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有权保持沉默》附白载笔

1、“需要我帮忙吗这位天使？” 萦绕水汽、

　　“需要我帮忙吗……这位天使？”

　　渚律在半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在此期间背对着他的、有着白色翅膀的家伙一动不动，没有出于警惕而调转视线，渚律确定他没有隐藏自己的脚步声；也没有像每个被困雨中的可怜路人，迫切地要寻求帮助。

　　恰恰相反，那家伙只是低着头，雪色的发丝凌乱着也不管不顾，兀自沉浸式揪草。

　　好吧，半沉浸。

　　听见他并不热切的试探虽然依旧一言不发……嗯，但其实给出了回应。

　　背后的白色翅膀轻轻摆动，在灰蒙蒙的林中也显出温润的、皎洁颜色，在代替了他主人给出回答。

　　倒也算是个懂礼貌的孩子。
　　这样的想法在渚律脑海中一闪而过。

　　——
　　半个小时前的无名小树林，淅淅沥沥下个没完的细雨暂时落下帷幕。

　　一个白色人影忽地出现。
　　伴随着一阵夺目金光，舒星回脚踩着繁复花纹的阵法，抵达了这处森林。

　　舒星回试探着睁开左眼，颤颤巍巍的眼睫抖动着，可见其本人也对自己当下的举动——成功抵达目的地，并没有抱有多大的信心。
　　事实证明，舒星回的担心是对的。

　　这里是陶宛镇，东边的小树林子地势陡峭，从来人迹罕至，当然也不会有人在此时此刻的林子深处，目睹天使的一场无言的崩溃。

　　舒星回面色茫然，雪色的眼睫迟缓的煽动，一下两下，有着灿金色瞳孔的漂亮眼睛，找的见的只有快具象化的大大问号。
　　这是……哪？
　　埋船之川？
　　不对吧？

　　回想闭眼前瑟那信誓旦旦保证的模样，那赌咒般的夸张表情尚且历历在目。

　　舒星回：……
　　舒星回面无表情，瑟那的保证里的第一站——“埋船之川”可不是这副模样。

　　舒星回感应了下，向前伸展的精神力链接被毅然地截断。
　　舒星回霎时瞪大眼睛，眼底具象化的问号被压成犀利的叹号。

　　瑟那！
　　这是哪里！

　　你个坏天使！
　　你辜负我的信任！
　　我说不安全不靠谱我是不是你第一只小白鼠！
　　你说没事的别担心我亲爱的为什么不相信我？

　　所以！
　　坏瑟那！
　　那个破机器让我到了哪里！

　　乌云翻涌，墨色交叠。
　　绵绵阴雨之后，宛陶镇的街道少有人烟，更遑论湿滑陡峭的小树林。而树林深处，舒星回垂眸站着。

　　雪色的长发及至肩胛骨的位置，随意散落的几缕盖住面庞，盖不住的是玄之又玄的独特气质。
　　舒星回一身绣金白袍，像一株遗世独立，纵世人予我万般苦楚、我仍报之以歌的小白花。

　　背后的两只翅膀却物不似主人形般地微微扬起、向外展开。

　　果然翅膀才是天使的本体吧。
　　倘若舒星回同他口中、辜负他信任的“坏天使”瑟那碰上，背后的翅膀怎么不会“意思意思”扇到瑟那脸上？
　　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扬起翅膀的。

　　而就在舒星回恼怒中夹杂些许无助，内心痛骂瑟那千百遍，也改变不了两人失去联系的事实之际，渚律，带着他那辆宛若救赎的越野车，犹如“天使的天使”出现在舒星回视野中。

　　舒星回的眼睛刷地亮了。
　　我知道啊！
　　那是车嘛！
　　随便几个轮子的、超厉害交通工具！
　　我在瑟那的《天堂带你看：人间百事通》里看到过！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谁也料不到事情的走向，就算是舒星回，一个被教廷号称“获得完完全全的眷顾”的幸运天使，在这个不熟悉的世界也不可以！

　　烦死了！
　　我就说这什么破庇佑就是骗人的把戏！

　　半个小时后，舒星回一脸得过且过、撅着嘴摆烂低头揪草，之前眼睛刷亮的快乐天使透亮的心被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不讲究地蹲下，脸侧的几缕长发绕耳，比之前更甚的凌乱，脑袋上还有直愣愣朝天的几根呆毛。

　　舒星回的字典里没有“掩饰”的字眼，即使“评头论足”的对象就在面前，也毫不气短地大声咕哝，点着面前的人类，喋喋不休地从左念叨到右，从上挑毛病到下。

　　“铁皮玩意被拆得哐当响，也没见你搞出什么七七八八。”
　　“而且你明明看到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你是哪里的人类好没礼貌……要是在尹泽大陆，才不会有人这么对我呢？”

　　所以我是到了哪里啊？

　　开始还只是借着由头，对面前人类的不识相举止，予以舒星回个人名义的不满，说着说着倒是情真意切地伤心起来了。

　　被越野车打断的思路一下子又衔接起来，开始“哀悼”自己到底身处何方的悲惨事实。

　　这里可不是尹则大陆。
　　即使是天堂有名的“逗留天使”，舒星回也知道，如果看不见裴林郡王都、看不见王都中心区域那直插云霄的魔法塔，那这里是哪里也不会是尹则大陆。

　　那明明是在极北的风飓雪原，在漫天肆虐的暴雪里，疲累的旅人也能捕捉到那闪耀着黑曜石光芒的高耸塔尖。
　　这是王都流传着的传说，魔法塔照亮尹则大陆每一处水与土。

　　但那本应该朝向四面八方的光芒，无论如何也不会消失的璀璨……我现在都看不见了，还有那些虽然很烦但也不想见不到的家伙们。
　　舒星回翅膀又耷拉下来。

　　面前的小草被揪秃一片。罪魁祸首仍机械地动作着，身上套着的宽松的绣金边白袍，因为下蹲的姿势，露出白皙纤细的脚踝。
　　但泥巴这种东西，这么可能沾染到天使身上。即使轻率地动作着，溅起的泥水也没沾染到舒星回一分一毫。
　　脖子上挂着的金属制的罗盘微微闪动光芒。

　　——
　　陶宛镇地处南方，夏季潮湿又多雨，渚律百无聊赖地握着方向盘，驾车行驶在泥巴路上。
　　这次旅途当然不是一个来自无所事事闲人的无聊活动，再说这小破林子有什么好看的，渚律撇撇嘴。

　　回想起两天前的早晨六点整，院子里的柯基还趴着深陷梦乡，他的主人却是被骤然响起的电话铃搞醒。
　　美好周末的第一大败笔，没有关机的手机。

　　渚律勉强压抑住起床气：“凤凰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被称呼为凤凰的男人在电话那头吐了吐舌头，深感触了眉头的晦气，没办法，也只能打着圆场：“嗨！渚律你还在睡？”

　　渚律也知道这个时间打电话，应该是有要紧的事，于是揉了把凌乱的头发，起身耷拉着拖鞋拉开窗帘，让清晨的阳光照亮昏暗一晚上的卧室，“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保证是大事！我给你个地址，你现在出发我路上给你说。”

　　然后渚律就挑了辆越野，在高速上辗转一天到陶宛镇，又听着断断续续忽大忽小的雨、在破林子里晃荡一圈又一圈，在越野的车面上溅一处又一处泥巴。

　　刚低头拨出个电话，准备质问一下信誓旦旦保证一定有收获的凤凰，抬眼就注意到前方那个傻站着的、大翅膀还在微微煽动的家伙。

　　“做什么？你找到了？”
　　“貌似……”
　　“什么！喂？”凤凰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你挂什么电话渚律！

　　渚律遇到了问题。
　　两天里一直兢兢业业、陪伴渚律风里来雨里去的越野出了点状况，先是车载通话中断，再是车子引擎熄火。
　　最后因为惯性缓慢向前滑行一段距离。

　　渚律问题不断。
　　可巧的是，渚律挂着自动行驶模式，自己撑在车窗边，转眼朝外面一瞧，同那个他眼里“傻站着的、大翅膀还在微微煽动的家伙”来了个对视。
　　渚律面无表情：……

　　盯着面前的那双灿金色眼眸，眼睛的主人仍然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清冷模样，渚律沉思。
　　这是什么啊？
　　天使？
　　翅膀还有额……小角？

　　想起之前凤凰在电话里念念不休：“我找到了点蛛丝马迹，三天前研究所的研究就是些无足轻重的小实验，肯定调走了一批最精尖的研究员，虽然做得有点明显啦。但说不定呢？他们一直不太聪明。”

　　“……哦哦，我推测是西方神话类的，那个天赋名‘耶稣’的家伙最近的地位水涨船高哦。”

　　西方神话吗……怎么看都是天使嘛，但这小角，有点出乎意料。要说是临时找来的冒牌货吧，也不合适，谁能这么临时找来顶替啊。

　　而且跟进这件事只有渚律和凤凰，后者是唯一明面上有“预测”天赋的，要真有个家伙有几分“断吉凶，算未来”的本事，何至于沦落到当暗面的人物，这工作没前途也没钱途的。

　　这个时间出现的，渚律打量着。这家伙除了额头的小角，要翅膀有翅膀，要白袍有白袍的，不是很天使吗？
　　天使本使啊。

　　总之先观察观察。
　　而且渚律莫名觉得，开得好好的车突然躺尸，指不定和面前的家伙有点关系。

　　可面前的家伙……
　　在渚律趴着假模假样地检查后备箱底部盖板，天使嫌弃地瞥了眼泥地，换了边身体重心；在渚律大张旗鼓查看发动机机舱的一二三无数个螺丝，天使挑挑拣拣一块地蹲着揪草。

　　而贯穿渚律修车和打量全程的是天使嘴不停的嘀嘀咕咕。站累了喋喋不休，蹲下没稳更是大声地喋喋不休。

　　渚律：……
　　这么特别吗？
　　野生的天使。

　　不行！我得主动出击！

　　于是渚律开口道：“需要我帮忙吗……这位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