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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九十九年前(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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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年前。
经历战争的徐雪垂只是休息了短短三天不到,就染上了奇怪的恶疾。
原本伤势刚刚复合,经过梁铅华的每日精心照顾和健康的饮食,身体一切都在好转,离明日就不远了,结果徐雪垂生了病。
首日,徐雪垂脸色苍白,四肢绵软无力。
他尝试站起身子来那一瞬间便感觉头晕脑胀,要不是梁铅华手疾眼快扶了他,差点跌倒。
他卸下发簪,躺在床上,脖梗处有枕头垫着,嫌木枕不够柔软,于是梁铅华又给他换了个荞麦壳的枕。
梁铅华掌心覆盖着他的额,试探温度,原以为徐雪垂是发烧了,体温却是冰凉的。
梁铅华意识情况不对,微微地皱了一下眉,然后细心地帮他擦拭唇角的水珠。
“郎中很快就来了,你先眯眼休息一会儿。”
徐雪垂疲惫地闭上眼睛,此时甚至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
几分钟过后,郎中果然来了。
他先是了解对方的大致情况,再把脉。
郎中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徐雪垂,又给梁铅华使了一个眼神,示意借一步说话。
郎中边写药方边说道:“脾肺虚,气血不足,抓方子吃药调理,至于头晕可能是睡眠不够或者是贫血,给他吃一些补血品就好。”
梁铅华顿了顿,问:“他平日身体健朗,几乎不生病,怎么会突然脾肺虚?”
郎中叹了叹口气,“根据往常的脉诊记录,明明身体健康,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身体会变成这样。”
梁铅华陷入了沉思,神色凝重。
他问:“可以把徐雪垂的脉诊记录本子先存到我这里吗?”
“自然是可以的。”郎中大方地将本子递给他。
临走之前,郎中特意嘱咐:“他情况特殊,病因不明,最好一日三次给他把脉。”
“千万不要让他染到风寒,要是发热那就麻烦。”
送走郎中,梁铅华将药方折叠并收好,匆匆回房看望徐雪垂。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徐雪垂缓慢地半睁开眼睛,明明身体的健康已经极度下滑,第一眼看见梁铅华时还是情不自禁地微笑。
徐雪垂声音极其虚弱:“郎中怎么说?”
梁铅华握着徐雪垂的手,两个人体温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单纯的梁铅华想让自己温暖的体温来驱散对方体内的寒。
梁铅华给予浅浅的笑容,生怕对方察觉到端倪,“并无大碍,只是说你脾肺虚,开了个方子吃药就行。”
徐雪垂注视着梁铅华的眼,双方眼中荡漾的波纹里面装满了心事。
“那刚刚郎中为什么不当着我面说?”
梁铅华没有褪去笑意,握住对方的手使用了更大的力度,“他不想打扰你的休息。”
“雪垂,我先去熬药。”梁铅华不顾寒冷,轻吻了下徐雪垂的唇。
徐雪垂感受到停滞在手心的体温慢慢离去,不开心地说:“早知今日,应该备几个下人。”
梁铅华明白伴侣的不悦,再次吻了吻对方的唇。
“就算有下人,我也会在旁边守着煎药的全过程。”
“好,你去吧,我等你。”徐雪垂点点头,郁闷的心情已被梁铅华遣散了许多。
当他快要走到门口,徐雪垂突然叫住了他:“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梁铅华坚定自己的态度:“不行,你有很大概率会着凉感冒的。”
梁铅华快速地走到他的身边,轻柔的语气抚平心里的潮涌,“要不,我给你拿几本闲书来看?”
徐雪垂想了想,“你把前几天没看完的《红楼梦》拿给我吧。”
煎药的空隙,梁铅华也回房间陪伴着徐雪垂。
今日是阴天,梁铅华为了屋内更加明亮,点上了两三盏灯。
他折了一枝含霜的艳梅,插在青瓷瓶,独特的香味在屋内四周散播。
同时分布在角落里的香炉也传来幽幽的清香。
徐雪垂从书中场景脱离开,抬头静静地看向伴侣,对方的所做一切尽收在眼底。
“身子好一些了吗?”梁铅华轻轻地帮他揉了揉太阳穴。
他这个举动,使徐雪垂头痛缓解了很多,如实回答:“躺着头就不疼。”
徐雪垂微微一笑,“那些什么黄连,苦参,黄柏这种脾胃虚寒者忌用的苦药材,肯定没有混在药里。”
梁铅华继续轻揉着对方的太阳穴,点点头,“这些药材的确苦,小时候我也尝过。”
“母亲为了清除热邪,泻火解毒,于是也熬了一大碗给我喝,他们还骗我药里面有红糖。”
徐雪垂笑盈盈地说:“可怜的梁铅华。”
梁铅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说我可怜却还在笑,这安了什么心?”
“吃过中药是不是还要吃药?”
“要吃六君子丸。”
徐雪垂开玩笑问:“吃了这六君子丸,是不是会变成风流倜傥君子?”
梁铅华一本正经地回复:“你本来就是气质翩翩的君子。”
谈话间,徐雪垂头痛的程度持续往上升。
徐雪垂强忍着疼意,表面上若无其事,“我头疼,他有没有开什么药吃?”
梁铅华观察着徐雪垂的神色,尽管对方已经很努力地将疼痛藏起来,但还是发现出来他的身体不适。
“郎中怀疑你是睡眠不够或者是贫血,所以他让我给你多吃点补气血品,没有开药。”
梁铅华焦急的询问:“是不是头又疼了,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徐雪垂猛地咳嗽了两声,由于突然的脾肺虚,这咳嗽的两声,已经掏空了全部的力气。
徐雪垂伸出细长的手指,指关凹出来的骨头明显,显得人更加清瘦。
梁铅华明白他的意思,主动地将掌心紧紧相贴。
徐雪垂声音孱弱地说:“怎么可能是贫血和睡眠不够的原因,我的身子我清楚,也许我的报应来了。”
梁铅华捏了捏他的脸颊,“先别说悲观的话,这个郎中医术不精,我再请医术高明的郎中。”
徐雪垂深深望着梁铅华的眼睛,其中包含的情绪特别得复杂。
“府内无下人,这意味着你又要亲自出一趟门,我怕我生命最后的时光中,你不在我的身边。”
梁铅华倾注无尽的耐心,语气温和,“不用我亲自去,我写信让飞鸽传到太医院。”
徐雪垂似乎全都听进去了。
他转移话题:“午饭喝小米粥吧,其他东西我想一想就没有胃口,刚好小米就是益肺健脾的食物。”
梁铅华赶快写了一封信寄到太医院,写完信药煎好了,小米粥也煮得差不多。
徐雪垂紧紧地盯着药黑色的表面,脸上产生了犹豫之意,看了看梁铅华,见梁铅华还是那样“执着”,只好喝下去。
他一口气喝完,待到咽下去,过了几分钟又开始咳嗽。
要不是药已经全都流到肚子里面去,以这个咳嗽猛烈的程度,没准还会全部咳出来。
期间,梁铅华拍了拍徐雪垂的背,“你在躺着休息,我记得库房里有放着止咳的药。”
火炭烧得吱吱响,梁铅华还给徐雪垂多添了一张被子。
“别胡思乱想,你没有得什么疑难杂症。”
“刚刚我查过书籍,脾肺虚就是会引起久咳不止,头晕 ,面白无华,浑身乏力等症状。”
真的如同书上所说,徐雪垂久咳不止,傍晚时还咳出了鲜血。
他对着铜镜擦干嘴角,连忙将沾上鲜血的帕子丢到旁边的火炭堆,不敢告诉梁铅华。
梁铅华回到房间内,最后一点布料刚刚烧完,与木炭的灰烬混合在一起。
徐雪垂侧躺着身子,头发散乱在枕头四周,“铅华,再给我新的手帕吧,先前手帕脏了,我扔进火堆里了。”
徐雪垂食欲不振,但不想让梁铅华过度的担心,吃饭的时候,还是强撑着吃完饭,硬着头皮喝了一大碗枸杞山药汤。
“你不要强迫自己。”
徐雪垂笑着摇了摇头,“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你逼我也没用,这都是我自愿的。”
梁铅华是想回个笑容,疏解双方的心情,但心中的愁早已跃在了面容上,一时间无法修饰或掩盖。
徐雪垂全身越来越无力,说话时有明显的气短。
他艰难地吐了几个字:“你陪陪我说话吧。”
梁铅华怔了怔,如明珠般的眼泪脱落束缚,顺着脸部轮廓流下。
他抓住徐雪垂的手,生怕对方会突然离去,清冷的声音充满无尽的哀愁,深邃的眼睛拥有着一览无余的凄凉。
梁铅华小心翼翼地问:“你伴我一生,好吗?”
朦胧的阴天笼罩着渺小的他们,下起了惊天动地的雨。
徐雪垂的眼泪也无法控制地往下流,眼泪打湿衣襟,“铅华,你傻不傻,这问题我早已回答过啦。”
吃过晚饭,郎中终于来了。
郎中说,这是中了毒,无解。
郎中把梁铅华带到一边,他们与徐雪垂相隔着屏风。
“本来徐雪垂的元气大损,堵住脉气通畅,毒又伤脾伤肺,□□的伤还好,但是已经渗透到经脉里的毒怎么解?”
“这毒不是一日在这体内,有好长时间了。”
“你们好好珍惜这段时光。”
说罢,郎中交代了些相关事宜,收下银子,背着药箱就走了。
徐雪垂看见梁铅华,合闭眼睛,“你不用说,我都听到了。”
梁铅华坐在床边,掌心相贴,另外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我相信,你会痊愈的。”
“我在回想,他们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也许,在剑刃,匕首,箭宇上。”梁铅华也跟着他的言语进行回忆。
徐雪垂睁开泪蒙蒙的双眼,语调起伏较高,“你受伤很多处,怎么不让郎中给你看看。”
梁铅华道:“战斗的时候,你时刻关注我的安危,吝啬地不肯让我承受半点伤害,就算有伤,也只是外伤而已,内脏没有受损。”
徐雪垂假装严肃,义正言辞:“你这样不行,以防万一,还是要请郎中来。”
梁铅华无法拒绝徐雪垂的要求,“好,我听你的,明日我再请。”
夜里,徐雪垂不断地咳嗽,梁铅华像平常一样,精心呵护。
徐雪垂饮下暖茶,说:“我去偏殿睡,我咳嗽不止,会打扰到你。”
梁铅华果断地拒绝,“你真的去偏殿睡,那才叫打扰。”
“你生重病,我不舍得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而且,以前闹别扭也从未分房睡。”
徐雪垂靠在他的肩膀上,再无理由推脱。
半夜三更,徐雪垂的病情更加严重,此时此刻,整个人就像梅枝上的落雪般脆弱。
徐雪垂呕出了大滩血,白色衣服上被鲜血侵袭,灯光使血迹更加刺眼。
提心吊胆的梁铅华根本就没有睡着,一听到动静,毫不犹豫地起身。
梁铅华一刻也不愿意耽误,立马给他擦拭完面容上的血迹,又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徐雪垂依偎在梁铅华的怀里,说:“我想去外面看雪。”
“我自知命不久矣,想在短暂的时光里和你拥有一些美好的画面,而不是闷在这屋子里,不见光日。”
“我不想你回忆起也只有我吃药,你照顾我的画面。”
梁铅华若有所思,沉默了良久。
他千万思绪挣扎片刻,“外面风大,明早我再带你去看雪景,好吗?”
徐雪垂头埋在梁铅华怀里,在他的眼里,似乎他的怀抱能遮风避雨,驱散病痛。
经过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后,徐雪垂好不容易缓过来,“固执的傻铅华,没准我熬不过今晚。”
梁铅华不论此事,说自己要去煎药。
梁铅华一眼就看出了对方那点小心思,“你头还痛,就不要跟着我一起。”
“你抱暖炉睡觉,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感冒发热,是件喜事。”
徐雪垂乖乖就范。
期间,徐雪垂浑身除了乏力之外,膝关节处也隐隐作痛。
这是年少时,他不懂风湿如何产生,不注意及时更换湿透的衣服,落下的疾病。
他望着窗,外面的风景被窗户挡住。
徐雪垂突然很想去瞧一瞧,可身体经不起折腾。
梁铅华再次回来时是端着碗药过来的。
“你喝了这碗药,我就带你去看雪景。”
“怎么突然变卦了?”徐雪垂惊讶地问道。
梁铅华说:“我怕整个黑夜都在惦记去看雪,迟迟不肯睡觉。”
徐雪垂不好意思地瞪了他一眼,因为疾病缠身,声音小到不能再小:“我何时这么无理取闹?”
“没有没有,全是我的臆想。”梁铅华笑了笑。
等徐雪垂喝完药,梁铅华突然又反悔了。
梁铅华微微蹙眉,比较委婉的说:“风越来越大了。”
他拿对方无可奈何,感叹道:“梁铅华还是那个狡猾的狐狸。”
最终,梁铅华冒着大雪,去花园里折了一枝秀梅给他。
徐雪垂仔细欣赏花瓶里的两枝梅,转头对伴侣微笑,“谢谢你,现在我可以借物思景了。”
梁铅华亲了亲他的脸颊,“你不生气就好。”
“我翻书查看,书上说燕窝有益气补虚和养阴补肺的作用,明日我就给你熬燕窝。”
徐雪垂还没有来得及点头回应,不知今夜多少次吐出浓浓的鲜血。
他意识到生命已经走到尽头,用着仅剩的力气抱住梁铅华。
徐雪垂脸悬挂泪珠,眼睫颤抖,这幅情景扰乱梁铅华的内心寂静,心境无束缚地喧嚣。
他幽深的眼眸泛起波澜壮阔,每一小块涟漪都可以将梁铅华贫瘠灵魂之地淹没。
环境特别得安静,没有一丝一缕的嘈杂。
徐雪垂嘴唇勾起了一抹笑容,悲伤和愉悦交加蔓延全身。
他道:“我不在,梁铅华也要幸福快乐地度过千万个年华。”
这句讲完,徐雪垂便合上眼,停止呼吸,沉睡了过去。
徐雪垂富有情感的话形成了一张彩色的风帆,之后的光阴岁月里,“风帆”无时无刻地煽动着梁铅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