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之痕》陶雨落

3、父亲(一)

　　“ 时候到了，你回来吧。”尊者穿越时空，对男童说。
　　男童抬起头，眼神迷茫。
　　“这一世，我是不是又虚度了？”
　　“我说过，你有一颗修行的心，可是你的善根和福德都不够。你自己审观你这一世的所作所为，是否为自己积累了功德或福德？修行是内观的，不是外求的。你有内观过吗？”
　　男童惭愧的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回来吧。你暂时不要入世了。跟随我好好学习一段时间再说吧。”
　　男童点点头，抬起手，打落了门上的桃木，没有人知道，桃木落地，不久就是男童报身失去生命的日子。因为他们都是乘愿入世历练来的，离开也需要自己的意念。
　　男童抬起眼，与女童目光相对。
　　“对不起，这一世让你受苦了。”
　　女童的眼里含着泪，“不用道歉了，这一世，我终于明白了，没有无畏是不行的。光靠善良，忍耐没有办法面对人性的。我失败了。我以为，只要我隐忍，只要我优秀，就可以化解一切。事实证明这是不行的。我会接着入世，为修无畏而去！”
　　尊者点点头，“你终于明白了。你已有菩萨心肠，再去修一修金刚手段吧。”
　　女童点头退在一旁，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男童。这一世男童还是给她造成了很大的阴影。
　　……

　　这是我在婆家过年时做的梦，前不久我也做过一个类似的梦，怎么今天又做了呢？真是奇怪的梦！我的心里十分的不安。回想着，回来前给家里打过电话，他身体很好，应该不会有事。那一天是农历初四，第二天是初五。是我婆婆做六十六大寿的日子。因为初七那天立春，前一天是绝日子。就改在初五这天做寿了。这是我们那里的风俗，立春，立秋，立夏，立冬的前一天被称作绝日子。因为这个梦，我的心里很不安。可是前一天已经有亲友到了，那天是正日子，一整天我都很忙碌。

　　父亲发病非常突然，事先没有任何的征兆。这里说的征兆，指的是身体上的征兆。他发病那天是农历正月初五，就是我做了奇怪的梦的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还有亲戚来看他，他和亲戚大声的聊天，说话声音洪亮。傍晚的时候，我兄弟去给他烧炕， (烧小灶坑，直接烧炕板儿)才发现他已经不省人事了。我兄弟慌乱的给亲戚打电话，手忙脚乱的把他送去了医院。当时在婆家要忙的事情差不多都忙完了，晚饭吃过了，正在刷碗，我兄弟给我打电话告诉我父亲出事了，当时已经晚上7点多了。我老公开车，我们连夜赶往医院。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10点了。因为我们到了，一起来的亲戚便回家去了。路上的时候他们一再吩咐我说不用着急，我父亲没有生命危险。我还傻傻的以为他的病并不严重。他们刚走，我也刚进病房，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我父亲就开始抽搐。我慌乱的跑出去叫人，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跑。嘴里胡乱喊了一阵，又冲了回来。不一会儿，来了好几个人。我也不知道是医生还是护士，当时已经全蒙了。那个时候父亲插着尿道管子，我们好几个人，拼命的按住他，他的力量非常大。每一次抽搐都有先兆，看见不好，我就赶紧喊大家按住。我们四个人按住他的四肢，(我兄弟，我，我对象，还有我上高二的女儿) 医院里的人想办法给他处理。也不知道用了什么药，过了很久他才安静下来。得知我是病人的女儿之后，医生告诉我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当时还有点傻愣。他的情况，医生原本是想给他做个脑CT，但是他没有办法独自CT室里待半个小时，虽然抽搐不那么厉害了，但是仍然有抽搐的征兆。他的半边身体已经完全不能动了，对外面的刺激也没有反应。这样一直到了黎明，他都没有一点起色。医生已经暗示，他这种情况在治疗下去没有多大意义。我兄弟很伤心，忍不住痛哭。我悄悄的哭了，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如果我父亲就此瘫痪，我兄弟的生活就会更加艰难。他目前的状况，很显然，已经完全无法自理了。
　　到最后，我们尊询了一些亲友的意见，还是决定放弃治疗，把他接回了家。说实话，心里很愧疚。即便是知道，就算是治下去也没有结果，可是心里仍然是非常难受。尤其是给他拔管儿撤药的时候，几乎就要张嘴反悔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的作用，我就是觉得他不想放弃治疗，人对生的渴望，应该是很强的吧！ 虽然如果是我自己，没有尊严的活着的话，我也宁可选择死亡。可是面对自己亲人做这样的选择实在艰难。
　　就像我的妈妈，以她当时的身体情况，就算是做手术，结果还是一样的。可是到今天为止，仍然遗憾没有给她做手术一一 万一她可以活下来呢！ 其实我也明白，以那有限的一点儿钱，根本治不好她。如果让她自己选择，她仍然会选择放弃生命，留下那钱给她儿子娶媳妇。虽然直到如今，我的兄弟也没有成家。不要说当时不知道结果，就算是知道结果，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可是这没有办法改变我心中的难受，那种遗憾，无论怎样也无法弥补。
　　我这人一生最大的悲哀，就是太过的理性，理性到让自己都伤心的地步！
　　原本以为父亲在车上就有危险，结果他撑到了家。家里已经给他准备后事了，他回来后就忙着给他准备寿衣。结果他又挺了好几天，到了十一 那天下午还是去世了。在医院的时候，他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回来反而能动了，双手不停的乱抓，像婴儿一样，一刻也不肯停下来。嘴里虽然说着话，但是持续并不完整。喊着已经去世人的名字，你若和他唠嗑，他也会答应几句。可是终究没有自己的判断。我曾经问他我是谁，有一次他回答“你是小……”，最后的一个字到底没能说出来。
　　母亲去世以后，我是愤怒的。所有对母亲的不平，在这一刻都显现了出来。我怨恨父亲一世都没有好好对过母亲，对她没有半点温柔。因为父亲的暴躁，让我们对家产生了十分可怕的看法。我不相信家庭，不相信自己的丈夫。甚至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恩爱。自从自己有了孩子以后，明白了孩子在母亲心中的地位。对于他强迫母亲，和我的异母姐姐断了联系的这件事情出奇愤怒。许许多多的往事，经常萦绕在自己的心头。我痛苦，矛盾。到最后干脆释然，如是因，如是果，自作自受！ 每个节日我都会去看他，也给他钱。可是并不会和他说太多的话。多数时间和我兄弟待着。实际上，我并没有孝顺到他什么，他在我母亲去世前就已经瘫痪好几年，给他钱也没有办法用。我明知道是这样，却仍然给他那没有用的纸币。我用自己的残忍，诉说着自己的愤怒，也诉说着对母亲的思念。
　　没有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不到三年，他居然就这样忽然的去世了。如果说一点征兆也没有，也不全是。大概是年前二十五六吧，他和我小弟吵架，我小弟心里实在郁闷，就打电话给我。我放心不下，我老公开车，拿了一些东西，就去看他。到家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就没有打扰他。只留了点儿吃的给他。那个时候他就有些感冒， 但是并不严重。就是那天我兄弟和我说，他放在门上有一段儿桃木，前两天不知道为什么从门上掉了下来，他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到什么小动物，那天还没有风。在民间，桃木有辟邪的作用。我就跟我兄弟说，这样说来咱爹岂不是不太好？因为担心他，回家过年前我还打了电话，确认他无事才放心回去的，可是仍然出了事！
　　一个人，只有在他离开了你之后，才会回忆起他的好。现在想想，我父亲一生做了许多的错事，也做了许多残忍的事，做了许多不尽人情的事。可是我的灵魂里却留下了他的痕迹。很小的时候，他就买来了收音机。说老不读水浒，少不看三国，我却是在学龄前，就听着三国长大的。我父亲喜欢读书，他收集了许多书。小学还没有毕业 ，我就已经读过《红楼梦》，《天方夜谭》之类的书了。我的作文从来没有吃力过，这和他有很大的关系。我的古文能力比同龄的孩子要好一些，也是和他密不可分的。
　　公平的说，父亲在我的生命里留下阴影，许多的事情错了就是错了，没有理由可谈。然而他在我生命中潜移默化的影响，也不可以，因此忽略不计。痕迹就是悄悄的留在生命中的，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