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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忆往昔 【20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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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竹岔岛】
竹岔岛的海风是咸的,带着藻类和礁石混合的气息,一年四季都黏在人的皮肤上。
岛上的房子大多用青砖垒成,矮墩墩的,屋顶压着朱红的瓦片,海风大的时候能听见瓦缝里呜呜地响。
李老师家住在村子东头,推开院门就能看见泊着几条小渔船的码头。
李老师蹲在院子里收拾渔网,指节粗大的手把网眼一只一只捋顺了,头也不抬地朝屋里喊:“航航,我跟你薛伯伯出海打些海货回来,给你加餐。你妈妈去刘婶儿家帮忙补网了,你在家好好写作业啊。”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还是一字不漏地落进了里屋。
李毅航趴在堂屋的小方桌上,铅笔尖在作业本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冲着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男孩子那种不正经的俏皮:“知道了爸,祝你出海发财发财——”
李老师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粒,回头冲屋里笑了一声:“就你嘴贫,借你吉言。”话音和脚步声一起出了院门,铁皮门被风带了一下,"咣当"一声,又弹开一道缝。
小岛上的日子就这么简单。物资全靠每周一次的运输船送来的淡水和蔬菜,其余的口粮都仰仗男人们出海那一网的收成。
春夏之交的渔汛期,码头上晾晒的鱼干一排排挂过去,银晃晃的在太阳底下反光,远远看去像谁在天地间拉了一道珠帘。
脚步声彻底远了。李毅航竖着耳朵听了三秒,放下笔,铅笔在作业本上滚了半圈,骨碌碌地停在了桌角。
他噌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踮着脚尖钻进爸妈的卧室。
屋里光线暗,只有一扇朝东的小窗透进来一束带着微尘的光柱,照亮了床边那个老式橱柜的漆面——棕褐色的油漆已经有些斑驳,边角被磨出了木头原本的颜色。
他拉开最上层抽屉,哗啦翻了一遍,又把中间的抽出来,杂物堆了一床。嘴里一直在嘀咕:“放哪里了呀?”声音小小的,带着点焦急。
最后他蹲下来,手臂伸进最底层那个柜子深处,指尖探到一个硬邦邦的棱角——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扒拉出来。
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根细麻绳系着。他解开绳结,掀开盖子。
里面铺着一层褪了色的暗红色绒布,绒布上卧着十几颗羊脂玉,每一颗都温润得像被月光养过,白得透亮,透着微微的青意。
其中几颗表面还能看到浅浅的纹路,像水波在石头上留的印记。他把一颗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凉丝丝的,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是妈妈的东西。
母亲偶尔会拿出来擦拭,一颗一颗地,用软布慢慢地摩挲,眼神里带着某种他那时还读不懂的柔软。
他今天有别的打算——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截早就备好的鲜红色松紧绳,藏了好些天了,这会儿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坐在床沿上,把玉石一颗颗穿进绳子里。
小手不太灵巧,有几颗总是穿不过去,他急得鼻尖冒了汗,用嘴唇抿了抿绳头再试。
穿了七八颗之后,他把半成品往自己左手腕上比了比——松紧绳拉长了一圈,玉石贴着腕骨,松松垮垮地挂住了,晃了晃,还有将近一指的余量。
“大了点儿……”他自言自语地歪了歪头。想了片刻,又摘下一颗来,单独用一根细绳穿了,系成个圈套,挂在脖子上。
那颗玉坠贴着锁骨垂下来,沉沉的,凉意渗进皮肤。
剩下的珠子重新穿好,他把手串揣进裤兜里,手心攥着那截带着体温的玉石,又轻轻拍了拍,确认稳妥了,才把木盒子盖好,塞回橱柜最深处,拉上门。
院外的蝉鸣被海风搅得时断时续。
他推开门跑了出去,穿过两条石板路,拐过一丛开着不知道名字的小野花的草甸。许愿树就在村口那处小山包上,一棵歪脖子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树干上系满了褪色的红布条。
陈陈已经靠在树下了。她扎着一条马尾辫,辫尾有些松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看见李毅航跑过来,她直起身,脸上带着点不耐烦的神情:“叫我来有什么事儿?快说,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海风吹起她校服的衣角,浅蓝色的布料在身后鼓了一下又落下去。李毅航站定在她面前,额头还带着跑出来的薄汗,忽然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速度快得像怕自己反悔似的——把那串羊脂玉手串直接套上了她的左手腕。
玉珠碰到皮肤的那一瞬,冰凉的触感让陈陈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圈白色,珠子在她细细的手腕上松松垮垮地转了两圈,坠在手腕内侧,一颗挨着一颗,莹莹润润的,像一捧碎月光被人串了起来。她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颗玉珠,珠子转了个角度,光泽在影子里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
“送你毕业礼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而是偏过去望着远处海面上那只缓缓移动的渔船。
陈陈的愣怔只持续了两秒,随即嘴角一弯,笑了一下,语气故意抬高了调子:“去岸上上学,又不是不回来了,搞得生离死别似的——谢啦。”她说着,转身就往回走,步子迈得随意又自然,左手抬起来背对着他挥了挥,手串顺着她的动作从腕骨滑到小臂中段,松松地挂在那里,和她的手臂之间隔了一截细白的距离。
她走得不快,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肩头和发梢上。
李毅航站在原地没有追,右手慢慢抬起来,隔着薄薄的背心料子,按了按胸口那颗玉坠的位置。玉坠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了,贴着皮肤,像一小块凝固的,有重量的记忆。
“等长大些,手串便刚刚好了。”他在心里说,声音没有出口,被海风卷走了,和那些系在许愿树上的红布条一样,飘散在竹岔岛悠悠的午后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