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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崔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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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山上刚下了一场大雨,雨水和夜色交织着,叫这座山上的行人都有些心绪不宁。
建康这个时节天气多阴,明明暗暗的灯笼下,小沙弥顶着一只破竹斗笠沿着湿滑的山道往栖玄寺的偏殿跑去。
这条山路不似大雄宝殿和明珠塔朝拜的人多,因而怪石堆叠,野兰疯长,每走几步都会被松动的石阶溅上雨水。
灰白的僧袍早已泥泞不堪,但小沙弥无暇顾及,等小跑到半山腰正路过一颗银杏时,忽听正殿传来一声长鸣的钟声。
这钟声像是破开鸿蒙天地一样震在整座山头。
小沙弥一愣,旋即他记起今日正殿似乎有一场台城贵人做的法事,超度的是某个远嫁番邦郁郁而亡的王妃。
只不过这跟他的差事又有何干系?
偌大的江东,贵人有贵人活法,穷人也得有穷人的活路。在他眼中只有跑这一趟能得到的二两赏钱,至于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王妃,就算死了,也是风风光光的死了。
于是小沙弥没再停留,他迎着雨水走到山顶偏殿高处,扬手敲响了朱色的门。
“施主,太仆府的夫人生了,玄缘师父已经应邀去了落霞巷。”
殿内没有烛火,只点着一炉清香。
有人应声从榻上起身,白色的长发自肩头垂至腰际,浑身只着素纱白袍,唯有一双黑沉沉的眼落在紧闭的朱门上,半晌没有说话。
小沙弥早已习惯里头的贵客不爱说话,他自顾自道,“崔大人说小子体弱,等满月了再邀城中同僚同喜,眼下只叫玄缘师父取了个名字,单名惟,叫崔惟。”
说罢,他没等里头的人有什么动静就后撤一步,习惯对着依旧紧闭的朱门行了一礼,转身又沿着来时路下山了。
栖玄寺是大梁圣寺,寺中有位贵客借住这是山上尽人皆知的事情。然而这么久过去,却无人知晓贵客是何等身份。
一来他鲜少出门示人,二来主持玄会大师特地叮嘱众人不要去叨扰。只有玄缘大师偶尔会去那处和贵客交谈,且留了两个小僧时常去照看。
关于贵客的身份众说纷纭,小沙弥听过旁人说他是前晋的旧臣,武帝仁慈,看他垂垂老矣便留他在佛门等死;也有人说他是士族门户入了佛门的公子,不愿涉世。
小沙弥觉得是第二种,因为殿中人和他说过话,听声音是位年轻公子,出手也算阔绰。但碍于主持告诫,无人敢去一探究竟。
所以他每次递了消息就匆匆离开,不会久留。
此时的殿中人枯坐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崔惟”二字的含义。
屋外雨声未歇,等那沙弥的声音终于没了,他才拾起枕边的草色发带,将那头白发随意挽起,又行至桌案边推开了窗。
竹窗外山色空濛,近处湖泊弥散着雨后的浓雾。天暗沉沉的,没有五光十色的城市灯光和喧嚣的汽车鸣笛,入眼只有湖畔错落有致的巷道和随着东风微摇的酒旗。
正殿的经文声一阵一阵地吵得他心头烦闷异常,多少年养出来的淡泊心智在这一刻竟有些压制不住了。
终于,他跃出了那扇开着的竹窗,只在鸡笼山外的雨幕中留下一道白色的虚影。
大雄宝殿中玄会正在佛像前闭目听经。
这是一场超度亡灵的法事,长山公主远嫁吐谷浑八年后埋骨他乡,台城内梁帝震痛于女儿早亡,特命他们替公主安魂。
此刻他眼前的一排香烛忽然晃动起来。紧接着那烛芯灭了一瞬,复又燃起。
殿门紧闭没有一丝风漏进来,烛火照理不会熄灭,一旁的和尚有些不安地看了看玄会。
玄会则是重新闭上眼,极轻地摇了摇头。
曲江楼,仲春。
阳春三月的时日,高台上少年人正聚了满堂,南梁承汉晋遗风,文人好雅宴爱行飞花令。于是酒气和微风混作一团飘出湖面老远。
嬉笑声中偏偏有人看不惯这安宁,为首的萧锡安一袭紫衣,姿容不俗但气势嚣张。
他右手端着金盏,坏笑道,“王公子且待如何?”
问的是左席上坐着的年轻人。
年轻人眉目清逸,坐姿端正,背如劲竹,在一群东倒西歪的少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面上却已有玉山颓势。
王珏明白这位新封的小王爷的意思。他端起眼前的银盏,另一只手则在膝上紧握成拳。纵使他再厌恶,依旧面无表情地饮下里面蓄满的竹叶酿。
酒是上好的酒,萧锡安眯眼盯着他将银盏重新放在台案上,依旧笑道,“不愧是琅玡王氏子弟。”
席间众人都静了一瞬,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往后缩了缩,似乎怕他们当庭打起来。另有几个宗室子弟则麻木平静,仿佛这一幕早已上演过千百遍。
王珏侧目看向这位比他还小两岁却桀骜不驯的丰陵郡王,目光冷得像利刃。
萧锡安看王珏不顺眼,这是建康城谁都知道的事。
原因无他,古来士族与皇室都是这样相辅相恨,这梁子在太学的时候就结下了。
自晋亡后,名震江东的王谢再掀不起什么风浪,待刘宋过去,更是将寒门一举提到了风头无两的位置。就在天下人以为他们再无昔年风光时,从琅琊旧地来了一个名叫王峋的读书人,得人举荐入台城成了武帝的丞相,身兼太傅。
起先王珏与萧锡安关系还好。王夫子教导自己的儿子,也教导宗亲,官学人多,不是人人都认识,故而幼年时他二人相见还能行个礼。转变在王珏及冠那年,公主萧宓去太学看望一同长大的侄子萧锡安,撞上了独自坐在玉兰下温书的公子。
女儿家的红鸾星动,说起来也就这一眼的事。
那日王珏并不知晓萧宓是公主,他只当是哪家女眷来探望亲人,所以施施然一礼自行离去。谁知这一面之后就出了一件大事。
太学入夏多蚊虫鼠蚁,尤其是毗邻湖畔的学舍更是叫这帮高门子弟叫苦不迭。萧锡安自小娇生惯养从没吃过这种苦楚,在他写了封信出去的第二天,萧宓就送了草药香包过来。
香包用丝麻制成,上面绣着一朵粉蕊初绽的荷。
萧锡安稚童心性,对这香包爱不释手,走到哪儿都带着,炫耀着是姑母所赠。台城内天家子弟亲缘淡泊,他本就是个不怎么受器重的皇孙,只有这个同族的姑母一直对他照看有加。
然而就在某日夫子讲道的课上,王珏起身辩谈,一枚同样的香包自他桌案上滑落,叫所有人看了个分明。
往小了说,这事儿可以是萧锡安不小心放错了,但往大了说,是有损公主的名节。
那一日太学里一贯号称君子的王峋赶来时脸都绿了,他勃然大怒,用一根三尺长的荆条当着众人的面将王珏打得动弹不得。
直至王珏承认是他与公主有几面之缘,他见萧锡安有一枚驱虫香囊,就自作主张向公主讨了一枚驱晦,并无攀龙附凤之念。
王峋打完儿子后又去向武帝请罪,言明王珏早已定亲,没有旁的念头。
武帝倒没把这当一回事,小儿女家打打闹闹罢了,哪有这许多弯弯绕绕,遂一笑置之。
只有萧锡安自此记恨上了王珏。
因为他知道那枚香囊是王珏自己丢出来的。他与王峋合伙演这一出,无非是这帮落魄世家的江东遗老们看不上他的姑母萧宓。
所以自香囊事发后,萧锡安总是瞧王珏不顺眼,尤其是看见他那副端方君子样就烦。
今日曲江楼,他特地寻了一壶老酒,为的就是叫王珏好好怀想一下故国风韵,顺便认一认如今这天下是谁家做主。
“怎么?这酒不合心意?”萧锡安懒懒散散地,任凭王珏冷冰冰地盯着他看,“还是说,王大公子有更好的酒给咱们长长见识?”
“王家的好酒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喝到的。”
座下醉醺醺的人群忽然传来一句,“他姐姐如今已成了晋安王妃,非要论起辈分,你萧锡安还得喊他一句叔父!”
话音刚落,座首上的萧锡安脸色瞬间铁青。
他打眼看去,却没找到说话的人在哪儿,还是另一侧的常侍怒喝道,“谢融,你莫要信口雌黄!”
王珏没什么反应,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打着酒嗝靠着曲江楼的围栏,黑发散了一肩的浪荡泼皮。
“什么叫信口雌黄?”谢融笑嘻嘻的,他仍未从围栏上起身,半个身子横在外头,跟个酒旗似的乱飘,“他叔父娶了王珏的姐姐,那王珏不也是他叔父么?实话实说怎叫信口雌黄?”
“你......”萧锡安左手金杯几乎被他捏碎,他站起了身死死盯着谢融,还没来得及反驳,谢融又不怕死道,“还是说你连我这个好哥哥也要打?”
谢融没什么本事,天生一张嘴最欠。
他父亲中书侍郎谢览是个脾气温吞的老好人,没什么雄心壮志,在谢家一辈中也算资质平平。不过谢览时运上佳,皇帝兴建佛寺那年在灵峰山巧遇前来拜谒的安城公主,而后便有了这么个不靠谱但被惯的无法无天的独子。
“谢春朝!”萧锡安牙齿都快咬碎。
“欸哟哟。”谢融仍然不知死活地靠着那江风,做了一个要跳下去地动作,“你真要打我啊?不怕我回去跟我娘哭,就说她的好侄儿今天在曲江楼撒野,把我从二楼丢下去染了一身风寒,我本就身子虚弱,怕是要缠绵病榻......”
“谢春朝你找死!!”萧锡安终于受不了他这副怪声怪气地样子,他越过酒桌就要去捉谢融,耳畔却传来“啪”地一声轻响,
王珏放下手中酒器,他适时打断了这场剑拔弩张的对话,起身行礼道,“某不胜酒力,先告辞。”
纵使被万般刁难,王珏依然是副君子做派。
他在满席宾客和七窍生烟的萧锡安注视中走到围栏边,扬手将谢融还没喝完的酒倒进了江里。
“你犯得什么毛病?”谢融一愣,“我帮你说话,你倒我酒?”
王珏面无表情,“走了。”
建康都百十米宽阔大道上,谢融吵吵嚷嚷地跟在王珏身后,“那个丰陵郡王持功自傲,都快骑你王家头上了,你倒是能忍啊?”
“你也知道他是丰陵郡王?”王珏看着满身酒气的谢融,拿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少年毫无办法,“既然知道,就不要招惹他。”
“我不招惹他,他来招惹我啊。”谢融七扭八拐地走着,一只手架在王珏脖子上,“我在家好好躺着他都能一纸拜帖送进内院......不过话说回来,他姑母可是建康有名的美人儿,虽说比你大了两岁,你就真的没一点动心?”
谢融这话无意。他生性散漫,有什么说什么,皇室秘辛在他这同市井笑谈无甚分别,信口拈来臊一臊王珏也是常事。
何况萧宓的痴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有时见着台城里那道美人身影,也是无限唏嘘。
今日王珏却忽地止住了脚步,他定定地在街边看了谢融一会儿,“这话以后别再说了。”
“为何?”
“她已入佛门,跟我有什么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