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落》苏木辞

32、大雪落过

　　这一场大雪让整个安城陷入沉寂，大道上的雪融化了七七八八，小路上的雪因环卫工人忙不过来的缘故，结成了一层又一层的冰，轮到步行的人东倒西歪。

　　雪落到雪融半月不见多，十二月底还能看到犄角旮旯的雪堆，而元旦伊始，便丰年好大雪。

　　“今年要是种地的话，收成应该不错，瑞雪兆丰年。”

　　听罢黎栎的感慨，黎语下意识想到了张承，老家应该也下雪了，今年也不知道谁帮张承清扫房顶的雪，往年都是黎语和张承一起，张承早年干活腰不好，自己干总要干干歇歇，不过左邻右舍总有搭把手的。

　　“咱元旦是不是回老家看看，扫扫雪啊？”袁荷问黎栎。黎栎放下手机进厨房端菜：“小语学校就放一天假，回去就得当天去当天回。”

　　“那就当天去当天回呗。”

　　“我是怕小语好不容易歇一天，累不累。”

　　黎语没插话，她私心是想回去的，但到底怎么安排还要看爸爸妈妈。

　　“你公司没安排吧？”

　　“没，我休息两天。”

　　“那就回吧，你说呢？小语？”

　　黎语在摆筷子，闻言点点头：“好。”

　　“行，那咱明天早点，收拾收拾回去看看。”

　　吃过饭袁荷就开始了张罗，大包小包吃的用的收拾一大堆，清点之后觉得不够又拉着黎栎出门逛了趟超市。

　　黎语躺在床上给沈砚发了条消息【明天回老家，我觉得我爸妈要把超市搬回来。】

　　沈砚很快回过消息【哈哈，不经常回去，回去一趟就想多收拾点东西。】

　　黎语翻个身【你元旦什么安排？】

　　沈砚【元旦就在家里呆着吧，帮我爸看看摊，元旦不打算回去了，等春节再回老家。】

　　黎语【哦，好吧。】
　　黎语【新年快乐。】

　　沈砚【新年快乐。】

　　袁荷和黎栎没有让黎语失望，当箱箱盒盒包包袋袋摆满地板时黎语淡定地接了杯水，道句晚安回屋关灯睡觉。

　　老家的雪比市里还要厚，旷野无人，雪丝毫没有融化或者人为清扫的痕迹，白茫茫晃眼。房上雪已经被扫去，张承看到他们笑的合不拢嘴，说着谁家谁家帮忙来着，黎栎说吃了饭带上东西去说声谢谢。

　　黎语看了张明凡，坟头的雪已经被扫去，黎语带来一盒饺子。

　　“下雪了，今年的雪好大，上一次这么大的雪还是小学，我记得张叔叔和另外几家的叔叔背着铁锹送我们几个去上学，一路开道，今年冬天可真冷啊。”

　　黎语也不知道她要用多久去适应张明凡的离开，可能是一辈子，也可能过几年她长大了就会淡忘，只是现在的她逐渐平静，人果然是被推着往前走的，走着走着就忘记了。

　　元旦回来后黎语又投入了紧张的复习中，这一次是今年最硬的一仗——期末考试。

　　有老师说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基本能定高考的成绩，也有老师说高三三模才是最终参考，还有老师说高考之前一切都有可能，高考才是这十八年的最终结局。

　　黎语都没往心里去。宋时脚伤没好，家里请了家教，请了长假，不知道这学期还会不会回来学校。宋时不在，黎语和南尧之间的来往也少了很多，换座位后一前一后更不常说话，倒是和华明朗挨得近了，时不时聊上两句。

　　这些都是日常，黎语身处其中，并没有刻意记忆，反倒是沈榕在黎语换座位后没多久频繁地联系过她，之所以说频繁联系是因为沈榕不在学校和黎语说，都是等放学后在手机上说。

　　黎语开始在学校上晚自习，附中也加了晚自习，但附中放学早，因为不放心黎语自己走，沈砚会在下晚自习后专门去一中大门附近的书店里等黎语放学。

　　黎语回到家把没写完的作业写完，或者在学一会儿，洗洗漱，有时候根本没时间拿起手机，这种情况下第二天沈榕会主动找她，问做晚没回消息的事情。

　　沈榕在黎语这里有最开始她来那天主动靠近并且带她去食堂吃饭的情分，她没有想过和沈榕闹不愉快，所以每次都很耐心的回应。只是沈榕问她的问题大多和沈砚有关系，最近一次问的居然是想让沈砚给她和她朋友补补课，有偿补课。

　　期末考试无疑是一场硬仗，如春笋般冒尖的各类补习班也铆足了劲生长，宣传单一茬又一茬，学校里开始了以报补习班为炫耀的时代风。

　　可对一中一班的这些人来说，补习班又是另外一座大山。

　　下午课间操一班没有对齐，脚步乱没有跟上音乐节拍，口号也喊的不响，散了后一班和另外两个班被单独留下多跑了两圈，二十分钟的大课间被占的满满当当。

　　原暮抱着黎语的胳膊喊累，黎语则把目光投向沈榕的方向。

　　“黎语，吃辣条吗？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想吃辣条。”

　　黎语：“不想吃，你要买吗？现在小卖部应该人不多了。”

　　“你怎么了？有心事啊？”

　　“嗯？”

　　“辣条也不想吃，奶茶也不想喝，还不说话，你发什么呆呢？”

　　黎语收回目光：“没有，这不是要期末考试了嘛。”

　　“哎呦我的乖，还有半个多月呢，再说了，你成绩又不差。”

　　“原暮，你说，我有必要报个补习班吗？趁寒假突击一下。”

　　原暮一下子支楞起来：“你，报补习班，你要是钱多可以给我，我给你补。”

　　“不是～”

　　“还有半年，你报补习班我觉得意义不大，你完全可以自己学，你有你的学习办法，再说了，我听我小姨说外头那些补习班未必有用。”

　　“什么意思？”

　　“寒假咱们放假晚，放了假也就那么几天能学，过年你不能去上课吧，过了年正月初六开学，你学个啥？说白了就是咱们学校补课那几天你出去学，那你觉得是学校老师了解你，还是外头的老师了解你？”

　　“那倒也是。”

　　“所以说，你就在学校跟着一步一步走，你没问题。你家里让你报补习班？”

　　“没有，我爸妈怕累着我，让我该学学学，该玩的时候就玩。”

　　“那不得了，行了行了，不买咱就回教室了，下节历史。”

　　下午最后一节自修课班主任临时开会，说起外面的补习班，学校下了通知，一律不允许，听说有个机构借给学生补课的机会拿到了学校的复习资料和密题卷，学校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黎语和原暮互相看看，都没说话。

　　北方一月份的冬天，晚上七点半，初中生放学了，挤上公交车。今天黎语没有上晚自习也没有骑车，沈砚急性肠胃炎昨天就进医院了，输完液好不少，请了两天假在家休息，顺便再输几天液，黎语要去看望一下病人。

　　安城，整个安城的中学几乎男女生都是短发，几乎都戴眼镜，几乎都穿着单一，齐刷刷的，不好看的校服装满公交车时黎语缩了缩脚，尽力不占地方。

　　黎语想起有一次和杨洛聊起网上看到的视频，有人说想回到高中再感受一次那种青春洋溢的感觉。

　　当时杨洛怎么回答的？

　　哦，杨洛说：“回高中？做什么？受罪吗？”

　　受罪吗？

　　黎语不止一次听住宿生在中午放学后说不吃饭要洗头的对话，有时互相帮忙打饭，有时候只能不吃，冬天热水房排满长队，暖壶噼里啪啦的碎，打不到热水就要凉水洗头，倒是有澡堂，但却没有时间……

　　走读生呢？似乎要比住宿生好一点，可上学放学的那条路，中午不在学校吃饭的那批人回到家的午饭……

　　远不止这些。

　　高中不好，大学呢？

　　黎语那天天赶早八，时时在投票的堂哥似乎过的也并不怎么样。

　　大学不好，工作呢？

　　黎语又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早出晚归的爸爸了。

　　“您好，我要两份南瓜粥，四个胡萝卜鸡蛋的包子。”

　　黎语付完钱瞥了眼旁边那家不久前开业排长队的枣糕店，优惠没有了，顾客也少了。

　　没有谁是容易的，没有哪一个阶段值得再来一次，但每个阶段都有存在的意义，仅此而已。

　　“谢谢老板。”

　　黎语第一次来沈砚租的房子，沈砚说没有电梯，让黎语到了告诉他，他下来接。可来看病人本来就是黎语自己非要来的，哪里有让病人下来接的道理，所以黎语打算自己上去。

　　黎语进小区后走的飞快，生怕粥和包子凉了，抬头找单元号的功夫就看见了那个裹着羽绒服迎面而来的人。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黎语根本看不出来这个人病了，而当他开口说话，一股虚弱感扑面而来。

　　“不是让你别下来吗？”

　　“楼道黑。”

　　“就那么几层，我能上去。”

　　“我下来了。”沈砚说着就要去接她手里的东西，“给我吧。”

　　黎语躲了躲：“带路去。”

　　沈砚没摸着，只好虚带着黎语往楼里走。手机电筒的光足够照明昏暗楼道灯下的台阶，可沈砚总怕黎语踩空摔倒。

　　黎语多次强调她不是孩子，沈砚也只是听听就算了。

　　“还疼吗？”

　　“有点儿后劲。”

　　“我同学说急性肠胃炎不是你这个症状，你到底去医院没？”

　　“去了，我的黎同学，不是急性肠胃炎，就是肠胃不舒服。”

　　“嗯？”黎语先一步进门，沈砚下楼的时候没有关客厅的灯，“你和我说的。”

　　沈砚边换鞋边说：“是，一开始以为是，送我去的老师也是这么认为的，后来检查出来，医生说不是。”

　　黎语看到沈砚拖鞋旁边放了一双新拖鞋，上面有一串英文，简简单单，倒是黎语喜欢的样子。

　　“那现在是输液？”

　　“嗯，我在小区门诊输液，过两天就没事儿，你随便坐，桌子上有热水，应该不烫了，你喝了暖一暖。”

　　这间屋子不大不小，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沈砚一个人住还有点大。

　　“本来是两室一厅的，房东改了改，隔开了，那边房东自己用，他家做买卖，平时放杂物。”

　　屋里装饰简约，除了日常用品就是书，篮球，和那辆黎语超喜欢的自行车。

　　“还不错吧？”沈砚拿出刚炒出来没多久还冒着热气的菜，“先吃饭，一会儿凉了。”

　　“哦，你专门炒了个菜？你还是不疼。”

　　“你要来看我，我总要表示表示吧。”

　　“我又没带东西，你表示什么？”

　　“你带饭，我炒菜，多好。”

　　黎语没纠结这个话题：“你这儿是不是暖气不热啊？”

　　“还好，我习惯了，你是不是冷？”

　　黎语脱了外套，也不是说冷，就是感觉有些凉，她不知道怎么形容，沈砚起身从卧室拿出来一件毛绒绒的外套和一个暖手袋：“把这个披上，这个放怀里，下次不许来了。”

　　“我……就是凉，吃了饭就好了。”

　　“好。”沈砚知道拗不过，也就顺她了。

　　“我们学校下学期周末只休息半天，你们学校有变化吗？”

　　“有，我们学校也是。”

　　“天呐，只休息半天，那岂不是每天都要在学校呆着。”

　　“是，所以这个寒假珍惜吧。”

　　黎语叹口气，顺着沈砚的话说：“我今天下午还和原暮商量要不要寒假报班学习……呢……”说完黎语抬眼，对上沈砚的目光，有那么一丝丝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