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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云踪 ...


  •   黄昏是红色的,天上没云,我蹲在磨盘下,正对着山缝里落下去的太阳。

      不远处,一只人脸怪猴撕开了阿嬷的喉咙,它黑黄的指甲比刚磨好的菜刀还快。
      阿嬷不哭了,血洒在我脸上,温热的。

      “是山魈,结阵!”
      很突然的,不知从哪传来一把清亮的嗓音,紧接着,几个人影从天而降。
      为首的白衣少年抖了抖剑,一只怪猴手臂就掉在地上了。
      它们的血是紫的,跟阿嫲的血混在地上,把土和成了黑色的泥。
      我和其他怪猴一起扭过头,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发辫,上面系着长长的彩色络子和铃铛,动起来叮当作响。

      真好看……比兰兰姐扎的绢花还美。
      我呆呆地看着,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发尾。

      跟在他后面的是个杏黄衣裙的少女,她也拿着剑,雪白的剑,挥过后会留下薄光,快得看不清。
      如果那时我读过书,就知道什么叫“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远处是个高大的男子,短打外面套着皮甲,双刀带风,将怪猴劈砍得像西瓜虫一样缩成一团,倒在地上。
      他好像很开心似的,脸上始终带着笑。

      跟他们一起穿梭在寨子里的还有对兄妹,都背着银枪但没有动手,只是把村里人都带到谷场来。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我没看清也没看懂什么就结束了。好像是忽然间,怪猴嘤嘤的叫声,大伙乱糟糟的哭嚎,一下都没有了。
      好安静。

      我看见他们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杏黄衣裳的姐姐走近擦了擦我的脸。
      “没事了小妹,别怕,”她笑着说,“我们是云踪门,专司斩妖除魔!”

      江湖上叫他们“云踪五侠”,我后来知道的。

      那天晚上,寨子里摆了送生的篝火宴。
      因着我要为恩人们倒酒,所以离他们最近。
      酒过三巡,唱遍了哀歌。使双刀的那位忽然讲起了在洛水斩恶蛟的经历。
      这般梦都梦不到的传奇故事一时让大家都忘了流泪,只听得如痴如醉。

      听到惊险处,白衣少年忽然扔开酒碗,长剑出鞘。
      “不对不对,你记岔了,劈砍蛟身在后,是先刺了蛟首,它就这样——”
      话音未落,他剑尖挑起一簇火,在空中划出蛟龙摆尾的模样。
      璀璨的火星在舞动中飞溅开来,正中旁边正擦拭银枪的两人,兄长叹了口气,旁边妹妹笑骂着跳开来。

      杏衣姐姐不知何时坐到我身边,递来一块糖。
      “沈青禾,”她念我名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名字真好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木头似的接过糖块,明亮的月色和火光里,我清晰地看见那精致的糖纸上还印着花。
      她推了推我的手,我才小心地把糖纸剥开。
      糖块黑乎乎的,是没见过的样子。我犹豫着舔了一口,立刻被那浓厚香甜的滋味击中,瞪大了眼睛。
      在那甜蜜的震撼里,少年们讲着故事,嬉笑打闹,喝酒谈天,连影子都随着火光欢快地跳跃。

      第二天,我跟着大人们站在寨子口的老槐树下送客。白衣少年依旧走在最前头,清脆的铃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晨雾中。
      我摸着怀里硬硬的纸包,里面是杏衣姐姐给我的芝麻糖。

      那年我十三岁,决定去闯江湖。

      他们走后的第一年,我背上菜刀翻过山去了镇里,然后搭车来到了寨里老人提过的大城,江陵县。
      县里的一切都跟寨子不同,没有竹楼,没有山,不能借住,说话都听不懂。我四处游荡,被间茶馆好心收留当上了杂工。
      每日午后,说书人都会讲最新的江湖故事。
      我躲在帘子后面,听到“云踪五侠”在雁门关外斩杀怪狼,激动地打碎了一个茶碗,被掌柜扣了半月晚食。

      第二年春天,我跟着城里的商队往北走。
      在徐州驿站,一个卖唱的老头用破锣嗓子唱云踪五侠破魔教的故事。
      我给了他一个饼,得知了五侠在金陵现身的消息。
      本想立即动身,可当天听闻附近有狼夜里伤人,商队里的镖师要去试试擒来换赏金,我想偷学点功夫,也跟着去了。不成想狼没擒成,镖师死伤了几个,我被围困在树上。
      等我赶到金陵时,只看到朱雀桥上新鲜的剑痕。

      第三年,我在扶阳的一间药铺当上了学徒。
      听两个镖师闲聊,说云踪五侠闯黑风寨,挑了整个山贼窝。
      可药铺的事太忙,没听仔细。

      我攒的钱总是不够,不够生活,不够拜师,没人教我武功或者读书。
      好在江湖人总是缺药,对药铺的学徒也客气,若吹捧抬高,有时能得随口指点两招。
      他们人人都说自己有绝技,但我知道那不过是些粗糙拳脚。

      江湖比我想象的大,也比我以为的空。
      没有话本里的奇遇,也没有生死与共的朋友。
      我走过他们走过的路,却只见到他们留下的影子。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摸出那块已经发硬的芝麻糖。
      原来有三块,一块在衡林破庙给了发烧的乞丐,一块被狼围困时吃了,最后一块如今长了霉斑,像我的心事。

      第五年谷雨那天,我在瀛州兵器铺打防身的小铁器,忽然听见几个辰山弟子说,云踪五侠在昆仑围剿血魔时遭了重创,最年轻的那个当场死了。

      我忽然如坠冰窟,连夜辞工赶了路往云踪山去,十几日后却在山门前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还是听路过的樵夫说了才知道,原来那些云雾里藏着什么护山大阵。

      云踪山脚下的云来客栈这些日子住满了人,老板娘急招工,我便在厨房找了份洗刷的活计。
      我每天清晨杀鱼时都能看到不同的人上山,又在黄昏倒泔桶时看他们悻悻而归。

      “别看了。”老板娘把抹布塞到我手里,“我见过上百个像你这样的。”
      她指了指大堂里擦桌的少年:“嵩阳山庄外徒”。
      又指向后院劈柴的妇人:“青城剑派弟子”。
      她看着我叹口气:“云踪门不收凡夫俗子。”
      我似懂非懂,看着他们却莫名感到恐惧。

      一个月后,我磨着老板娘收我为徒,开始学算账,却没想到我在数术上竟有些天分。

      第七年年末,我升任账房。
      那天说书人正讲“凌霄三剑客”剿灭异兽,旁边新来的小伙计兴奋地凑过来跟我说这几个大侠他见过,我摆摆手将他赶去干活。

      为了客栈年结,我日日挑灯做红账,天明才回房。
      就在做完那一日,回去的路上,我习惯性望向云踪山,却看见山外的云雾里有人影穿行。
      我呆呆地望着,明明困倦不已,却如醍醐灌顶。
      最初的从天而降,护山大阵,凡夫俗子……
      原来江湖之上还有江湖。

      第十年,我加入了镇里的云踪商会,时常为云踪门做事,只是还没去过山上。
      深秋,我押送一批紧缺药材回去时,遭遇了山匪。

      镖师很快被杀了干净,领头人扯下面罩,我愣住了——是客栈常客,药材商老周。
      他扔给我一册账本,竟是各派药材的往来记录。我不敢耽搁,很快按命令找到了与这批货有关的条目,给他核对。
      这些年,我一直隐约感觉江湖上的生意有些奇怪,却说不清道不明。
      如今看来,莫非江湖之下也有一个江湖……

      “姑娘低头!”

      清朗的喝声与剑光同时到来,靛蓝劲装的少年从树梢跃下。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有人使长刀,有人持双刺,转眼间就把假山匪打得四散溃逃。

      “没事吧?”
      少年收剑入鞘,伸手拉我起来。
      阳光照在他俊俏鲜活的脸上,我恍惚看见了多年前那个白衣少年。
      直到他的同伴催促,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僵在半空。

      他们自称“崆峒”弟子,学成入江湖试炼。
      临别时,使长鞭的姑娘塞给我一瓶伤药,笑着拱手:“江湖险恶,姐姐保重!”
      我望着一行人扬鞭飞驰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站在寨子口槐树下的自己。

      新一代的侠客们依然鲜衣怒马,依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而我,依然是路边人。

      我没有回去,我想我的机缘终于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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