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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岁星 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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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玄寺,山顶方下过一场大雨,落花散了满山,石阶湿滑,但凡走快两步都会惹得一身泥腥。
桓夫人被侍女搀扶着,小心提起繁复的裙摆,以求避开泥土和时不时窜出的春虫往山顶行去。
她实在是个虔诚的人。
哪怕天气阴冷,山路难行,她也坚持不坐辇轿,只用一双脚丈量着到正殿的距离。
周围的沙弥也不避着,只在路过时行个礼,然后继续做自己杂活去。
这倒也不怪他们,太仆在偌大的大梁官场算不得什么新鲜职位,崔尹熬了十数年也没能在这仕途上更进一步,连他的夫人在健康城的勋贵里也只算得三等。
梁帝尚佛,在二百万里土地建了无数佛寺,惹得民间也纷纷效仿,乞求满殿金身降下一点福泽。栖玄寺每日来往的人太多,他们也做不到把一个个官家夫人都奉为座上宾。
“行之呢?”桓夫人有些累了,她气喘吁吁地停了脚步,询问身边的侍女。
“长公子方才说是心闷,要到处走走。”侍女答。
“哦。”
桓夫人像是早已习惯崔惟的我行我素,她走了半晌才回头望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儿子不见了踪影。
山道冗长寂寂,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侍女有些关切地问,“夫人,要不要让桡绮去把长公子请回来?”
桓夫人迟疑了一下,她似乎在思考儿子去了哪里?
栖玄寺依山而建,鸡笼山大大小小共八岭,殿宇无数。崔惟一向是不喜欢这些地方的,素日随自己礼佛也兴致缺缺,跟在她身后沉默不语,今日却突然说要走走?
不过孩子到了一定年岁,心思如何,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何况这孩子素来寡情,连玄缘大师都说过的六亲缘浅。
桓夫人眨眨眼似乎叹了一口气,对那侍女道,“算了,走吧。”
落霞巷的太仆府十九年前的仲春出生了个男孩,因崔尹夫妇都信佛,特地赶到栖玄寺请住持玄缘赐名崔惟。
所有人都在恭贺崔尹弄璋之喜时,桓夫人却发现怀里的孩子有些不对。
初生的婴儿不会哭,也不会笑,只会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面容呆滞。
玄缘主持彼时尚未离去,在桓夫人和崔尹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时,他对着摇篮里的婴孩伸出了手。
枯树皮似的手掌悬在婴儿眼前,他动也没动一下,只是极为冷淡地望了一眼玄缘大师袈裟上挂着的一根白发,然后继续沉默。
玄缘大师那日没有多言,他告诉崔尹世间伦常不过天地易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
崔惟的命格,他看不透,但有一人可以一试。
有人说那日子时有一辆八角鎏金的马车从栖玄寺驶进落霞巷,一炷香后,新生婴儿的啼哭才断断续续响起;也有人说那不是一辆马车,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医者身披金羽而来,才让这天生异象的孩子捡回了一条命。
崔惟在未及弱冠时有了字,是栖玄寺上神秘贵人取的,字行之。
此后十九年,这位崔氏长公子身体孱弱却总能逢凶化吉。唯独一点,他不爱出门,也不爱与人说话,建康显贵聚作一团时也鲜少能看见他的身影。
就连建康最喜欢招猫逗狗的谢融也打动不了这位冷冰冰的崔氏公子,更不论旁人。
崔惟此时沉默地走在西麓另一侧的山道上,他看着眼前一座斋房,眼底的灰像是一场迷濛的烟雨。
自出生在落霞巷至今,他也搞不懂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洛阳东郊那场泥石流落下来的时候,他拼命推开了身边的蒋柔,然后抱住自己的头蹲下,试图挡住来自山洪最致命的一击。
然而他低估了天灾的威力,剧痛自脑后袭来的时候他才知道死亡是多么绝望的滋味。
那是一种混沌。
四时天地归于空寂,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见不到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崔惟仿佛一粒灰尘悬浮在世间,这粒尘埃在想自己这二十年走马观花究竟经历了什么?从温村被遗弃的襁褓婴儿到南下打工,从崔新辉那双疯癫慈爱的眼睛到舒以观站在昏暗老校区望见他的第一眼......
舒以观。
他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无比熟悉。
不是在海洋花园黑漆漆的楼道里,也不是在上海繁忙的街头,他很早很早就见过这个人。
那是什么时候?
颐和路梧桐落下的季节,他穿着西装挽着一位小姐站在沈公馆门口,等着司机将车开来去赴一场政客间的宴席。
不知为何,他看不清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脸,包括身边这位小姐。
但他知道这是他的新婚妻子。
他们门当户对,经人介绍相识,顺理成章步入婚姻。这段关系甜蜜十三载,直到他三十三岁在沈家宅被乱党一枪击中心脏......
在南京的街头,他正低头看着腕表上的时间,全然没料到一阵秋风吹走了头上的礼帽。
街对面走过来一个人,将落在梧桐叶堆里的帽子弯腰拾起,拍去了灰尘,送回他的手里。
他准备说谢谢,却看到了在这混沌中唯一一张清晰的脸。
穿着长衫的男人眉眼俊逸柔和,在出发去洛阳的前一晚还在对他说多带些衣服。
可现在的舒以观就好像不认识他似的,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他张口想喊住他。声音却仿佛被堵住,浑身都剧烈地疼痛起来。
崔惟忽然意识到这个西装男人不是崔惟,他不认识舒以观,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离开,直至消失在颐和路的某个拐角。
再后来,他在混沌里看见了曾经出现在梦里的台城雪夜。
女人身后有尊巨大的佛,而他受惊吓从朱漆的阑干处坠落,留下满地的艳红的血色。
同样的,他试图开口,却被满口血腥和剧痛逼了回去。
有人踏雪而来,他看见了残月下一身黑衣的崔新辉和他身边那团巨大的,白色的身影。
崔惟终于自混沌中醒了过来。
他仍站在洛阳东郊的墓室里,这里没有了张清明,没有了蒋柔,甚至没有了考古队和那场恐怖的泥石流。
壁画艳丽如新,采桑女翩翩起舞,宴席上鼓乐齐鸣,棺椁处依旧空空如也,只有散落在一边陪葬的器具。
辅国将军印被锦盒包住放在其中,这里却不是司马越的墓。
借着墓室里不知何处落下的暗黄色光线,他走上前去,仔细端详眼前的壁画,观察墓主人那张清晰且年轻生动的面孔。
墓主人有一双星灰色的眼睛,微微扬起的眼角透着洒脱。
他端坐于席上,右手处放着一张鹿角面具,左手处揽着一个清秀的孩子,正与坐下的几位门客清谈。
就像是几千年前最普通的一场聚会。
那是他自己的脸,东郊晋墓是他自己的坟冢。
崔惟忽然明白过来,无论是在21世纪还是西晋年间,他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巨大的悲痛笼罩住了这方天地,他出不去这座坟,就像一缕无能的魂魄,被困于其中。
他无法想象二毛和刘文姐会多难过,蒋柔和张清明会多难过,舒以观会多难过......还有死去的崔新辉会多难过。
崔惟站在墓室中央,他很想哭,混沌里的他却没了眼泪。
下一瞬,却像某种本能似的,他再次看向了墓主人左手边那个清秀的少年。
少年在笑,明明貌若神仙中人,却让已经变成幽魂的崔惟起了一身冷汗。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这是幼时的舒以观。
小时候的舒以观会笑会闹,全然不似后来相见时的沉静。
少年的手指屈起抓在墓主人的衣袖上,眼神看向墓室穹顶的某一处。
崔惟跟着抬眼,他看见了覆斗顶上绘制出的二十八星宿,少年目光所落之处悬着一柄拂尘,直指岁星所在的方位。
沧海桑田,日升月落,十二年一周天,周天亦为十二等分。
岁星,既为终结,也是初生。
崔惟没得选择,他遵循本能伸出手去够那柄拂尘。
覆斗顶随即裂开缺口,倾泄进一束天光,而那柄拂尘似是引路一般缠绕在了他的身上,将他带离了这处混沌之地。
随着崔家喜婆的一声报喜。
崔惟在南朝的落霞巷醒来,他带着所有的记忆来到了这处完全不同的地方。
他在这座看似风平浪静的建康城生活了十九年,一直在寻找着自己带着记忆来到这里的原因,可惜一切都没有答案。
这里的生活甚至比他还是“崔惟”时更普通,他过着还算不错的日子,在适龄时被送入学宫学习晦涩的古文。有慈爱的父母和一群不算熟的同窗。
直到最近他才抓住了一点理不清的线索,建康城传闻栖玄寺有位养病的贵族公子,甚少见人,神秘非常。
前段时日,梁帝之女长山公主不知怎得,突然要遁入佛门。
来栖玄寺出家的时候,隐居的贵族公子难得现身,为公主掌了一次灯。据说长得神仙似的,还有人趁乱为他画了幅小像。
如今在建康,那公子的一张画像便可抵千金之数。
崔惟在学宫看见那张传阅的画像时,僵了很久,直到将胸口憋着的一口血全部吐了出来,染红了素色的衣袍。
桓夫人这次上山就是为他的身子祝祷,对佛学从无兴趣的他主动跟来,只为了一探究竟。
斋房里有乐声传来,门匾上刻着响泉二字,崔惟站了很久,直到衣袖挂满露珠,才上去敲门。
乐声未歇,朱漆的门打开,里面站着的却是位一身女尼打扮的美貌妇人。
她疑惑地问崔惟,“公子寻谁?”
崔惟攥紧了拳头,在阴沉的天气里突然就起了一股无名火,问眼前的女子,“舒以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