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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我与你 ...

  •   晏之楸讨厌被束缚,被欺骗,被愚弄,但另一方面,她也在不停地被束缚,被欺骗,被愚弄。曾经晏之楸不明白,晏临泰为什么会有种种奇怪举动,比如定期举行家庭聚会,以性教育为由观看上一辈人的活体春宫,阻碍晏淼的求学、交友乃至整个人生。

      她不明白,她想不通。而在遭遇贺峤背叛,遍寻却无法怪罪任何人后,晏之楸忽然懂得了,是控制,当一个人能操控另一人的言行举止,乃至整个人生时,那种由权利带来的快感是无与伦比的,与此同时,操控者拥有的快感有多强,被操控者所要承受的痛苦就有多大。当在镜子中看见那个瘦弱得不成人形的自己时,晏之楸的厌恶达到了巅峰,不仅是对晏临泰,也是对自己,痛苦与麻木,姑姑晏淼选择了前者,家里其他人选了后者,现在,该轮到她选择了。

      在决定抗争的那一刻,晏之楸就想到这将会是一条道阻且长的道路,但真正走下去的每一刻,晏之楸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前路比她想象得要艰难一千倍、一万倍。

      控制来源于四面八方,晏之楸振作后,好不容易从宴之骏手上抢到一个项目后,没来得及高兴,对方就告诉她他受晏临泰所托来帮助她,难道我会稀罕这种施舍吗?晏之楸更加确信了晏临泰的目的,他希望控制,不单单是行为上,而是精神上,完完全全地臣服。之后晏之楸果断放弃了与对方的合作,她愈发小心谨慎,怀疑也接踵而至,每做一件事,晏之楸都要小心再小心,甚至为了排除晏临泰的影响而放弃自己本来想做的事,反而去追求自己原本讨厌的事物。

      有时候,不在意,反而是最大的在意。晏之楸深陷否定自我的泥沼中无法自拔,在惨淡经营的现在与黯淡无光的未来,她只有支离破碎的过去,那些美好的、真实存在过却被狠狠打碎的,是晏之楸踉跄行走至今的微光,不强烈,不温暖,但一直存在。

      晏之楸只能不断学习,在挣脱与崩溃之间寻找平衡点,最终她成功了,她做到了如今的成就,晏临泰再也不能随意控制她了,直到贺峤说出那句话,美梦被打破了,噩梦仍旧继续。

      晏之楸的计划很简单,她这次行踪莫测,潜藏在暗中的那人必将出手,这次她故意闹大,在每个人触手可及的地方放出了各自的假消息,第一环节是陆以蘅,晏之楸不怀疑陆以蘅会背叛她,凭她的能力做不到,但陆以蘅身边人多眼杂,未必完全没问题,因此晏之楸用电话与陆以蘅沟通,让陆以蘅特地找无关人士闹大,第二环节是肖潇,由于是贴身秘书,晏之楸只需在办公室“不小心”留下文件即可;第三环节是娄纺,与肖潇同样的钓鱼执法;最后是宴之骏,她与宴之骏早就不对付,对方必然会利用这一点,假借宴之骏之手,因此晏之楸专门为宴之骏也留了假消息,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看哪个假消息出现,谁就上钩了。

      两天前晏之楸收到报告,四个假消息被全部放出,看起来计划失败了,但晏之楸很有耐心多等了两天,就这两天内,情况发生了变化,如果原本确信的情报现在一下子出现另外三个,会发生什么?疑惑、害怕,还是恼怒?会有任何情绪都是正常的,因为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唯有一点,那就是什么都不做,如果无知当然可以什么都不做,但在四个假消息都被放出的前提下,那人必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你觉得呢,娄姨?”

      晏之楸带着愠怒,看向沙发上面容平和的女性,她曾是导师,指引晏之楸方向的存在,果然,只有她,只能是她,会让贺峤不敢下定决定说出口,因为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正是娄纺为她打造的!

      “你推理得很正确,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晏之楸被娄纺平静的表情激怒,她不甘心,万般话语涌上心头,最后却汇聚成无力的三个字:“为什么?”

      娄纺依然平静:“你的爷爷,也曾是我的老师,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晏之楸的语气近乎冷酷。

      娄纺:“或许你把这件事想得太黑暗了,你爷爷他只和我说,他有个孙女在商业上很有天赋,我可以多加留意,其余都是我自己决定的,你爷爷说得没错,你确实很有天赋,指导你,包括之后答应帮你,这些他从来不曾插手。”

      晏之楸突然笑了,这自然不是高兴,娄纺很明白,“娄姨,你想过那种感受吗,当你讨厌一样事物,不管它是多还是少,只要它存在,就是错误,而且,你说你做这些事都是出于自己意愿,那这次,也是你想要的吗?”

      娄纺脸色变了变,晏之楸自顾自接着说:“能联系陆以蘅的身边人,知道肖潇因家庭急需用钱的事,还能够利用宴之骏,果然只有娄姨你才能做到,按你说的,你没必要出卖我,但假消息又全被放出去了,那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

      晏之楸冲娄纺笑了笑,娄纺心里一惊,晏之楸说道,“他害怕了。”

      “兜这么一大圈也要打听我的下落,我很荣幸,被爷爷这样惦记呢……”

      “之楸……”

      “我先走了,这次我只是来通知你,不,你们,娄姨,我还是会这样叫你,工作上的事情等之后我会再具体安排,您好好休息,再见。”

      “之楸,能问问你为什么会突然怀疑我吗?”临走前,娄纺叫住晏之楸。

      “只是……得知了一些小道消息。”

      娄纺:“是……她说的?”

      “嗯。”

      “她全部都告诉你了?”娄纺反而松了口气,苦笑一声,“这样我就不意外了,我本以为当初她见到我第一面就会说出来的,她长大了许多,脾气倒是变了,你放心,这件事我没有让你爷爷他知道。”

      晏之楸原本要走的脚步蓦地顿住,回到办公室,在娄纺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晏之楸叹了口气:“她确实变了很多,变得世俗,变得有些陌生,当初第一面我差点认不出来她。”

      娄纺也不免感慨:“我本以为你们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但上次我见她活蹦乱跳的,不像之前在病床上恹恹的,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既然她都和你说了,那你应该明白这次重聚有多来之不易。之楸,对于你爷爷的事,我很抱歉,我确实有欺骗你的成分,只是你应该明白,你是没办法完全脱离他的。”

      “我清楚……早在多年前,我不就尝试过一次了吗?结果就是……”晏之楸低下了头。

      娄纺自觉戳到了晏之楸伤心事,赶紧岔开话题:“总之现在之楸你先不用担心,你们的事我会好好瞒住的,虽然你们仍旧有‘合约’的束缚,但眼下过去了这么多年,‘合约’未必没有漏洞。”

      “嗯……‘合约’确实是个麻烦,要是有原件就好了……”

      娄纺:“对,‘合约’这方面我先帮你看看,原件的话,它不是在贺峤那里……”娄纺忽的住嘴,晏之楸在直勾勾盯着她,观察她的神情,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竟没有意识到,晏之楸要走却又突然留下,还与这个背叛自己的人感慨一大堆,这不像晏之楸,娄纺突然有个可怕的猜想,下一秒,这个猜想灵验了——

      “‘合约’是什么?”

      娄纺确信无疑了——晏之楸不知道。

      “贺峤应该对我说什么?你见过她,什么时候?在病床上,这么说是她做手术那段时间,娄姨你为什么会去,为什么要你去?还有,要向爷爷瞒着我和她的事,为什么?最后,“晏之楸咬紧牙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你说的‘合约’,到底是什么?”

      娄纺哑然,晏之楸不死心,试图探寻一个答案,娄纺暗叹:“先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吧。”

      “她说她身体不好,需要手术,因此用手术的资格换取与我继续下去的机会……所以才会……不是这样吗?”晏之楸罕见露出张皇失措的表情。

      娄纺默然,晏之楸知道的比她想象的更少,“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既然贺峤选择不说,必定有她自己的理由,我无权说出。”

      同样的话,第二遍,娄纺不会说了,晏之楸了然,决绝离开。好!好得很!谁也不能欺骗她,即使是因为在乎,因为善意,因为爱,她不需要这种被束缚的好意!

      贺峤维持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多久了……贺峤不知道,好像从晏之楸出门那时候就开始了,从门关上的那一刻,某一部分就被晏之楸一同带走了,贺峤在等待一场判决,只是她既不是法官,也不是被告,仅仅是一枚小小的筹码,无足轻重。

      手机嗡嗡振动,是晏之楸,贺峤赶紧接通,晏之楸没有说话,贺峤只能听到对面浓重的呼吸声。

      “之楸,怎么了?”

      没有回答,呼吸声更急促了,连带有蹬蹬的脚步声,在上楼梯?贺峤继续问话:“之楸,你到哪儿了?事情结束了?我去找你好不好?”

      依然无话,贺峤慌乱起身,提高音量想问出点什么,对面仍旧安静,只有愈发沉重的呼吸声,宛若擂鼓,咚咚敲在贺峤心上,“之楸……”嘀——,电话挂断了。

      贺峤只觉浑身无力,再度瘫倒在沙发上,她不该说的,是她有私心,企图用这种方式将晏之楸拉回到自己身边,她忘了这只会让晏之楸受到更多伤害,不,她想到了,但还是选择那样做,“可能因为我太自私了吧……”贺峤用手背覆住双眼,呢喃道。

      忽然,贺峤一跃而起,冲向门口,刚开门,一道身影适时冲进来,“之楸你……”贺峤忽然顿住,晏之楸的脸上,晶莹的泪珠清晰可见,身影紧紧抱住贺峤,将整个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小声压抑着呼吸。

      晏之楸……哭了,这一认知冲击了贺峤整个大脑,晏之楸从来都是隐忍的,不管发生什么,哪怕泪珠在眼眶打转,晏之楸都不会让它流下,不管是多年前还是多年后,即使有些微退缩,最终她还是会直面一切,将所有困难打倒,她一直如此,贺峤也以为她始终如此,可眼下……胸前湿润的触感明明白白告诉她,晏之楸会退缩,会害怕,也会在难过的时候流下眼泪,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

      贺峤张嘴,试图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她只能回抱住晏之楸,轻轻抚摸,既是在平复怀中人的情绪,也是在平复自己的。

      在贺峤的安抚下,晏之楸似乎冷静了些,开始向贺峤诉说她的经历:“……我去找了娄姨,她都承认了。”晏之楸说到一半就再次住嘴,似乎又陷入方才的情绪之中。

      贺峤牵着晏之楸坐下,拿起纸巾轻柔擦去她眼角的眼泪,又倒上热水,让她先润润嗓子。晏之楸依言喝下,没留意被水烫到,贺峤赶紧让晏之楸慢些喝,又整理好情绪,说道:“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即使没有你,该发生的一样会发生。”

      “是这样说没错,但有更好的办法也说不定,是我太心急了。”

      晏之楸忽然停下来观察贺峤的表情,贺峤觉察到,用眼神示意,晏之楸:“没什么,只是听娄姨说你性格变了很多,好像从我们重逢以来,你确实在很多方面和以前都不一样了。”

      “是吗……我变了吗?或许吧,变得让你讨厌了吗,真对不起,你的那位娄姨记性挺好的,我都快记不清了。”

      “她和我说了与你见面的事,因为你在病床上吧,如果为这件事情,也难免顾不上其他的。”

      听到这,贺峤带着平静的微笑,看向晏之楸,“看来她都和你说了,其实之楸你应该也猜到了,我为什么会知道娄姨的事,因为当时带我去做手术的,就是她。”

      “后来我们重逢,我也再次见到了她,别人说你们多有合作,她看上了你的商业天赋,但她认识你在你认识她之前,明明当时我们都只是高中生,根本不可能引起她这种人的注意,因此我判断你也不知道这件事,事实确实如我所料,那么她背后之人也就显而易见了,你的那位爷爷,他一手操控了这一切。”

      “一开始我本想直接告诉你,但我们没有多少单独交谈的机会,而随着与你交往加深,我发现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只是单纯的上下级,她是你的老师,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你,因此我一直犹豫要不要说,或许没必要说,因为……因为……”

      “因为你想着仅凭借自己,凭我们过去的感情,也能说服我。”晏之楸为贺峤补充了她未说下去的话。

      贺峤苦笑:“是,但我失败了……”

      晏之楸固然因贺峤的出现而燃起小小火苗,但不够,她们已然成人,有各自完全不同的生活与事业,在名为现实的冷雨下,一点火苗算不了什么,所以贺峤才孤注一掷,因她的私心,试图让晏之楸转变想法。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关于那个‘合约’,你是被迫的吧。”

      “你……知道了……”贺峤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脸色难看得可怕,“这件事她也和你说了,不,不可能,时间还没到,她不会说的。”

      贺峤试图逃离晏之楸投射而来的目光,但晏之楸先一步按住她肩膀,不让她逃离:“是,我都知道了,娄姨都和我说了,她说我们见面的事爷爷不知道,你不用担心。”

      “不!”贺峤哆嗦着推开晏之楸,唯有这个,唯有这个不能让晏之楸知道,这是属于她的,最耻辱的一幕,她不能让晏之楸知道,不能!

      “我不想听,之楸,求你,别说下去……我求你了……”贺峤近乎哀求,晏之楸似乎没料到贺峤有这么大反应,连忙揽住她,贺峤试图挣脱,晏之楸抱得更紧:“没事……都过去了……我不会怪你的……和我说说……好吗?”晏之楸学着之前贺峤安抚她的方式,轻轻抚摸贺峤的脊背。

      贺峤低语:“真的吗,你不会认为我是个胆小鬼吗?”

      胆小鬼?晏之楸眼神有一瞬间愣怔,虽然她很快回答不会,但揽在腰间的手骤然放松,晏之楸暗自惊呼:不妙,下一秒,抬眼就看见一双深邃双眸,贺峤的脸色变得难以捉摸:“之楸,其实你不知道‘合约’内容,对吗……”

      明明是疑问,贺峤语气却格外笃定,晏之楸知道自己露馅了,她一早就知道贺峤不会老老实实告诉她,所以才有这一套苦肉计,可惜最关键的部分还是没听到。

      贺峤的脸色骤然变得冷酷:“之楸,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说的,唯有这个,我不想让你知道。”

      既然面具被识破,晏之楸也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为什么?我不明白,你之前说的话呢,都不作数吗?为什么要隐瞒?”

      “之前的话与那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我想与你在一起,永远,我立下的誓言不会改变,我也会永远遵守。”

      “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晏之楸多日的忍耐达到了极点,从贺峤告知她身边有背叛者开始,晏之楸脑子里就一直绷着一根弦,抛出假消息引人上钩,关注舆论,收集情报,最后发现背叛者是她最尊敬的老师,娄纺,晏之楸还没从这个打击中回过神来,娄纺又突然说到“合约”,什么不能让爷爷知道,还牵扯到贺峤,那必定与她本人相关,问娄纺,她不说,问贺峤,她也不说,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偏偏所有人都一副“你不用知道”的表情,连日的疲惫、委屈与愤怒混杂在一起,晏之楸忍不住爆发——

      晏之楸拽着贺峤的衣领,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告诉我!‘合约’到底是什么!好,你不说,我自己来说,合约,字面含义,需要双方,一方是你,另一方是……爷爷?对,是他;然后是内容,每一方都需要付出一些东西,以期望得到一些东西,对你来说,是手术费?付出什么?与我断交,那爷爷呢,对他来说,他付出手术费,得到……得到……”

      “爷爷能得到什么?是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即使与你分开,我也不会听他的话,反而因为猜到是他从中作梗更加反抗他,难道单纯为我找不痛快,不,那不是爷爷的作风,他必然能得到好处,并且他想要的,爷爷最想要的……是控制。”

      “那么以这个为前提,单纯的手术费不足以让你签订合约,还有其他条件,你还想要的……是我?但这与你需要付出的冲突了,那么你需要付出更多,你还有什么,你还有……”晏之楸眼神落到贺峤无力垂下的手上,手指修长有力,与自己的别无二样,唯独指甲盖周围皮肤颜色更深,晏之楸清楚这是怎样形成的——

      “画画,贺峤,难道合约的代价是让你签订之后再也不能继续画画吗?不,这不公平,一个合约在形式上应当是公平合理的,到底是什么,告诉我!”

      贺峤只是紧闭双眼,沉默不语,晏之楸也沉默地抱住她,忽然,衣衫内有一股冰冷的触感,贺峤猛地惊醒,晏之楸将她扑倒在沙发上,环抱住她,那抹冰冷的感觉逐渐变热,在贺峤的心口融化——是晏之楸的眼泪。

      “……我不会上第二次当。”贺峤嘴硬,竭力偏过头去,晏之楸爬起来,强硬掰正贺峤的脑袋,与她对视,贺峤躲避不了,只能闭上眼睛,空气似乎结了冰,贺峤张嘴想说些什么,嘴里突然进入一样异物,异物越来越多,落在她脸颊、眼上,与心上。

      “这次是真的。”晏之楸哽咽着,想笑又被呛住,“刚才是我用自来水假装的。”

      贺峤用舌头舔了舔,咸的,和她们分开那天一样,也和她们重逢那天一样。

      贺峤终于睁开眼,将晏之楸揽入怀中:“我是个胆小鬼,一直都是。”

      “我本可以”与“我曾可以”哪个更遗憾?贺峤选不出,因为两者她都经历过。其实有一件事贺峤还是欺骗了晏之楸,不过也不算欺骗,是“恰当的语序颠倒”,当时贺峤长睡不醒,被家人送到医院,等她醒来时,合约就被签订好了,当然,只有其中一部分。家人为了她的生命,帮她做出与晏之楸分手的决定,她没办法责怪任何人。

      后一部分合约才是贺峤亲自签下的,她想要与晏之楸在一起,因而需要付出某些东西,晏之楸猜得没错,她只有绘画,不过相反,晏临泰没有阻止贺峤画画,反而让她画。十年,晏临泰没有用虚无缥缈的“永远”“一辈子”,而是非常精确的十年,从签下合约的那天起,贺峤要在接下来的十年内画画,然后成功,成为一个配得上晏之楸的好伴侣,这就是合约的内容。

      “但我们当初刚见面时,你说已经不再画画了。”晏之楸仍旧不解。

      “是,我和你说过,我将只会为你一人作画,这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才有的想法,而是客观事实,我已经没有踏入绘画这一行业的资格了。”

      对于那时候的贺峤而言,她知道对方必然会给她使绊子,但她不在乎,她相信十年已然足够,因此虽然与晏之楸的分手让她伤心不已,但她相信那只是短暂的分离,她会继续画画,会成功,然后与晏之楸光明正大在一起。

      合约要求在贺峤成功前,她不能与晏之楸见面,因此贺峤只能等待,她将对晏之楸的思念绘成一幅幅画卷,她去参赛,也获了一些奖,直到那次……

      那场比赛是第一届,但由于有许多企业加盟,奖金丰厚,因此声势浩大,决赛也在享誉盛名的斯文洛艺术馆举办,贺峤自然不会错过,有意思的是,这个决赛设置与其他的比赛不太一样,参赛者有一个专属平台,在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内,每个选手都可以把自己的半成品稿上传,供大家点评,一个月时间足以形成许多大小团队,目的也很好猜,最终奖项有一项为人气奖,选的是人气最高的那张。

      贺峤对这种流量玩法欣赏不来,因此没有在平台上发布过任何作品,谁成想,正是这一点置她于死地。

      “最终奖项公布了,没有我,并且,获得特等奖的那幅画,与我的画有九成相似。”

      “怎么可能!”

      “抄袭,这是赤裸裸的抄袭!”“肯定是骗子,骗奖金的!”“竟然敢这样光明正大抄袭,不能让她画画!”“对,剥夺她画画的权利!”……

      过往被谩骂的回忆排山倒海般袭来,贺峤只能捂住脑袋,强迫自己清醒,“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的画会与冠军的那张如此相似,我从来没有发布过任何作品,因此别人不可能知道我画的内容,只能是我抄袭别人,只能是这样……”

      “你没抄!”晏之楸比贺峤更激动,“一定是有人在其中捣鬼,是爷爷,对,一定是他,原本,我一直不明白爷爷他想要什么,直到现在,你不了解他,他最喜欢的就是通过这种看似平等的合约操控我们。”

      “但两幅画一模一样是确凿无疑的。”贺峤当然也怀疑过,但唯独这一点,她怎么也无法解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陌生人创造出来两幅一模一样的画呢?由于此次板上钉钉的抄袭,性质尤为恶劣,为了以儆效尤,斯文洛艺术馆决定永不接收她的作品,让她上了黑名单,而在往后的日日夜夜,贺峤时常分不清虚幻与现实,她也常从梦中惊醒,怀疑是否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抄袭了。

      那次之后,每次想要作画,贺峤都会变得疑神疑鬼,生怕有再次抄袭的可能,只要与其他作品有任何一点相似,贺峤都会修改掉,直到最后将画改得越发不伦不类。一开始是不停修改,到最后,连拿起画笔都成了一种奢望。

      “我没抄,我应该保持自我,我应该画下去,我不应该被旁人左右,我想努力画下去,可是……什么时候,画画对我来说变得异常痛苦呢?”

      何其相似……晏之楸忽然有种轮回的错觉,那种试图不在意,试图逃离,却反被束缚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在意的感觉,晏之楸体验过,她没料到,贺峤与曾经的她处于同样的境地。这下晏之楸更加确信这是晏临泰的阴谋,他想要的就是这样,一切都尽在掌握中的高高在上。

      “你知道决赛的主题是什么吗……‘追寻’,直到我们分开后我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多么薄弱,除了你的学校,我没有关于你的任何消息,其实我想着获奖了就去找你的,我们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了,我快要忘记你的模样了。”

      “那你后来转业,是因为……”晏之楸忽然想到贺峤曾经说过的,她被要求在绘画与自己当中选择,她选择了前者,结果两样都失去了,原本晏之楸以为是贺峤放弃了自己,选择了手术,因为或者才能继续作画,活着才有希望,但现在看来,这句话还有另一种含义——

      从今以后,我将为你一人作画,不仅是客观事实,而是因为你喜欢我,你选择了我,宁可违约。

      晏之楸忽然想到什么,“……你还没说你违约的代价是什么。”

      贺峤轻笑,“你应该猜到了……如果违约,将从违约日起五十年,不得从事以绘画为营生的职业。”

      “你……”

      “不过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状态和被禁止了差别不大。”似乎将心中隐藏的一口气说出,贺峤脸上竟有几分轻松,“之楸,从我转业,不,更早之前,在我失去继续画下去的能力后,我就已经违约了,现在不过是将违约日期提前,我还能早些见到你。如我所说,我会为你作画,在承诺你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全部画完之前,我都会继续画下去的。”

      “之后呢?”

      “没有之后了。”

      晏之楸就这么看着贺峤,贺峤也微笑着注视她,此时贺峤早已坐直身体,但晏之楸依然坐在贺峤大腿上,她们姿势异常亲密,晏之楸却忽然对贺峤有些陌生,一个不会画画的贺峤,还是她吗?

      贺峤看出了晏之楸的迟疑,心下一痛,她无法面对这种质疑的眼神,现在的她仅靠过去那一小小的承诺艰难画下去,别的,她也做不到了。

      “之楸,你知道我看见‘追寻’想到什么了吗?是你,又不只是你,而是你和我,我在追寻着的,不是你,而是与你在一起的我,有了你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就在玫瑰花的见证下……多么奇妙的创意啊,可是为什么……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陌生人会和我想得一样,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或许,不是陌生人。”

      贺峤愣住了。

      “是……我。”

      在这个世界上,能理解你追寻与我在一起的你的,有且只有我追寻与你在一起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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