵不成,眼见不敌,雨幕突然被剑气撕开。
      几道身影如虹贯日。
      那些崭新的、明亮的剑光刺得人眼睛发痛。
      为首的少女旋身挑飞周身的流矢,腰间环佩荡出漂亮的弧度。
      多么标准的英雄登场。
      我甚至能想象说书人此刻定要拍着醒木喝彩:“且看少侠神兵天降,救云踪众人于危难中!”

      我忽然出离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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