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之痕》陶雨落

2、母亲（二）

　　母亲是个好人，她能够和任何人都好好的相处。她不会去得罪人，她也不打骂我们，她的脾气那么好，可是就总被欺负，我父亲欺负她，欺负的理所当然，甚至从来都不觉得在欺负她。我其实也欺负她，许多的事情都不敢和父亲说，在长期的压迫下，我们在父亲面前都是小绵羊，所有的不如意只能在母亲面前表现出来，有的时候还冲她无缘无故的发脾气，所有的一切，母亲都忍受着。她的忍受成就了我们的无耻，虽然我们也爱她，可是也是真的伤害过她。可以说，没有人善待过她，她的一生都是被伤害的。父亲不必说，从始至终几乎没给过她好脸色，常年的谩骂，习以为常，粗暴总比温顺多。我自己后来不顾母亲的反对，不管她的想法，远嫁他乡，让她伤透了心。我的弟弟，胸无大志，或者说是没有形成大志的机缘，一直都没有成家，那也是他的一块心病。这个家，我们所有这些人，没有一个人能够为她支起一片天空，保护她不受伤害。我们都化身为无形的钢刀，一刀一刀的割着她，直到死亡带走一切！！！
　　她一生中唯一享了几天福，就是已经快不行了，在我家居住的那几个月吧。岁月变迁，我在婆家住了十几年之后又回到了她的身边。可是也仅仅是几年以后，她就被查出得了不治之症　。在那之前，我曾经不止一次的请求她和我一块儿住，我对象平时在外面打工，不在家，我家吃的总比她吃的强一些，我希望养活她。可是她不肯，她总觉得我这里不是她的家，她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儿子，一心一意想为儿子效力。

　　母亲去世的时候，娘家到处都留下了她的痕迹 ，园子里都是她种下的菜，她洗过的碗，她用过的东西，她的衣物。曾记得她几七的时候，我的心里仍然像热火炭一样，赶回娘家。 (我们乡里的风俗:人去世后，头七，三七，五七，七七，还有其他特定的日子都会去上坟)回去之后，只能看见她留下的蔬菜爬满整个院子，她留下的大鸡到处跑着，老母鸡带着小鸡，悠闲的逛着。和她没去世前没有什么两样。她种下的许多庄稼都茁壮的成长着，唯一看不见的就是她了。如此去了一次，两次，三次……次次都看不到她。心才渐渐的冷了，渐渐的可以接受，那里已经不再是我的娘家，那只是我兄弟的家了。慢慢的，开始不再恋在那里了。现在想起这些事情，仍然忍不住泪流满面。我对母亲是爱，如今她去世已经九年零好几天了，我以为我对她的感情已经渐渐的淡去了，可实际上并没有。母亲去世的那些日子，我的心里满是愤怒，满是不甘。她这一辈子吃的苦太多，我拼命的努力学习，希望可以带她走出苦难，可是个人的努力在命运面前，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我没有办法成功，一点意外，把我打回原形。甚至还不如那些没有读过书的孩子:因为我的年纪大了，已经超过了最佳的结婚年龄。 我的家庭是贫穷的，我父亲的脾气是坏的，不仅我妈妈和他在一起受尽了苦难，他还差不多得罪了身边所有的人。唯一让大家还算尊重的母亲，又是个罗锅。(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得了骨质增生，又没有被温柔对待过，一个妇女干这男人的活儿，慢慢的就驼背了)这样的条件，不可能有好的人介绍给我。大家给我介绍的对象，要么是家里特别穷的，要么是打架斗殴的，要么是二婚，有孩子的，甚至是我小学的一个朋友，给我介绍的对象是一个秃子，然后她隐瞒了我。那个时候的我，心灰意冷。于是不顾家人的反对，随便找了个远处山里人嫁了 。因为我母亲婚姻不幸福，让我对婚姻不抱任何希望。只要那个人不太过分，给我一点点阳光，我就可以顽强的活下来。就算是我再吃苦，再遭罪，只要我不说，她就永远不可能知道。可是如果找在近处，只要有一点小事她就会知道，我不如意她会伤心，然后又没有一点办法。她的性格是软弱的，同时又是善良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宁可远走他乡，也不肯留在她身边的原因，我没有办法带她走出苦难，这是我当年最大的愿望之一了，如今能够为她做的，只能是不让她再担心我。如果时间可以倒流，这仍然是我唯一的选择。
　　直到多年以后，我姨家的妹妹已经年过三十，却仍然没有对象。当时我很替这位妹妹着急，可是我的姨却对我说，如果找不到可心的，还不如在家里待着呢！ 我的心里非常震撼，原来还可以这样。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知道我有一个弟弟，他和我只差两岁，我如果不出嫁的话，就是多余的，家里没有我待的地方。因为我的妈妈曾经和我说过，就是我的这个姨，上面有一个哥哥，和她年纪相近，眼看就要娶媳妇了，那个时候我姥姥就对她说，让她要么就赶紧搞出去(搞对象嫁出去的意思)，要么也别在家里待着，去亲戚家住一住。后来我的姨就嫁给了我的姨夫。她幸不幸福，我也没敢问过。我的姨夫是一位教师，教学很好。他们的家庭条件也是不错，两个孩子都很成器，这大概是上天眷顾他们吧。但是我想当年我的姨还是受到了伤害吧，不然她也不会和自己的闺女说这样的话。
　　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不知道，我是这家原生的女儿，如果不拖累自己的兄弟，凭什么没有资格住在自己的家里？
　　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问这样的问题。我只知道，我的年龄比弟弟大，如果弟弟结婚了，我还在家里，我就会受尽白眼。当年母亲被父亲折磨，也曾想过离婚，可是却没有地方住。那个时候，与现在不一样。并不能随意找到房子出租。她曾经跟我说过，如果离婚没有办法回娘家，怕兄弟媳妇儿给她话听，或者是给她白眼。她在我父亲这里生了两个孩子，如果离婚的话，必须得带走一个，她无法带着孩子过寄人篱下的生活 。所以生活虽然艰难，她仍然靠一个忍字，把我们一点点的带大。我也曾经下定决心，努力学习，让自己有一个工作，有一个住的地方，然后接走她，让她快乐生活。然而一阵风吹过，我的所有愿望都成了梦幻泡影。母亲的话在我心里留下了太多的痕迹，我便逼着自己远走他乡。以我当年幼稚的想法，就是为了让她不再牵挂我。可惜我不明白，母亲对孩子的牵挂是深入灵魂的，就算是我走的再远，就算是她心里再不愿意，我仍然是她的女儿。
　　我经常悄悄地说她这一生就是来还债的，债了了，她的人也就走了。当年她生病，我带她去医院，看着她非常吃力的爬上检查床，医生要求她平躺，她却没有办法做到。看着她那残破的身体，忽然就有一种古怪的想法，想让她丢掉这个身体，重新换一个。真的，我不知道这种古怪的想法是怎么从我脑子里出来的！ 检查的结果出来了……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她是否己经换了身体，忘记了是她去世多久，我在梦中看到她的身体是直的，很高。 那一次我同时梦到了他们两个，我的父亲和母亲。我的父亲也不再瘫痪，和我母亲一样，高高的站在。没有任何的言语，仅仅是让我看到他们都能够站在那里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希望我的母亲来人间转世，人间对她来说，实在太苦了。她是善良的，从来不曾经打骂我们。在她的心里，眼里更多的是无奈，更多的是痛苦。如果她的眼泪，可以化作柔软一切的净水，那么我希望可以洗净她的痛苦，她的无奈，我希望她可以找到一个学习的地方，在那里她最需要学的就是无畏，就是勇敢。在善良人的世界里没有欺压，如今我应该不需要担心她了，她应该也不需要担心我了，我已经慢慢的学会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