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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永远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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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
客车走走停停,车上的人由一开始的零星几位到后来几乎满员,路边招手上车的人,操着熟悉又因为跨越乡镇而有所区别的方言。
“这条路上大车还挺多的。”
黎语见惯了,应到:“嗯,大车不能入市,越往县城那边越多,拉煤的拉石材的,大车把路压坏了,往县城走的路又要修。每次去镇上赶集都不敢洗头发,因为风吹煤灰,多干净的头发都白费。”
沈砚:“什么时候过集?”
“逢二逢八,今天不是。”
正聊着车在转盘处停下,将近一半的乘客在此处下车,黎语指着另一头说:“我之前上学的地方就在那儿。”沈砚看过去,拐角掩藏的地方似乎有国旗飘扬,但又似乎根本看不见。
客车继续往前,周遭的店铺摆设渐渐露出一个小县城应有的模样,这些对沈砚来说是陌生的,但他知道对黎语来说这最熟悉。
“拐个弯再过两个红绿灯就到车站了,我们不下车……”
他们说完那件事后,或玩手机,或休息,路上有一段沉默,他们没有太多话来填充这一个小时的路程,此刻黎语像是被打开了什么按钮,给沈砚细数她的青春与童年。
沈砚便听着,认真地听着,听商场的大变样,听小门店的关门和重新开张,听出租车起步价由五元到六元,听马路的由窄变宽……
“那家蜜雪冰城我上次走的时候还没有……”
客车要进站了,黎语说这趟车会进站等几分钟。
这里的车站院子不小,洋灰地面磕磕巴巴还算平坦,一辆又一辆通往乡镇或城市的客车排列着,售票员和充当售票员的司机站在车旁查票。
“哎,那边有厕所。”
沈砚循声看过去,两间写着“男女”字样、刷着大白漆的厕所安安静静伫立在一隅,进出的人并不多,而在脱落的漆块上不难看出它的存在很久远了。
“你要是饿的话外面有卖煎饼和鸡蛋灌饼的,以前挺多的,这两年查的严,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还有没有。”黎语倍儿精神,“等会儿出去还要拉人的,我们以前来县城买东西,回家的时候要么坐面包车,要么在路边等着,车站里不卖往那边的票,太近了。不过这两年好像面包车少了,但是出租车开始拉客了,坐客车从县城到我们那边五块钱,出租车打表三十多……”
碰上某所县级中学放月假,客车出站后上来几个学生打扮的少男少女,他们中有的安安静静,有的则极力想让自己与众不同一些,或者说成熟一些,滑动着手机,聊着潮流的话语。
黎语停止了她的讲解。
车子往西开,沈砚终于在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看到了黎语口中的拉煤车和拉石材的车,风裹挟着烟尘,将四周蒙了一层细网。
“我初中是在这座小镇上的。”
黎语说完这一句又没了声音。
沈砚的气质有些与众不同,即便他的家庭并非富贵,可能是从小在城市长大的那份“干净”让他没能一下子很好的融入这座小城,黎语侧过头几乎要埋进沈砚的脖颈,沈砚僵住,只听黎语“么么么”地说了些什么,具体什么没听清楚。
黎语说话时吐出的热气绕沈砚脖颈半周后消失了。
沈砚猛然回神,似乎黎语说的是:“有人在对你展开讨论。”
沈砚便没有动。
沈砚在想什么?无从知晓。
只是黎语的身高虽说不算矮,毕竟和沈砚差了一截,黎语矮一矮身子,略低一低头就能被椅背挡住,沈砚却不能,他的高个子尤其突出。
“嘶~”黎语下意识缩脖子,同时撇了沈砚一眼,“干嘛?”
沈砚学着黎语的样子凑近耳边说话:“讨论我什么?”
不料黎语怕痒,这一举动不仅让后排传来一阵形容不来的声响,还让黎语小惊失色,沈砚心中得意,不敢显露。
黎语本想着说沈砚两句,谁知沈砚装无辜,愣是把黎语弄笑了:“我真服了你,幼不幼稚。”
沈砚:“初来乍到,不清楚行情,以为入乡随俗呢。”
“真行。”
“所以他们讨论我什么?”
“鬼知道讨论你什么,我又不是他们。”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讨论我?”
“刚才我扭头的时候看到他们往这边看,还用手指比比划划的,猜的。”黎语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停,就这样了。”
沈砚鼓鼓腮帮子,闭嘴。
约莫二十分钟后他们二人终于下车,客车启动远去,跟着几辆小汽车也往西去,左右看看二人过马路进到村子里。
因为毗邻国道,村子乍一看并没有特别重的黄土味道,只是走进去后还是能感觉到风土扑面时的厚重感。
周末休息的小学生欢跃着路过他们,差了七八年的光景,也便不与相熟,沈砚知道黎语除了和张明凡在一块儿,少出门晃荡,自然觉得这些小孩子应该不认得黎语。
好巧,黎语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想他们都低估了黎语的知名度,或许是之前的黎语风风火火,又或许和张明凡在一块儿的黎语引人注目,还或许是张明凡葬礼上黎语的蓝色裙子依旧耀眼……总之,小孩儿准确无误地叫出了黎语的名字:“黎语。”
黎语怔怔地,那几个小孩儿捂着嘴笑,跑开了。
沈砚脱口而出:“等上了初中他们就不会这么闹腾了,无一例外。”
黎语将将反应过来,被沈砚的话弄的哭笑不得:“你真毒。”
他们和张承打了个照面,张承回家准备午饭,他们则一路向着那坡走去。
秋冬的山坡草枯木瘦,风沙刮脸,破土黑压压不见黄土面,站在坡顶往坡下看,四方方、椭圆圆的地里放着玉米秸秆和枯干的杂草,少有麦叶,多添核桃树木。
“这些年种地的不多了,许多人家的地里都种了核桃树,只留了菜地种平时吃的菜,大多是买来吃。”
张明凡的坟周还有两座老坟,沈砚跟着黎语朝那两座老坟鞠躬。
张明凡的坟□□土所覆,坟周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杂草。
“张叔叔肯定经常来。”
沈砚蹲在黎语旁边,与她一同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来,没有应声。
“唉~”黎语长长了口气,“他死那天我在安城,回来以后他已经没气儿了,张叔叔不让我见他,但没拗过我,我还是看了一眼,怎么说呢……”黎语轻笑,“虽然收拾过,但还是能一眼看出来当初碎的有多么凌乱,你大概不知道,他活着的时候特别利索,是吧,张明凡。”
黎语用手里的土块扔向坟包:“那天我穿了一件裙子,蓝色的,特别显眼,一滴泪没掉,我不想是去参加他的葬礼,格格不入。村里的百事,往往得闲的人都会来帮忙,那天来了很多人,但是没有人说我不能那样,没有人阻止我……就好像我在那场葬礼上应该那样一样,那天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楚了,吃的饱饱的,看了吹鼓手的演奏,迎来送往,看着棺盖盖上,钉钉子……哈~我那天到底在干什么啊?啊?”
黎语最后一个“啊”几乎是以失声的方式发出的,沈砚依旧什么都没说,他一只手在黎语身后虚扶着,眼睛看向那坟,他凭着年少的记忆似乎能勉强拼凑出长大时的张明凡的样子,聪明的、阳光的、干净利落的少年。
沈砚在黎语肩膀上轻拍,起身走向另一边,之后的半个小时黎语和张明凡唠叨些什么沈砚不知道,他站在风口看向四方,感受着黎语感受的那些感受,他觉得黎语一定有话要和张明凡说。
“你看,我现在还是不太想哭,就是哭不出来,你说这怎么弄,啧,没辙,张明凡,我会回来看你的,一年一次,我说到做到,但你也不用等我,投你的胎,做你下一世的人,来世,希望你一切都好,我们在……阳光下见。”
“沈砚。”
“嗯?”
“你来呗?”
沈砚走过来:“怎么?”
“帮你们介绍一下,张明凡这是沈砚,你们小时候见过的,我现在在安城有他罩着,你放心,我特别好,是吧。”
沈砚点点头:“是,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黎语转身离开时没有留恋,她蹦跳着,欢笑着,风吹拂她的发丝,那一刻轻快坦然。沈砚则走的很稳重,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明凡,跟上去。
回村的时候他们走的格外悠然,凉风过身,沈砚随手扯了一根枯棍,问黎语:“你在这里生活,觉得苦吗?”
黎语听罢想了想:“我在这个地方长大,因为我爸爸爸爸在城市的工作足够体面,我其实并没有吃过太多苦,但很多我之外的孩子,他们从生下来就是注定要和苦相伴一辈子的。而吃苦的前提是会让他们先学会一项技能,淡化尊严。如果吃苦这件事让人感到痛苦,不要紧,会有一个无比伟大的因在等着他解密,而解开密的那一刻,所有吃过的苦都将变得理所当然。”
沈砚:“是不是孩子小时候不会知道什么是吃苦?”
“可能吧,抛开我爸爸妈妈给的体面,我这十多年有亲人有朋友,在我生活的这个环境里也并不觉得苦,也许,苦是要有所比较的,又也许,是我还没有长大,没有责任,我还是过的太幸福了,比我苦的人大有人在。”
沈砚点点头:“成年人总在乎结局,小孩子只关心过程,所以,成年人的苦要多。”
“沈石见,你应该是哲学家。”黎语打趣道,“还有,在这里,清高的人难行,可能清高的人苦也多。”
“你是那清高之人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我觉得你是清醒之人,你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蛰伏,扎根,是为了更好的成长。”
“沈石见,你真的,你以后学哲学吧。”
“哈哈哈哈哈。”
“沈砚你知道嘛,这临山的平原上,一年两季风沙两季寒暑干裂的平原会对每一个有梦想的人进行洗礼,少有生还,名曰,生活,只为活着,没有意义。”
“那你觉得城市会好吗?”
“不见得吧,他们的节奏会更快,竞争也会大,也许不同的是,这里的人是愚昧着摸索着负重前行,城市的人更加清醒。”
“你也是哲学家。”
“不是,是我在一篇文章里看到的,忘记什么文章了。”
“那我也送你一句话吧。”
“什么?”
“只要你想,永远是少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是想说,你不用成熟,不要藏事……”
“好了,停吧,你知道的太多了。”跑下山坡的时候黎语忽然问,“你在这里看到美丽了嘛?”
沈砚没听明白。
“我看到好多人都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他们说大自然处处是美丽,可我觉得这里只有情感,没有美丽。”
平路停下后沈砚想了想说:“当人不再操心他的经济来源且没有任何烦恼的时候,他会自动加持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我也不操心啊。”
“可是你有高考,我亲爱的笙笙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