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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西洲曲·七
神君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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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脑袋磕在地毯上,震得他眼前黑了一瞬。
等回过神来,夜昙正趴在他胸口,不由嘟囔了一句:“酒瘾真大。”
话是这么说……现在他该如何是好呢?
少典有琴两手僵在半空,抱也不是,推也不是,浑身紧绷得宛如一尊泥塑。
怀里的脑袋软软的,根本无处下手去抱。
正在纠结之际,夜昙却啪一下弹起来。
这一抬头毫无预兆,两人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处。
神君眼前登时金星乱冒,捂着险些被开瓢的脑门:“你……”
“你说谁酒瘾大!”夜昙一挺脖子,恶狠狠的。
两人便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只是她变脸比翻书还快,片刻间便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正经脸。
“少典空心!我带你去个地方。”
“欸?去哪儿……“
神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拉走了。
被拉着跑了很久。
“这儿是哪儿啊?”神君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夜昙停下来,抬起下巴朝前面一努。
“你看上面,好多萤火虫。”
“这儿是哪儿啊?”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夜昙没回答,停下来,叉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下巴朝前面一努。“你看,好多萤火虫。”
少典有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沙漠上空分外明亮。
“那是星星。”
他真是醉了!
“那不是啊,”
夜昙一脸“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表情,“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全是萤火虫,一抓一大把。”
少典有琴忽觉后背有点发凉。
他怕虫。这事儿当然也不会跟她说。
神君不由摸了摸自家胳膊。
夜昙眼尖。“你怎么了?”
“无事,”神君放下手,“就是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夜昙哪里肯走。
她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又强拉着人坐下来。
风从沙丘顶上翻过来,扑簌簌的,把细沙吹到两人脚边。
夜昙有点酒醒了,转过头去看人。
“你真冷啊?”
“冷啊!”
神君当即应声,夸张得很。
夜昙像只兔子般一蹦三尺高:“走,带你去看温泉。”
神君不由挑眉。
“怎么?这地方还有温泉?”
“当然有,”夜昙骄傲脸,“本公主的后花园,什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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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跟在夜昙身后,走了不知多久,空气里忽然多了一股湿漉漉的气息,混着硫磺的味道,沙地尽头,月光下,一片水洼泛着银白色的光,水面上飘着热气,池边皆是绿油油的草。
夜昙飞速脱了靴子,把裙摆撩起来系在腰间,踩进水里。
“你干嘛!”
神君一愣,抬头看她。
“我不干嘛啊!”夜昙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水里的脚,一脸“你这是什么眼神”的表情。
“我脚不都在水里了吗!你们男人啊,就是心太脏。”
神君:“……”
他这是本能反应好不好!
有哪个姑娘家像她这般的。
少典有琴偏过头,看向岸边那些绿油油的草,正想换个话题——草丛里忽然飘出几点亮光,一闪一闪的,飘飘悠悠地朝他这边飞过来。
是萤火虫。
神君身形一僵。
夜昙看着那几点亮光正绕着神君飞来飞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伸出手,就摸他头。
“少典空心,你不要怕~有我在~放心,萤火虫是不会咬人滴~”
神君猝不及防,要闪开都来不及了。
看夜昙那一副哄小孩的模样,更是万分无语。
夜昙还泡在温泉里,两只脚在水里晃来晃去,裙摆湿了一大截,她也不管。她仰着头,看着天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星星,看了一会儿,忽然双手合十,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神君躲避萤火虫不成,开始没话找话:“你很想回去么?”
“都是废话!”夜昙睁开眼瞪他,“你不想么?”
神君很淡定。
“我这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么。”
那倒也是。
夜昙不由噘嘴:“本来出嫁之前,姐姐是说过,以后此生恐怕都不复相见。”
但是她当时并非是这么想的呀!
她想好了要抢亲的!
“不管!反正我一定要回去。我姐姐都还在那个沉渊的轿子上呢。”
“沉渊……”
神君这才反应过来。
“那你原本是要嫁给魔族?!”
夜昙理直气壮:“对啊。”
“不是……”
神君惊讶极了:“你父皇怎么想的。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
夜昙一脸理所当然:“这婚事虽然是我父皇定的,不过我可没意见。我是要去做沉渊恶煞的!”
神君:“……”
他有点不高兴,但面上不显。
“那……你为何想做沉渊恶煞?”
夜昙不以为意地晃晃脚:“因为他们都说我是灾星,那我就要做最厉害的灾星!”
“那你不是说,”
神君语气凉凉,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刀:“你来的时候在我神族的轿子里。你这会儿就算是回去了,不也是嫁去神族么?”
夜昙呆愣:“……”
随后便把自己的脑袋抓成了鸡窝状。
“啊啊啊!”
“不行,我得回去把我姐姐弄回来!”
“我姐姐还在沉渊的轿子上呢!”
“该死的帝岚绝,让他抢个亲,没让他换轿子啊!”
神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天雷滚滚。
无意中吃到了天大的瓜,他消化了片刻,才终于问出口:“所以你原本是打算抢我的……新娘?”
他简直是不可思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啊!”
“你得罪我的地方可多了呢!”夜昙哼了一声。
反正现在他也没法力了,才不怕他呢!
神君没接这茬。
他抬头看着夜空,只觉胸中酒意未散,忽而开口:“我其实不怎么想回去。”
夜昙歪着脑袋看他:“那你不要你家人了?”
“也不是。”
神君斟酌着措辞。
他只是不想娶亲。
但是接亲仪式都开始了,若是回去,还如何悔婚?
所以还不如不回去。
“倘若……”
神君试探道:“倘若你我回去的话……你会把你姐姐抢走?”
“那当然,”夜昙理直气壮地叉着腰,“不然难不成给你守寡啊!”
神君皱了皱眉:“她为何会守寡?”
自己这不是好好在这里么。
夜昙瞄了他一眼,“不过你还是得回去……算了你还是别回去了。”
她瞬间又改了主意,“回去了你还得补归墟。这个世界没有归墟,你老实待着就不会死。你只要负责把我送回去就行了。”
神君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她回去。
但这话若说出来,就太过冒昧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如果我不补归墟的话,那个世界会怎么样?”
夜昙晃晃脑袋。
“据说世界会毁灭。”
神君:“……”
那这不是没得选么!
夜昙当然看得出他的心思,不由白了人一眼:“傻瓜。总会有办法的。不还有天帝么?这世界离了谁都能转的。你呀,就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她还不忘警告人:“总之你就算要回去送死,也千万别带着青葵,你要是不补归墟,等我回了沉渊,到时候可以再把青葵送过来这边和你成亲。”
“青葵……“
青葵是他的未婚妻,但他根本一点印象也无。
“若是如此……”
神君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月光下那片被风吹皱的水面上:“那我们不是永远都不能见面了,我是说……你不是永远都见不到你姐姐了?”
“她本来就说了不相见的。”
夜昙长舒一口气。
“不过只要有你的法力在,就不怕见不到。放心~”
神君侧目。
月光落在夜昙低垂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可是你还在那里啊。”
归墟怎么办?
何况沉渊听着根本是个不像话的地方。
“……”
夜昙盯着水面上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
“傻瓜。”
——————
翌日。
神君掀帐进来,带进一股晨风的凉意。
夜昙正对着铜镜梳头。
“李承邺安排的人说,”神君在她身后站定,语气不咸不淡,“已经接到了新的指示,让我配合将铁达尔引入彀中。还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还问我,你为何要叫我少典空心。”
“啊?”
夜昙的手顿了一下,梳子卡在头发里,她也不管了,眼睛瞪得溜圆。
“那你没说漏嘴吧!”
“放心,没有。”
神君相当怨念,几个字咬得很重,“我骗他说是你胡取的。意思是……情有点少。”
“哈哈哈哈——”
夜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散了满脸,活像个疯婆子。
“你还笑呢!还不是因为你胡乱取名!”
神君语气里那股怨念都快溢出来了,像壶烧开却没人管的水。
夜昙抹了抹笑出的泪,盘腿坐好,一脸无辜,“……你记性怎么这么好?能不能把你这脑子捐了?”
神君深吸一口气,将喉咙里那句“你才该捐”咽了回去,板着脸:“正经点!现在怎么办!”
夜昙见他真急了,也不闹了,把梳子往旁边一搁,盘着腿,两手撑着膝盖,歪着头想对策。
“李承邺要带兵攻打铁达尔,兵从哪里来?”
“那当然是豊朝自己的军队咯。”神君说。
“不对。”夜昙摇摇头,摸摸下巴,“他们的安西都护府的兵力根本不够长途奔袭的,再说了,马匹都不够。不然你以为为何丹蚩能抓住这么多俘虏呢?光靠豊朝这点军队,想胜丹蚩,估计难!”
神君想了想:“就不能增兵么?”
“远水可解不了近渴。”
夜昙掰着手指头,“从中原调兵,少说也得一个月吧,粮草、马匹、兵器,哪一样不要时间?这大军可不会凭空冒出来……”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一下,眼珠转了转,“不对,冒出来?”
神君看着她:“你想到什么了?”
“我估计,李承邺会向西域其他势力借兵。”
听此高论,神君挑眉。
“何以见得?”
“你想想啊,”
夜昙斜睨着人,“丹蚩人在这片荒漠上打了多少年仗,就算真的调来了兵,豊朝人想在这片地方跟丹蚩人打仗,那也基本是螳臂当车。”
她眼珠一转,“有了!你答应他们!”
“啊?”
神君满头问号。
“那岂不是如了他们的意?”
“哎呀你不去他们也会找别人领兵,”夜昙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我估计他们会借朔博兵来偷袭丹蚩的王帐。到时候你就把他们引向另一个地方,就骗他们说咱们在那举办婚礼。等他们到了,发现一个人都没有,你就跟他们说一定是我对你有怀疑,此计作罢,容当后议。”
她两手一摊,“这样就打不起来了。”
神君沉默了半晌。“……你确定他们会信?”
夜昙眨眨眼。
“信不信的,反正能拖一天是一天。”
说罢,便拿起梳子继续梳头。
神君犹豫片刻,仍是开口:“我再去劝谏。我在西州时就听说,顾如晦是铁达尔王的朋友。若我假托故人之后的身份相劝,他说不定能听进去只言片语呢?”
夜昙啧啧摇头,一脸“你这人怎么这么想不开”的表情。
“其实呢,你大可以直接按照李承邺的话,攻打丹蚩的呀。那可是大功一件呀。而且你本来也恼铁达尔骚扰边民,羞辱汉家百姓不是么?”
她说着,还故意挑了挑眉,一副“你看我多替你着想”的模样。
“不是这般选边的吧?”
神君不由反驳:“个人恩怨怎可置于家国之上?”
夜昙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出:“傻瓜蛋!”
“……”
神君狐疑地盯着她,“你是不是又在图谋什么?”
“我能想什么呀?”夜昙两手一摊,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常言道——有道则现,无道则隐!”
神君眉头微蹙:“谁是有道,谁是无道?”
“我不管,”夜昙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反正我最有道理。”
神君看着她那张写满“你拿我没办法”的脸,无奈叹气。
“行了,你不是要去劝么。快去吧?”
夜昙冲人挥挥手。
等神君走了,夜昙从翻出纸笔,铺在面前的小几上。
一边写一边嘟囔,嘴里念念有词。
她是在伪造一份李承邺与朔博私通的证据。
密约条款、借兵的细节,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足够编出一封让豊朝皇帝看了拍桌子的密信来。
等朔博军队扑空以后,李承邺一定会被皇帝宣回京里调查的。
到时候丹蚩之围自然可解。
“搞定。”
写毕,夜昙吹了吹墨迹,满意地点点头。
“离光夜昙,你可真是聪明呀~”
她的计划还不止如此。
夜昙把面前小几上果盘里的干果子一颗一颗摆出来。红枣、葡萄干、杏仁,大的大的摆一排,小的小的摆一排,像在沙盘上布阵。
她捏着最大的红枣,“这是朔博前锋。”
又推了推葡萄干,“这是丹蚩伏兵。”
她准备安排丹蚩军队伏击朔博前锋。
以少典有琴的能力,要想突围应当不是问题。
她倒是不怎么担心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夜昙想要的是趁机歼灭朔博兵。
反正朔博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边境上烧杀抢掠,跟丹蚩半斤八两。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丹蚩和朔博打起来,中原的边患自然就轻了。
如此一来,大家的势力都会削弱,边疆的百姓也能得些喘息之机。
夜昙算计一番,心里倒是也没什么负担。
至于少典有琴,她的手指又点上一颗杏仁,将之转来转去。
等这仗打完,李承邺被召回京调查,五皇子也得回京,自己不如就跟着他回去。
要想找到恢复法力的办法,总是待在这边陲之地怕也不是办法。
晌午时分,神君掀帐进来了。
夜昙正在那吃葡萄干,见他进来,也不起身,睨他一眼。
“怎么样,无功而返吧?我早说了。”
神君在她对面坐下来,叹了口气。
“那便依你所言吧。”
夜昙将葡萄干推过去。
“这就对了嘛。听本公主的,准没错。”
——————
于是乎,很快就到了成亲那日。
天还没亮,夜昙就被阿渡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按在铜镜前梳妆。
几个丹蚩妇人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祝福的话,往她头上插满了银饰,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嘴唇也抹得红艳艳的。
夜昙对着铜镜照了照,被自己吓了一跳。
但她没功夫嫌弃——她今天得帮忙拖住铁达尔,等少典空心的消息。
趁着那帮妇人转身拿东西的间隙,夜昙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干果,往嘴里塞了两颗。
帐帘被风吹开一条缝,她看见赫连正站在不远处,也顾不上其他,一溜烟便跑到赫连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赫连回过头,看见她那张涂得红红白白的小脸,愣了一下:“公主,你怎么这个样子了?”
“先别管这个,”夜昙压低声音,“我吩咐你的事,准备好了没?”
赫连左右看了看,继而点了点头。“一切安排妥当。按你之前说的,三千精兵埋伏在西沙沟那边,还布置好了喜帐,朔博人要是敢来,一个都跑不掉。”
“就知道你最靠谱了!”
夜昙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就交给你了。”
几天前,夜昙在营地里晃荡,就是为了物色理想的目标。
最后选了个叫赫连的将军。
这人她熟,刚来丹蚩的时候自己就跟他喝过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