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有权保持沉默》附白载笔

3、我们确实很合得来 因相合而生

　　等舒星回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后服务区的灯光浸润在水汽的潮湿中，在光晕里变得模糊。

　　越野车熄火，车内的灯光也都关闭，沉默地停在服务区的角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不见雨中睥睨的气势。

　　驾驶座的车窗被渚律开了道不大的缝，雨后扬尘带着些许土腥味，随着水汽饱和的清新空气一起涌入。

　　渚律却不见踪影。

　　“嗯……”人呢？

　　舒星回迟缓地眨巴两下，又要迷迷糊糊陷入黑甜梦乡之际，渚律回来了。

　　一手拎着钥匙扣，另一手提着碗面，小指还勾着一杯奶茶。

　　渚律没注意到舒星回将醒不醒的神态，拉开车门上车后，却也虚掩着。

　　好好前辈做派是狂妄性格的面具，不知怎么的考虑得那么周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也没有崩坏。

　　渚律刚刚去服务站吃了点东西，撑着伞听着哗啦的雨声，走在雨里，安静地好好想了下。

　　收编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但渚律自认两人很合得来，那为什么要分开？
　　我捡到的天使，为什么不和我待在一起？

　　队里几个家伙我已经看够了……
　　这家伙就很合适。

　　自“文明觉醒”以来，所有国家和地区就一统口径，加强管制，“文明载体”在那几年里真的只是所谓“载体”：童话类的小红帽和灰姑娘，她们的午餐篮子和水晶鞋作为展品出现在迪迈博物馆，它们的主人作为第一批非人生物，所谓的异种，官方文件说她们已经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但谁都不会相信的。

　　但事物发展的性质是永恒不变的，随着更加有力量的幻想人物出现，在地球遭遇次元危机的背景下，关于“文明载体的主体性”的法案已经在推进建设吗？
　　当然，其中有部分原因是人类发现，他们必须展开合作，因为他们中也在不动声色地展开“变异”。

　　嗯？等下。
　　渚律这才注意到副驾驶座上的舒星回一幅懵懵模样，金色眼眸也蒙上一层水雾。

　　原来醒了啊。

　　渚律抬手打开车前座的头顶小灯，骤然的灯光刺激得舒星回眯了眯眼。

　　您好！渚律先生。
　　来自舒星回先生的一次不满瞪眼请您查收。

　　渚律：……

　　一如既往地装作不知道，渚律一幅不知深浅的关切模样，轻声道：“醒了吗？坐着睡很不舒服吧。”

　　带着一路上沾染的些许潮气，他递给天使一直拎在手里的关东煮：“给。”

　　车刚到服务区时，雨还下得很大。
　　现下，车窗又不见积聚着、流淌着的水流，只依附着一星一点的雨珠，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氤氲，暖气烘起白蒙蒙的雾气。

　　车内打着暖色灯，舒星回的白色眼睫被染上温润的浅色，刚睡醒而显得水润的眼睛眨巴两下，那灿金色的熠熠眼眸一晃、一晃。

　　后仰靠在车座上睡觉，难免把头发蹭出隆起的弧度。
　　舒星回头顶竖起两根挺翘的呆毛，呆毛的主人歪了歪头，一幅疑惑的模样，迟迟不动手。

　　而且……这家伙是不是天使都说不定呢？渚律腹诽。
　　你看哪家天使这么接地气？

　　圣洁而不染一尘，从天堂降入凡间，传达上帝的旨意、引领人类的灵魂登上天堂……那些神话里监察人类行为的白色家伙。

　　所以吃人间的食物算不算一种亵渎职责？
　　一种接受贿赂？

　　想着想着，渚律轻笑一声。队里的凤凰就一直非醴泉不饮，每年还要拨出一大笔经费去给他满世界找梧桐树。

　　但这只天使看上去很好满足。

　　等一下，他是不是忽略了一个问题。
　　凤凰非醴泉不饮的原因在于他的胃真的异常金贵，所以眼前这只天使会不会也同理？

　　一边想着“车里有两包压缩饼干，可以垫垫肚子”，渚律抬手要打开车门，把剩下的食物果断地扔进垃圾桶，却被舒星回一句话拦住了。

　　“这些是什么？”舒星回好奇。
　　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透明的冒着热气的，但很香！

　　“……关东煮？”渚律有点迟疑地回答道。
　　到现在，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谁就是笨蛋，反正渚律不是。

　　渚律开口道：“你要尝尝吗？”
　　舒星回惊喜：“唉？我可以吗？那谢谢你啦！”

　　关东煮的签子没被拆开，舒星回吃得得心应手，一口一个小香菇，一口一个海带结，一口，额半个白萝卜，水溅起吓了一跳。

　　！
　　舒星回撅嘴。

　　哈哈哈。
　　渚律在一旁目睹舒星回差点被萝卜汁水溅到，笑得很是放肆。

　　您好！渚律先生。
　　来自舒星回先生的再一次不满瞪眼请您查收。

　　渚律：……
　　渚律把头转过去了。

　　面用塑料碗打包，舒星回想要掀开盖子，可第一次见打包盒，找不到卡扣，反而晃晃荡荡、把素面的汤汁抹匀上面的盖子。

　　渚律不转头，只是在余光里偷瞄舒星回的脸色，在他要撅嘴不满的上一秒伸出手，接过舒星回手里怎么都不听话的盒子。

　　“行了，给我吧。”渚律有点想叹气，但心里是觉得这样的舒星回有点好玩，却又有点担心说，“这是谁家的天使？”

　　——好遥远的担心。
　　明明才刚刚认识。

　　渚律一边掀开盖子，一边思考自己摆不清的位置。

　　到北城之后，是一定逃不开向上面报告，关于发现野生天使这件事。
　　到时候真的可以如自己所愿地发生吗？开始还自信异常的渚律，因为相遇而生忧郁，担心分道扬镳，担心一切不如所愿。

　　如果这只是一次没有结局的相遇……会有点遗憾。
　　渚律想。

　　……

　　停，这也太不是我的风格了吧！
　　渚律停下飘飞的思绪，递过热气腾腾的面碗，投喂嗷嗷待哺的舒星回。

　　从盖子被打开的瞬间就发亮的眼睛，此刻更是忘我、一脸幸福地吃出山珍海味的既视感。

　　好好玩的吃相。

　　渚律自己是个“小鸟胃”，婴儿时期每天爬来爬去精力旺盛，却拒绝吃饭，都是被保姆阿姨追在屁股后面，见缝插针地塞一口。

　　大一点也就三四岁的时候有自己的主见，蒙骗式的塞饭断然行不通，渚律的父母一拍定版，说，“我看这小子也瓷实，随他吧。”
　　虽然事后被告知经常不易察觉地投喂。

　　青春期在调查局的培训里度过，合宿生活被友人打趣地评价，“机械的咀嚼”、“哈哈看见你吃饭就没胃口”，离开青春期这种情况更甚，不好好吃饭简直是常态。

　　渚律看着驾驶台上关东煮棍子连同汤汤水水，又看了眼大快朵颐的舒星回，认命地帮这个看上去就“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实际也没有收拾的意识的家伙整理下残局。

　　最后一口面吞下，收拾好扔到车外的垃圾桶，雨又淅淅沥沥地下。

　　车子发动了。

　　“我们还要多久到啊？”
　　舒星回坐在位置上，奶茶已经吹下去半杯，现在正撅着嘴，奋力同一颗珍珠较劲

　　“……还有两个多小时吧。”渚律瞥一眼旁边捧着奶茶的舒星回，额角直跳，有一种为人父母的紧张感。

　　可渚律也知道，如果提醒舒星回，不要在车上吹吸管喝奶茶。
　　“我不怕危险！我很勇敢的！你也不要怕！”
　　是能够得到类似让渚律再次冒出省略号的回答。

　　有效对话半小时已经能让渚律摸清舒星回的大致性格了。

　　一个难听懂话的小文盲。
　　这个可见一斑，谬赞都搞不懂的天使。这不怪他。

　　一个咋咋呼呼的笨蛋。
　　一开始还有点戒备，到后来发泄一通后，好像解开了什么开关，整个人放松下来。嘛，看着是很像暂时忘掉了一些事。

　　一个被溺爱的幸运儿。
　　因为有点娇气，不满就瞪眼，不快就发泄，一定是被一群人好好保护过。

　　渚律的天赋是东方神话那一支，佛祖生而有五眼，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

　　虽然还没接触到天赋上限，但也能依稀摸到一些模糊的规则。
　　这个世界里，自己遇到的大多数人都被打上“这个世界”的标签，一开始渚律见到舒星回，被他身上类似的气息蒙蔽了。
　　以为他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不知名天使。

　　但随着相处，那些笼统的、有意识遮蔽其非此世界的气息露出瞬间的破绽，也正巧被渚律捕捉到。

　　——
　　车上，一刻钟前的朦胧情态早在消失，舒星回侧过头，眼睛直溜溜地盯着驾驶座上架着的导航软件，可连“谬赞”都搞不清意思的家伙，看不明白现代导航软件，或者只是没什么耐心？

　　舒星回嚼着珍珠，眼神却很快变得呆滞。

　　渚律已经能够做《关于名叫舒星回的生物的100种生物形态》中的责编之一了。
　　他打眼一瞧，原来是无聊了。

　　于是指路，“看见了吗，那边最那边的抽屉，把那个拿出来”。
　　在舒星回做出递给他动作之前，出声阻止，“你试试看，里面有几个游戏，或者你也可以找视频网站。”

　　——
　　通过北城的高速出口，时间已经是入夜十一点多了。

　　作为经济枢纽的北城，来往车辆密集，这个时间大多是家住在临近北城的“卫星城”，日复一日地在这个时间点通勤下班。

　　渚律的车甩开身后川流不息的车辆，手机的屏幕亮起，显示联系人——“凤凰”。

　　“渚律，你到了？”
　　“是。”
　　“你怎么声音这么小？”

　　车子停在路边，渚律转头看了眼旁边又熟睡的舒星回，虽然自己一路上已经知道这家伙睡眠质量又多好，还是选择转身下车。

　　人工降噪、渚律严选，打造优秀的睡眠时间。

　　“喂喂？渚律你人呢？”
　　“渚律！”
　　“叫魂呢。”

　　电话另一头的凤凰翻了个白眼，起码七年的队友交情下，听这家伙的吊儿郎当的语气，“你有什么好事了渚律？”

　　“没什么啊。”

　　“行吧，你说没什么就没什么。”凤凰死鱼眼，完全不想深究渚律的心理活动，决定速战速决挂断电话，“上面让我们去汇报关于这次任务的始末，三天后。记得别忘了。”

　　——
　　电话那头是在宽敞的办公室，在凤凰就要挂断电话的间隙，被人抓住手腕。

　　那人说：“等等凤凰我还有事找渚队。”

　　“晚了。”凤凰挑起一个无辜的笑面向说话的家伙，“怎么？小鸟有事吗？”

　　那人一本正经道：“我不是小鸟，我是天使的‘载体’。”

　　凤凰故意装不明白：“差不多？”

　　那人还是坚持解释：“不一样的。天使虽然和小鸟一样都有翅膀，但是天使……”

　　“行了行了！”
　　凤凰只是想逗逗他，不想他认真地反驳。

　　“好。”
　　称为小鸟的家伙被打断话头也不恼怒，只是坚持道：“但我有事找渚队，你能帮我联系一下他吗？”

　　凤凰看着他那副样子，故意压低声音恐吓他：“不太行唉，渚律在开车，开车不认真很危险的！会有人受伤的！会流血的！”

　　“那不要了不要了。”

　　看着面前的家伙连连摆手、一脸惶恐的模样，凤凰却不知道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