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落》苏木辞

12、涌泉而江

　　017

　　老旧小区。

　　除了基础设施跟不上以外还有丝丝烟火气，这里楼外是沙县小吃，炸串小摊小卖部，小卖部前挂着书包摞着脸盆，修鞋修剪子磨刀换拉锁配钥匙的大叔围着黄色的围裙。

　　旁边菜市场内没有吆喝声，都在讨价还价，水果摊的老板翻看着金庸，菜摊的老板扯着家常卖出去两把蒜苔，肉摊血淋淋的人来人往，提上一斤回家炒一桌好菜，赤橙黄绿青蓝紫，菜市场口挂着的旗子熠熠生彩。

　　进小区来，楼下晒暖的都是老人，三五一群，麻将扑克或者家长里短。院里晒着被子和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花茶果干，戴眼镜码牌的奶奶微眯双眼，坐轮椅的大爷爽朗地笑着，这家孩子气哭了大人，那家大人训哭了孩子，当然有和谐相处的，孩子大人也各有想法。

　　汽车开进来放不太开，电动车却一排又一排，楼层最高六楼，没有电梯，换句话说别带太多行李。

　　陈沐川藏手机是高手，一放学就给江辞发了消息，一家家呲呲啦啦炒菜声中，他们停在三单元六零一。

　　江辞，此时此刻系着围裙站在二人面前的男人，宽肩窄腰一米八，禁欲清冷气质佳，容貌人间不常有，有钱没家大冤家。

　　江辞，第一次见面在三个人里一眼就看上黎语……脑子的人，陈沐川说因为黎语的脑子在三个人里最新。

　　高二，黎语高二，元旦放假，大雪天。

　　陈钊冒雪回来给高三的陈沐川加油鼓劲，带了一后备箱吃的，外加一张银行卡和一个不请自来的男生。男生20岁，大四实习，姓江，名辞。

　　陈钊说江辞不是他带来的，江辞不言是否。陈钊公司还有事，唠叨了几句陈沐川不爱听的，给妈上过坟就匆匆走了，江辞没有跟他走，变相承认他们不是一起的。

　　那天中午在张明凡家吃的饭，黎语扶奶奶来的路上给江辞指路，江辞送给她一根棒棒糖，后来两个人又在张明凡家碰面。

　　江辞穿着一件羽绒服，蹬着马丁靴，背着黑色登山包，从兜里掏出一张已经有折痕的纸，纸摊开是一个地址。

　　“你好，我叫江辞，我妈妈叫江妩，我找陈沐川。”

　　其他人面面相觑，陈沐川则在听到江妩这个名字之前一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当是来了个外人，听了名字才像只猴子一样窜出来：“你妈是谁？”

　　江辞很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江妩。”

　　陈沐川：“妩媚的妩？”

　　“是。”

　　张明凡说那一眼，江辞像看到了亲人，真正的亲人。

　　“你是江阿姨的儿子，诶，陈钊他刚才怎么说不认识你？”

　　江辞点点头：“我是，但我们确实不认识，我们没见过。”

　　那时候江辞身上的矜贵气质就已经隐隐约约出现了，那天吃的饭里有红烧鱼和鸡腿堡，黎语看着江辞慢条斯理挑鱼刺、啃骨头，想着电视和小说也不尽是哄人的……

　　江辞来的很有礼貌，九点多就到了，但因为陈钊上坟唠叨耽误了时间，自我介绍以后就该开饭了。

　　饭桌上陈沐川知道了江妩去世的消息，以及江妩生前要江辞带一笔钱回来找陈沐川。

　　“江阿姨，去世了？”那是黎语第一次在陈沐川脸上看到难以置信。

　　江妩，陈沐川说她是位漂亮温柔的妈妈。

　　陈沐川的亲生母亲在他六岁半那年因意外去世，陈钊顾不上陈沐川，送回老家，陈沐川奶奶身体不好，顾不上陈沐川有心无力，于是陈沐川不到九岁陈钊娶了第二任妻子——江妩。

　　江妩也是二婚，也有一个儿子，比陈沐川大，当时儿子在国外跟着爸爸。江妩用一年时间让陈沐川接受她，然后教养至十五岁，陈钊二人因种种不和，离婚。江妩去了国外，江妩走后陈沐川消沉了一阵，开始了人生第一次流浪旅行，跨越两个县，最终被陈钊抓了回来。

　　张承说，他妈妈就像那电视里走出来的，长得好看，人也好。
　　只是不太爱出门，镇子又大，很少见过。

　　“嫁给陈钊是江阿姨这辈子最错误的事情吧？”

　　江辞摇摇头：“其实……他们没有结婚，我妈妈是陈叔叔聘来的，各有所图吧，陈叔叔应该是为了找人照顾你，而我妈是为了我的抚养权。我的亲生父亲很有钱，或许能给我创造一个不错的条件，但他身边女人不断，我妈不想让我跟着他，可她没钱，是离婚后我亲生父亲老家才拆迁，得到一大笔钱，离婚分财产的时候还没有。我当时过了必须跟着母亲生活的年龄，我妈要想争取我的抚养权必须生活稳定，而且收入不菲，不然即便我愿意也没用。陈叔叔在公司帮我妈挂职，按月发工资，工资不低，这样我妈就有了固定工作和固定工资。我妈妈有大学文凭，那时候的大学文凭很有含金量，所以她在陈叔叔公司挂职说得过去。我妈妈的真实工作是照顾你，你上学以后再照顾奶奶吃饭，处理家务，空闲了就来城里看我，妈妈每次出现在我的学校都打扮的很好看，以此来证明她的生活很不错。”

　　陈沐川不相信：“你是不是搞错了，江阿姨一直在我们家，偶尔会去国外看她儿子……那是偶尔……”
　　陈沐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你中午在学校吃饭，我妈如果来看我一定会赶在你下午放学前回家，回去的早她会做好饭再去学校接你放学，回去的晚就在家做饭，在门口迎你，陈叔叔和我妈签的合同里，我妈是以母亲的身份在你身边照顾你的，陈叔叔不想有人在背后说你……”江辞意识到自己的话越界了，“后来没过多久我的亲生父亲在赌场被警察抓住，同时查出他经常出入夜色场所，被刑拘，我的爷爷奶奶想继续争夺我的抚养权，但综合考虑之后，我的抚养权到了我妈这里。”

　　“多早？为什么江阿姨不走？江阿姨是前两年刚走的。”陈沐川像失去灵魂一样，怔怔地听着这个故事。

　　“按合同应该是三年后到期，也就是你十二十三岁的时候，但是我住宿了，我妈妈不需要来回照顾我，我将近一个月放一次假，一次两三天，我妈妈不是每次都来回来看着我，你知道的我妈妈每次出国，其实是她回城里看我，她计算着时间，有时候会提前走一两天，有时候会晚回去一两天，我的抚养权回来以后我妈妈找到陈叔叔，商量把工资降下来，一个普通保姆的工资就好，陈叔叔说我妈还要养家，就那样吧，不变的，变来变去麻烦。后来应该是涨过一次工资，物价发生变化那两年。”

　　陈沐川坐在屋檐下的木栏杆上面，屈着一条腿，低头抠指甲，不言不语。

　　“我的亲生父亲出来后带着我的爷爷奶奶去了国外，前两年我妈妈身体出了问题，我上大学了，和同学合伙开了间小工作室，可以挣钱，我妈妈考虑之后决定离开你。陈叔叔给她开了很大一笔工资，让她有需要尽管开口，我妈妈推脱不掉，于是拿着那笔钱辗转在各个城市治病，还去了国外，但都不见好。陈叔叔推荐她去看中医，管用，而且明明好转了，却在一次晚上出门散步的时候被一对打架的夫妻吓到，病情加重，没挺过来。”

　　陈沐川忽然问：“是心脏的问题吗？”

　　江辞点点头：“是。”

　　陈沐川苦笑一声：“怪不得，怪不得她告诉我她要走之后那段时间经常吃药，脸色也不好，如果不是因为她脸色不好，我当时恐怕会闹着不让她走，我宁愿要江阿姨也不愿意要陈钊。”

　　江辞：“我妈说你跟陈叔叔一个比一个犟，明明很关心对方，就是谁也不想先低头。”

　　张明凡很认可：“所以他和小语有共同话题，一个比一个犟。”

　　陈沐川则不认同：“你才犟，你才像他，语，犟吗？”

　　黎语啃着鸡腿摇摇头：“不犟。”

　　这番话让低气压缓和了一些，江辞继续说：“陈叔叔刚刚应该猜到我是谁了，我来之前征求过他的同意。我妈妈去世前让我把一笔钱交给你，那是那些年陈叔叔多给的安家钱，陈叔叔一定不会要，但我妈妈要我一定交给你，我的任务是不管陈叔叔怎么说，照看你上完大学找到合适的工作。那笔钱我存起来了，因为……因为我来之前是想先打听一下的，毕竟突然上门不好，没点准备也不好，但我一到平城就在本地旧新闻上看到你的……嗯……事迹？我，我把那笔钱存了五年的存折，这五年里只要你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出钱出力，五年以后那笔钱到期再给你。”

　　吃饭的时候不适合说任何事情，说什么都不合适，陈沐川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飘的雪，早前扫出来的路已经被盖住了，路两边更是积了厚厚一层。

　　陈沐川想来想去，只觉得自己很幸运，是幸运，好像没有什么能怨怼的，自己甚至占用了别人的妈妈，一占就是六年，人家没有妈妈在身边，都没长残，心智成熟，性格健全，情绪稳定，他有什么可矫情的？

　　于是陈沐川坐回饭桌扒饭。

　　他有张明凡惨吗？没有，他可以向往自由，张明凡却只能想想；他有黎语可怜吗？好像也没有，黎语父母都常年不在身边，即使见到父母也小心翼翼，全靠老人将养。他可是有妈妈的人，亲妈去世后有不懂事儿地喊他是没妈的孩子，可很快他就有了啊，又温柔又好看又爱他……多好的妈妈，怎么……

　　陈沐川把一张脸闷在碗里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快岔气了才抬起头随手扯来张明凡轮椅椅背上的毛巾胡乱一抹，鼻涕眼泪浑乱不计。

　　“吃饭，新年快乐。”

　　于是举杯，大雪纷纷何所似？人间深情比比真。

　　江辞在平城住了一阵，三个人的友谊很容易就多了一份。陈沐川跟江辞去一个叫岁至的小镇给江妩上香，保证好好长大。后来江辞爷爷奶奶去世，亲生父亲叫江辞去国外帮衬，方才回转。

　　“小语。”
　　“江辞哥哥。”

　　陈沐川不屑：“仨人就他来得晚，我和张明凡加起来听你喊哥哥的次数都没他一人多，嘁～”

　　江辞半搂着黎语往屋里走，俩人不约而同地：“他嫉妒了。”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