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岔岛的蒲公英》薛筱陈

4、何所忆 夜色像

　　夜色像一匹浸了墨的绸缎，沉甸甸地覆在陈陈身上。
　　她又翻了个身，薄被从肩头滑落下去，凉意沿着脊椎爬上来，又缩了回去。
　　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一下接一下，像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硬生生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睡意敲得稀碎。
　　陈陈睁开眼，适应了黑暗的瞳孔瞥见屏幕上跳出的名字——安佳。这位大小姐的消息从来不分时辰，手速又比脑子快，一开口就是连环轰炸。
　　第一条：“睡”
　　手机还没熄屏，第二条就弹了出来：“了”
　　紧跟着第三条，几乎是贴着前一条的尾巴：“吗？”
　　陈陈刚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上又接连蹦出两条，像是等不及她回复似的：
　　“睡了”
　　“吗？”
　　最后一条终于像是耐着性子打出来的完整句子：
　　“睡了吗？”
　　陈陈盯着这堆碎片化的文字，在黑暗中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陈陈把手机拿到眼前，亮度刺得她微微眯眼，指尖戳着屏幕回了一句：“睡了”两个字，干巴巴的，像扔回去一块石头。
　　可安佳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下一秒，消息又来了，语气热腾腾地冲破屏幕：“小祖宗，给个联系方式呗。就刚刚那个帅哥蛮，好帅好帅那个。就'拾金不昧'，'物归原主'，188的那个男的。”
　　陈陈看着这行字，眼前自动浮现出安佳捧着手机，两眼冒星星的模样。
　　她慢吞吞地打字：“人家那是帮小女孩找到妈妈好吧。能不能好好说话，能——不——能？”末尾加了两个破折号，像是用指甲在空气中划出重音。
　　安佳的回复来得又快又蛮不讲理：“就你能，能的你把我男神当人贩子。”
　　陈陈盯着"男神"两个字，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笑，打字的速度不紧不慢：”呵呵……你怎么不找你哥啊，你哥那有笔录嘛。”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陈陈几乎能想象出安佳在那边猛地瞪圆眼睛，捂住嘴的样子。
　　果不其然，下一条消息带着三分怂意七分求饶的口吻弹了出来：“小祖宗你可饶了我吧。”
　　陈陈把身子往床头靠了靠，枕头被她捋出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建议你们医院给你改个科室，别干外科了，改花痴门诊，你当主任，正合适。”
　　这条消息发出去，她甚至能听到安佳在十楼房间里的笑声穿透楼板似的幻觉。
　　但安佳下一句话让陈陈的手指顿住了。那行字来得突然，语气却变了调，带着一种酒后微醺般的直觉锐度：“你以为我没有看出来啊，瞧你那眼神，自从派出所出门开始就有恁味，若隐若离，似曾相识，总之耐人寻味……”
　　陈陈盯着屏幕上那串省略号，觉得它们像一排小钩子，轻轻勾住了她心口某根弦。
　　陈陈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了两下手机边缘，才逐字敲回去：”好好说话，就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仅此而已……你明天不用上班啊……”
　　后半句的省略号像是随手打的，可她自己知道，这个转移话题的姿势有多明显。
　　安佳那边果然被带跑了注意力，先是发来一串哭脸表情，接着是文字：”哎呀妈呀，明天我早班，嘤嘤嘤……”
　　陈陈望着那三个"嘤"字笑了一下，想起之前顺手搁在安佳副驾驶上的那两大包速溶咖啡，便又打字过去：“我放你副驾驶上两大包速溶咖啡，一包无糖黑咖，一包加糖卡布奇诺，每包都是50小袋装的，够你在科室喝一阵吧。”
　　消息发出后不到两秒，屏幕上炸开一串亲吻的表情，紧接着是安佳甜腻腻的文字：“爱你哦，么么么。医院没有手摸咖啡，只能委屈自己回家自己磨喽。”后面还跟着一个委屈的小表情。
　　陈陈把手机扣在枕边，屏幕的余温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她掌心底下慢慢冷下去。可闭上眼，那些文字却还在眼前晃——"若隐若离，似曾相识"——安佳那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偏生在这种事情上眼睛毒得像把刀。
　　睡意彻底没了。
　　陈陈索性坐起身来。床垫软软糯糯的托着身体，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温柔。
　　偏头望向窗户的方向，薄纱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道银白的缝隙从中间漏进来，像谁用手指在黑暗中划了一道湿润的痕。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木质的微凉顺着脚心一路爬到小腿。
　　走到窗前，伸手捏住纱帘的边缘，轻轻往两侧一拨。
　　月光就像蓄了满池的水忽然被凿开了一道口子，哗地倾泻进来，整个房间霎时镀上了一层柔柔的银白色。
　　那光落在她的锁骨上、肩头上、垂在脸侧的发丝上，温凉的，像有人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陈陈微微仰起头，让月光更完整地铺在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浅淡的阴影。
　　右手不知何时又绕到了左手腕上，指腹循着那串羊脂玉手串的轮廓一颗一颗地摸过去。
　　玉珠子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温，触感细腻得像含着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串，又抬眼望了望窗外那轮浑圆得毫无缺憾的月亮，才恍然想起——今天是农历十五。
　　难怪这么圆。圆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当当的。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纱帘的边角在她手臂上拂了一下，痒痒的。她没动，就那么站着，像是要和那轮月亮比比谁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