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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0睦月 ...


  •   睦月,看似和睦,暗惊涛。

      一望无际的黑色从脚下蔓延至比视野更宽泛的地域。
      耳边除了微弱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再无任何声音……

      瞬张开眼睛,努力想要分辨出满目深深浅浅的黑色有何区别。茫然间想要抬起的右手被人紧紧握着,丝丝冰凉渗入皮肤。微微侧目,冰河苍白的脸近在咫尺,鼻息喷在自己的眉眼间,有冰雪的味道。
      随着呼吸不着痕迹地叹口气,瞬尽量动作轻柔地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身体,左肩撕裂般的疼让他猛地皱眉吸气,不敢再乱动。
      等了几秒钟,痛楚减缓,冰河似乎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瞬松口气慢慢坐直身子,再次思考要如何离开这个鬼地方。

      无声地燃起一点冥火,瞬借着幽蓝的光芒,打量四周。
      如此空无一物的空间,像是密封在盒子里的黑暗宇宙,没有光也没有其他人或者物。他们像是悬在半空中的物品,黑暗从脚下三百六十度立体蔓延开来。掌心的冥火散发着稳定微弱的光,没有一丝晃动,这说明这个空间里连空气都是静止不动的。但瞬清楚,这些都只是映在眼里的假象,这般浓稠的黑暗背后,是被折叠扭曲了的时间断层,就连光都无法抵达的时间的断裂地带。
      瞬与冰河曾试图寻找这个空间的出口,可惜一无所获,他们都不是擅长空间魔法的人,而对于空气都完全静止这一点而言,瞬的御风术几乎等于被封印了,而都不燃烧跳跃的冥火更像是一颗蓝色的夜明珠,无论瞬怎么努力都只是维持在手掌大小,再无变化。有些挫败地叹口气,瞬猛然感到握着右手的力度骤然增大。
      “冰河?”瞬凑过去,发现冰河呼吸急促,双眉紧锁,似是着了梦魇。“冰河,醒醒。冰河。”

      薄云微笼的月色下,冰河在密林中竭力奔跑着,风呼啸着穿过耳边的发,将敞开的大衣兜成饱满的形状。身后,那群失了本性的堕落者疯狂地追赶着自己的猎物。令人作呕的血的味道浓烈刺鼻,且越来越近。低矮的紫色灌木将冰河的衣角裤腿划的褴褛不堪,脚下一个趔趄栽倒,再抬头,只见一道白影穿梭在猎人之间,如风如影却犀利狠辣……
      谁的血滴落在唇边,竟是腥甜的味道。刹那间,吸血鬼的本能在身体上不断充斥膨胀,难以控制!欲望撕扯着意志,喉咙的干渴激发了藏于唇下的利齿……
      突然期近的甜美味道瞬间直冲脑门,冰河如猎豹一般扑上去压住自己的猎物,贪婪地在对方颈间嗅着,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冰河!!!你清醒点!!!”瞬失声尖叫。心里除了渐渐泛起的恐惧,还掺杂着三分担心、两分惊怒。
      冰河的力气大得惊人,压在肩上的一双手冰冷异常,却也缓解了左肩的烧灼感。瞬皱眉盯着几乎贴上鼻尖的冰河的脸,苍白到透明的肤色以及浓重的黑眼圈昭示着不正常的病态。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并未映射出什么,显然冰河还在梦里,这只是身体处于本能的反应。
      “冰河……醒过来。冰河……”瞬轻声开口,目光一直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藏于性感嘴唇之下的獠牙突然呲出,瞬倒吸口气,用尽量平静的音色继续唤道,“冰河,那只是梦!是梦!”
      颈部传来湿腻的触感,瞬猛地住口浑身一个激灵,身体本能地抗拒这种突如其来的接触,异样的颤抖迅速扩散到全身的每一寸肌肤。瞬绝望地闭上眼,咬紧牙,可心里却意外地平静异常。
      如果这样可以让你舒服,那么就来吧……

      意料中的疼痛并未如期而至,瞬一边喘息着一边感到压在身上的冰冷感渐渐拉开了距离,一直箍住双肩的手卸去了力道,四周沉寂如水,瞬听到了自己如鼓的心跳,以及一丝似有似无的叹息,心跳无意识地一滞,似是微疼似是酸涩。
      脸颊靠近眼角的位置传来轻柔的触感,冰凉而轻微刺痛。“出血了呢……这里。”
      饱含心疼的低沉嗓音在头顶响起,瞬缩瑟了一下猛地张开眼。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了自己脸颊上的血痕,这一幕,似曾相识……
      瞬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冰河突然一头栽到自己身上,瞬吓了一跳,忙去推他,却听耳边尽是轻浅的呼吸,凉凉的,舒服之余还带着撩人的痒。
      “抱歉……”冰河叹气一般地低语,“就这样,稍微靠一下……”
      瞬本欲推拒的右手停在冰河肩头,“你……没事吧?”
      “低血糖而已……”
      哎???瞬心里吃惊,第一次听说吸血鬼也会低血糖!“那个……我好像有巧克力。”
      冰河呵呵笑起来,“那是人类适用的方法。”
      “那……?”瞬侧头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笑容虚弱的人,脑子里登时明白了冰河的意思。稍微犹豫了一下试探地开口问道,“你……如果……保证不把我变成木乃伊,那个……我就当义务献血吧。”
      冰河呆呆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不明白瞬在说什么。见状,瞬深吸口气,下定决心再次开口,“我是说……”
      唇上一阵冰凉,瞬的话被这蜻蜓点水搬的浅吻悉数融化。“谢谢^^”冰河低声道谢,瞬不自然地将脸转向一侧。
      冰河好笑地看着瞬努力别开脸的样子,心里柔软起来,“喂。帮个忙?”
      “什么?”
      “看不见你的脸,我会更饿的。”
      这下瞬脑子轰地一声彻底投降了,可心里还是不甘的,于是瞬转过头浅浅一笑,“冰河,你在考验我的耐心么?”
      “不。”拉近距离,冰河蹭着瞬的鼻尖笑道,“我只是在测试你又多喜欢我。”
      瞬无奈地翻了翻眼睛,决定保持沉默不再给对方得寸进尺的机会,这种时候实在不适合讨论这个话题!
      冰河看着瞬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勾起嘴角,却不似平日里的邪气,而是近乎宠溺的暖昧。两人就此沉默着,没人打破这一刻平静。

      “不知道小哈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
      “着急了?”
      “我只是担心……”
      “佩格萨斯?还是你那个属下?”
      “是朋友!”瞬纠正。
      黑暗里,冰河无声一笑,用力一撑,人从瞬身上滑到一侧躺平,依旧头晕目眩。
      “好点了?”瞬活动了一下,左肩灼热的疼痛感让他有些脱力,索性就这么躺着吧。
      “恩。”冰河撒了个谎,好在黑漆漆的一片瞬并不知道他的情况确实有些糟糕。
      “那些人你认识?”
      “来打架的那几个?”
      “恩。”
      “达克菲尔、豪沃丝、迪根、布莱克,在西方魔界并称为黑暗四天王,亚伦的亲信。”冰河望着头顶深远的黑暗缓缓介绍,深埋于时间尘埃中的久远感随之产生,“亚伦?巴印达斯,吸血鬼的贵族亲王,位阶原在撒加之上,三百年前因为他意图扰乱秩序统治世界,而被削去爵位,本来是要按族规处置,结果被他逃了。布莱克就是在那之前认识他的,卡妙米罗也是因为他才……在我族里,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坏蛋。”
      瞬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幽幽一叹。扰乱秩序的又何止亚伦一人,在日本魔界也曾发生过类似事件,只不过,结局相同而形式不同罢了。
      余光瞄见瞬微闭着眼睛的侧脸,冰河问,“在想什么?”
      “故人。”
      冰河不语,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他也是,瞬也是。那种无法与人分享的孤寂感,或许才是将这些人铭记于胸的见证。
      “那个布莱克跟你长得很像。”
      “……他是我弟弟,或者哥哥吧。只不过出生后就不曾在一起生活。”
      “哎?那你怎么……”
      “米罗说的。”冰河自嘲一笑,“我们出生之后,奥伦治家族就灭门了。撒加私下调查怀疑是亚伦所为,但始终没有证据。比起这些,安德鲁庄园更像我家。”
      冰河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耳边的低语,瞬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睡意渐浓。手下意识地握住冰河,凉意透过掌心传遍全身,“辛苦了。”
      诧异地一愣,冰河笑叹道,“他们待我很好。”
      “看得出来。”瞬笑意荡漾,脑海中浮现出很早之前,雅柏菲卡、阿释密达、笛捷尔、卡路荻亚还在的日子,那时候一辉还不曾爱上人类女子,哈迪斯也还经常参与他们的游戏,潘多拉会在一旁奏起悠扬的旋律,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你不也是众人手里捧着的人物吗?”冰河侧头调侃。
      “是啊……”无限伤怀地应了句,瞬突然转头看向冰河,“你来东京是为了帮卡妙?”
      “恩。”
      “但他和米罗似乎……”
      “他们是恋人。”
      “……果然。”瞬了然地点点头,“那为什么还要找解除诅咒的方法?”
      “说来话长,总之卡妙不想用契约来束缚米罗。算是某种固执吧。”
      “是么……其实作为吸血鬼也是有着想要永远拥有某人的意愿的吧?”
      心中一滞,冰河惊讶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不明白为何身为外族的瞬会一语道破自己心里的那一点坚持。借助天生的夜视眼,冰河再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似乎藏了很多秘密的人。
      柔软的亚麻色的发、白皙的精致脸庞、说话时会微微翘起来的嘴角、还有一双通透清亮的眼;略微纤细的身形,却藏了无穷的魔力;明明是魔,却对人类格外的友好;即使立场不同,也会寻求一种双方都满意的相处模式;对待敌人偶尔心软,却始终不曾放过一个……
      原来这就是日本魔界最强的御风使狩猎者么。可谁又能明白你心里那一点坚持呢?
      “瞬?”
      “恩?”
      “做我的初拥对象吧。”
      略微一顿,“什么意思?”
      “……就是……”凑过去印上一吻,“就是永远在一起的意思。”
      瞬对上冰河闪着幽蓝色光芒的双眸,名为“期待”的情绪直达内心,本欲推拒的话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心底的某个角落,有颗种子像沐浴了甘露迅速生根发芽,徒自生长。可脑子里有个声音却在拒绝。两种情绪相互撕扯、纠缠,谁也不曾占据上风。最终,瞬垂下眼睫,妥协一般地叹口气。
      “冰河,我们都属于长寿的种族。”
      “所以?”
      “……初拥真的这么重要么?”
      瞬间冷却下来的热情,让冰河心情沮丧。重新躺好,不再多言,他有些不懂这是否就是拒绝?
      感受着身边陡然沉寂下去,瞬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急于缓解冰河的情绪以及两人之间突然而至的尴尬,瞬小心措辞,“我是说……既然可以活很久,也不急于一时吧?反正,只要活着,就能在一起,不是吗?”
      暗自低落的冰河突然投来视线,凝视或者是审视,瞬的眼神躲闪了几下,却怎么也移不开,像是被那道目光吸附住似的,最终放任了心里的坚持沉溺其中。
      “你并未拒绝,是么?”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大概……”
      冰河淡淡一笑,指尖轻轻碰触那张微红的脸上深浅不一的两道划痕,一条是拜达克菲尔所赐,一条大概是刚才被自己的指甲划伤的。瞬下意识地躲闪,冰河索性整张手都覆上去,掌心一片温暖,“疼么?”
      “只是擦伤。”
      “不会留下疤吧?”
      “喂!”瞬不高兴地皱眉瞪眼,“少咒我。”
      冰河嗤嗤笑起来,“毁容了我也爱。”瞬闻言立刻就要爆发,冰河赶紧转移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这个鬼地方!”
      “怎么?你也急?”
      “身边有个美味点心,我怕我忍不住一口吞了。”
      “你敢!”
      “你刚才不还要义务献血么?”
      被抢白,瞬气鼓鼓地撅起嘴,决定沉默以对。无意识地去摸颈上的吊坠,手下一空,这才想起那个坠子已经给了紫龙。早知道会被关进时空夹缝,还不如别那么冲动。若是哈迪斯发现紫龙,不知会不会迁怒于他?千钧一发被自己挡在风痕结界里的米诺斯自己能否逃出来?封魔咒能维持多久?冷静下来之后,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瞬再次陷入莫名的担心中。焦躁而不安。虽然不担心会被永远困在这,但还是忍不住盼望哈迪斯能早点找到自己。毕竟在这么个空无一物连地面都没有的黑洞里,时间长了人真的会发疯的!
      猛然意识到身边的人许久未曾开口,瞬转头去看,不由地心里轻叹。冰河再次陷入沉睡,静得让人有些发慌,似乎连呼吸都弱了下去。他们在这里呆了多久,瞬也计算不清,但冰河这副随时会死掉的样子着实让人担心不已。瞬不知道以血为食的吸血鬼会不会饿死,这个种族有着太多太多的秘密,但是瞬能肯定,冰河是绝对不想做一只被饿死的吸血鬼的。意识到这个想法的无稽,瞬再次叹口气,收回目光。

      哈迪斯……你一定是着急地想办法救我们呢吧……!

      …… ……

      通往山顶神社的石阶笔直而悠长。
      哈迪斯一袭黑衣混迹在稀稀落落的祭拜者中。身边不时有人快步超过,也有迎面而来的下山游客,来自不同人的目光相继停留在身上,或是惊叹或是好奇。偶尔,哈迪斯淡淡一瞥,便会听到意料中的一声倒吸。
      心里无端叹口气,面上却依旧冷淡。相对于魔界千年来承袭的礼节,这样无疑是对位阶较高之人的无礼。哈迪斯不动声色地凝起一丝蔑视在眼眉之间,人类并不是能够跟魔族相提并论的种族,因为这种野蛮的行为而伤脑筋也是非常降低身份的做法。
      察觉到自家君主隐隐散发出来的类似于“洁癖”一样的情绪,落后两级台阶的艾亚哥斯掩嘴轻笑,几缕碎发滑至胸前,落在暗红色的皮衣外,越发衬出清浅的墨色。
      身后细碎的笑声让哈迪斯略微皱了下双眉,开始盘算是否对下属太过纵容了。
      前方不远处感到一缕祥和宁静的气息,哈迪斯举目望向石阶尽头的山门。一抹淡金在雪色中熠熠生辉。

      别来无恙,哈迪斯。
      叨扰了,沙加……

      合十于胸前的素手缓缓分开,做出“请”的动作。挂于腕间的念珠如慢镜头一般在空中划出广阔的弧度,淡薄的金色自掌下晕染出另一番景致。山门之内,雪光之外,粉色的桃花随风吹出一地落瓣,淡香袭人。
      哈迪斯下颌微含,带着艾亚哥斯信步走入那存于两界之外的修身之地——桃花源。
      山间冷风扫过石阶,无人发现两道身影消失于无形……

      古式的庭院内,微风拂面,极具中国特色的亭台楼阁巧妙地融入其中,尽显一派古韵。正可谓“镜中桃花盛,水里半月清”。

      哈迪斯与沙加面对面地坐在石桌前,艾亚哥斯靠着不远处的一棵桃树若有所思。体型纤细的白衣式神端上雨前龙井,苦涩的潮湿水汽弥散开来。
      哈迪斯淡淡地瞟了一眼站在沙加身后的式神,淡紫色的长发、翠色的瞳孔,面若白玉、双眉的位置两粒深红的朱砂,衬得整个人越发俊美。
      沙加在哈迪斯探寻的目光里端起茶杯浅品,满口清苦。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沙加淡然开口。
      哈迪斯的眼神再次落到那个式神身上,“我知道。”
      “那为何还来找我?”
      “我需要借用你的力量维持时空缺口的稳定。”
      “……多久?”
      “一分钟。”
      沙加闭着的眼睛轻颤了一下,眉心朱砂一跳,“这不容易。”
      “所以我才来找你。”哈迪斯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我不相信西方魔界的人。”
      “……这是第一个任务?”
      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哈迪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品了一口黄褐色的液体,方才开口,“是。”
      “你只有三次机会。”
      “我知道。”
      “理由?”
      优雅地将茶杯放在石桌上,哈迪斯盯着沙加的脸道,“在你身后。”
      “啪”地张开眼,晴朗的蓝色一片澄明。四目相对,蓝色跳动,黑色深邃。风动桃花落,飞舞着穿过两人之间。
      “你还留着他,就是最好的理由。”最终,哈迪斯淡淡开口,目光在式神与沙加身上一次扫过,再落在眼前的瓷杯里。一只花瓣刚好落进来,打了个旋。“即使只剩下百分之一的灵力,你所重视的东西依旧没变,是不是?阿释密达……”
      “沙加。”固执地纠正。
      哈迪斯清浅一笑,“你真该见见那孩子。”
      “……”垂下眼睫,沙加起身走到院中最茂盛的桃树下,“过往一切皆浮云,此身已是空虚客。”
      “当初你留下这百分之一的灵力时,是否就预见了今日?”
      手覆上粗糙的树干,沙加音色怀念,“雅柏菲卡……笛捷尔……卡路荻亚……他们或许会怪我吧。”
      哈迪斯长叹一声,像是穿越百年的一次呼吸,清浅而沉重。
      “我不会见瞬的。我会把空间的连接点直接接通海因斯坦庄园。”沙加转过身表情严肃,“还有,别忘了瞬最初的身份。”
      “你在命令我?”哈迪斯眉峰轻挑,语气冷淡。
      沙加迎上魔君微怒的眼,不以为意,“除非你有更好的制度可供遵循,否则,便是违背长久以来的秩序,其后果未必优于古制……”
      短暂的沉默过后,哈迪斯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淡然道,“我心里有数。”
      沙加舒口气,有些无奈,双手执起念珠,“那么,开始吧。”

      将整个时空秩序打乱制造出层层扭曲,再切开一条通道将人带出,并不想想象中那样容易。但有沙加的协助,的确轻松不少。短短的一分钟时间,如同宇宙黑洞一般的豁口霍然张开复又关闭,强大的能量撞击和释放,将整个庭院的桃花一袭而空。光秃秃的枝桠尽显凄凉。

      沙加靠在顷刻间颠覆景象的桃树上,闭着眼微微有些气喘。鼻息间馥郁的桃花香气让他有些失神有些惆怅。抬手执起一缕淡紫色的发,原本丰盈亮泽的长发呈现出透明状,几乎可以看到自己的掌纹。
      “抱歉……穆。”
      依偎在怀里的人扬起透明的脸,摇头浅笑。已经弱化为淡绿色的瞳孔映出沙加眉心的朱砂。
      沙加苦涩一笑,拥着怀里不真实的身体闭上眼。
      用自己的力量制造出的式神,会随着法力的削弱而无法维持实体。作为阿释密达百分之一灵力幻化而成的自己,不过是他用来帮助哈迪斯的工具。三次灵力释放,便是终结。三次之后沙加将不复存在。穆也将归于尘土……
      其实沙加会制造出穆,大概也是源于阿释密达灵魂深处的渴望。千年一次的人界游历,相遇在帕米尔的那一刻,便注定在劫难逃。三百年前,阿释密达制造了沙加;灵力稳定后,沙加又制造了穆——阿释密达一千年前的人类恋人,唯一不同的是那人的名字并不叫“穆”。
      可笑的循环。
      沙加自嘲地笑起来,身边的景色有些发虚,渐渐模糊成一片混乱的色彩。
      如今,这场情劫锁链终于有了裂痕,哈迪斯的三个要求,如今还剩两个。
      那么,解脱,也就不远了……

      …… ……

      海因斯坦庄园主楼三层尽头的卧室里,哈迪斯等人在黑色的帷幔之外各怀心事。帷幔之内,魔界女王潘多拉在为瞬施展治疗术,那是连魔君都被拒绝旁观的神秘魔法。

      窗外已近黄昏,暮色之下的庄园显出模糊的轮廓,边缘浸染淡淡的橘色,宁静却令人不安。
      一月的东京笼罩在一片迎新的欢快气氛中,忙着庆祝新年的人类无从知晓即将面对的灾难。这是哈迪斯所不喜欢的世界,太多庸庸碌碌的人疲于奔命,在短暂的一生中用尽手腕,只为了换取一刻的欢愉。但虚伪的假象背后,更多的是裸露的真实——比魔堕落得更深的灵魂,寂寞地哭泣、也歇斯底里地扭曲。
      到底,谁更加残忍?人类或者恶魔;精灵或者吸血鬼……
      终归是各自有各自的悲哀,各自有各自的注定。

      自中间分开的帷幔自动被金色丝带挂住,潘多拉提着黑色的长裙缓步而出。
      “并不严重,睡一觉便好。”
      哈迪斯走过去立在床脚,瞬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间睡得很沉。面容虽然疲倦,但已经不似之前的苍白憔悴。心里松了口气,哈迪斯挥挥手,众人鱼贯而出。
      卧室的门在哈迪斯走出来之后轻轻的合上,咔哒一响。潘多拉在这声中猛然停住脚步,转身对上哈迪斯的脸。
      “去书房吧。”
      哈迪斯打断她几乎脱口而出的话,潘多拉垂下头往旁边退一步,待哈迪斯走过身前才举步跟上。

      “我们的客人情况如何?”书房之内,哈迪斯抬手一挥,一张沙发出现在羊毛地毯之上。
      潘多拉看了看眼沙发并未落座,而是略微惊讶地看着哈迪斯,有些不解他为何会关心起只存在协议关系的吸血鬼。哈迪斯一撩长袍坐在她对面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支着下颌,显出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样。潘多拉垂目叹息一声,虽然哈迪斯没有显出过多的情绪,但还是能感受到些许放松,潘多拉猜想,这是因为瞬并无大碍的缘故。常年对任何人和事都保持着冷淡态度的哈迪斯在潘多拉眼里,偶尔还是会露出一点点孩子气,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发现。
      走过去跪坐在厚实的羊毛毯上,巨大的裙摆几乎将整张毯子盖住。潘多拉也收起了过分遵循制度的姿态。希望彼此都能在毫无压力的状态下完成这次谈话,即使她要谈的事情,一点也称不上轻松。
      哈迪斯微挑起一边的眉角,潘多拉立刻收起满心思绪,回道,“加隆阁下说冰河?奥伦治只是饿晕了而已,进食过后就会恢复。”
      哈迪斯闻言不由地略微一笑,“看来我们有必要进一步加强对吸血种族的调查了。”
      “是。”
      耸耸肩,调整成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哈迪斯看着潘多拉问道,“那么,姐姐,你要说什么?”
      神思略微恍惚,潘多拉抬起低垂的头,直视上位的哈迪斯,久远得无法计算年月的记忆赫然浮现,与眼前的一切模糊地重合,却又始终没有严丝合缝。“姐姐”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尘封的往事,令潘多拉陷入梦境一般的空间,整个人被难以置信的不真实包裹着。
      “陛下打算对瞬的事情怎么办?”轻微的少许不够坚定的问话,长久以来的独自坚持,在此刻轻易地就被弱化掉了。
      哈迪斯将头歪向一侧,手半握成拳支在耳际,手肘抵住沙发扶手以承担上半身的重量,慵懒的气息从他微眯起的眼睛中显露出来。潘多拉局促地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裙摆,接下来的对话将不得不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之下展开,对此,潘多拉深信不疑。
      “姐姐指的是哪方面?”
      轻咬了下嘴唇,潘多拉做了个深呼气,抬起头望向哈迪斯,“冰河?奥伦治并非我族,瞬与他过于接近了。”
      “目前,我们与血族之间有契约关系,相互关心并无不可。”
      “可……”顿了一下,潘多拉叹口气移开目光,“陛下是打算对他们放任不管么。”
      疑问的句式,肯定的语气。哈迪斯审视着眼前的人,恍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考虑过她作为姐姐的心情。这便是自己无法看透这位女性内心的原因么?哈迪斯翘了翘漂亮的唇,“姐姐认为呢?”
      潘多拉皱起眉头,想不明白哈迪斯的用意,太过明显的结论往往被人们视而不见。但潘多拉并不觉得哈迪斯会限制瞬的行为。
      “告诉我你的想法,潘多拉。”
      没了刻意为之的亲情,哈迪斯依旧是高高在上的魔界君王。潘多拉在这冰冷严肃的命令下,投来匆匆地一瞥,继而垂下眼睛恭敬地开口,“瞬的身份不允许他有过多的私心,眼下越是放纵他,将来便会越难驾驭。”略微顿了一下,潘多拉叹口气,迎上哈迪斯深邃的黑瞳,“陛下不要因为注定要发生的事而对他抱有同情,这并不能改变什么。现在的宠爱注定会成为杀死他的元凶。”
      黑色的指甲在一瞬间刺痛了掌心,潘多拉握紧双拳克制着胆怯。哈迪斯冰冷目光的源头,是两泓浓重的墨蓝,魅惑、纯粹而布满危险。潘多拉努力压制急促的呼吸,裸露在衣领之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却因为本能而显出沙哑干涩的颤音,“他,终有一天,会成为你的……”哈迪斯蓦然冷下的目光让潘多拉浑身一震,最后两个字卡在喉咙里销声匿迹,克制着身体的颤栗,潘多拉一字一顿地告诫道,“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就算你是魔界的王,也——不——能——违背。”
      “啪”地一声巨响,哈迪斯身后正对着潘多拉的整扇玻璃瞬间碎裂成片,像是失去了重力一般悬浮在空中的晶亮碎片映射出潘多拉紧咬嘴唇屏住呼吸努力保持镇静的脸。
      短短三秒钟的对视,好像一个世纪那么悠长。
      最终,哈迪斯闭上盛怒的眼。那些锋利的武器刹那间摔在地板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潘多拉重重地松口气摔坐在羊毛地毯,一头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铺散在身后,挡住了虚脱一般凝满了冷汗的脸。
      哈迪斯站起来,怜悯地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人。
      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姐姐么?她真的是瞬的姐姐么?为何他一直抗拒的真实会被她毫不忌讳地说出来?难道只因为她是魔界的女王,便可以漠视掉那微不足道的亲情?
      寒冷的风夹着未融化的细小雪粒从破败的窗子吹进来,一室冰冷。
      潘多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藏在心底被压抑了多年的话终于说出口之后,心里一片平静,唯一不适的便是这幅身体出于本能而擅自作出的反应。这令一向骄傲的她感到了屈辱。
      哈迪斯缓缓地蹲下,伸出手,温柔地替潘多拉把碎发挽到耳后,露出美丽的脸庞。那一瞬间,潘多拉几乎怀疑自己是否迷失在了梦境之中。在苦涩的充满忧郁的目光里,潘多拉的心狠命地收缩在一起,那源于女性的类似于母爱的保护欲登时膨胀开来,她几乎克制不住想要一把抱住眼前的人——那是她的弟弟,不是什么魔君!然而,下一秒,哈迪斯低沉的嗓音再次成功地让她如入冰窖!
      “那么,开启仪式所需要的钥匙现在何处呢?女王陛下。”
      望着潘多拉瞬间苍白下来的脸,哈迪斯站起来,用冷漠的不带一丝语气的嗓音缓缓开口。
      “很多事情,不是不说就无人知晓的。比起那些蹩脚的刻意隐瞒,我宁可选择丑陋的真实。”
      “……瞬呢?你真的愿意他跟那个吸血鬼在一起?”虚弱颤抖地反问。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魔君还是你弟弟?”
      潘多拉张了张嘴,答案呼之欲出,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如此简单的一个问题却让她陷入混乱。于公他是至高无上的魔君,于私他是她的弟弟,可,她是否拿他当做弟弟?哪怕一刻。绝望瞬间灭顶,潘多拉忽然意识到自己漫长的生命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作为魔界的女王,她总是不能更加冷漠,作为哈迪斯的姐姐,她却总是过于冷淡。意识到这点,潘多拉突然笑起来,自嘲而凄凉地笑起来,从无声无息到声嘶力竭。她觉得自己在哭,却始终没有眼泪。错了么?这几个世纪的坚持。
      “其实,你从未明白‘姐姐’这两个字对那孩子有多重要。你也从来没选择信任过我,尽管我是整个魔界的王。”

      魔君的气息消失不见,潘多拉茫然地坐在原地,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像,僵硬而木讷。
      冷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房间,撩动窗边厚重的窗帘,抽打着破碎的窗棂和坚硬的墙壁。一下一下,优雅而规律。

      直至月光将室内家具的影子拉到最长,潘多拉踉跄起身,抬起僵直的手臂将一地碎玻璃复原。
      指尖轻触玻璃上自己的脸颊,时光顷刻倒流……

      魔界,是平行于人类世界之外的时空。没人知道它存在了多久,几万年或是几百万年。
      与人类社会不同,魔界有着严格的位阶等级制度。在人类诞生之前的很多年里,他们来回穿行于不同的时空,优雅而疏离。偶尔,有人心血来潮会对人类施以援手,成为他们的神;偶尔也有人恶作剧一般地搞些破坏,被冠以恶魔之名。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同种族间的聚集渐渐形成了分裂的格局,越来越多的魔族在一个地方停留下来,繁衍生息。久而久之,日本魔界孕育而生。
      不同于西方或是中国,日本魔界只有一个王。在经久不衰的轮回中,王的灵魂几次更换宿主,为的是寻求更加强大的躯体,王的灵魂移位被称作“转生”。转生的同时,王的灵魂会分离出百分之一的碎片进入时空,自行选择一位新的宿主,以便再次转生。当然,并不是每一代王都能统治长久,也有短短百年便再次易主的情况,这完全取决于宿主魔性的强弱以及灵魂的契合度。转生的唯一目的便是吞噬宿主的灵魂,进而不断增强自身的魔力,以保证魔君是日本魔界唯一的王者。
      而今的魔君哈迪斯,便是王的第十一代转生。他是日本魔界有史以来魔力最为强大的君王,他躯体的主人曾是上届魔君的爱人,契合程度相当完美。因此,为了制造出更加完美的新一代宿主,与魔界同龄的灵魂护法修普若斯和达拿都斯用了一百年的时间收集了一百颗风精灵的眼泪,再将那百分之一的魔王的灵魂融入其中,孕育出了最强的御风使,同时也是有史以来最具实力的宿主。
      修普若斯和达拿都斯叫他“瞬”,意为“风过无痕”。
      按照规定,历届转生的时机都掌握在四大长老手中,钥匙是启动仪式的唯一关键。而这一届因为三百年前的魔界混乱,四大长老同时消失,潘多拉不得已成为了钥匙的新一任持有者。
      可是为了制约灵魂护法的行为,只有历届魔君才能将其从沉睡中唤醒,并加以命令。可惜修普若斯和达拿都斯并未想到哈迪斯根本不愿意遵循这一规矩。
      那些太过久远的片段就像是他每一次前世的噩梦,他早已厌倦了这冰冷的规矩。虽然亲自打破自己定下的规定有些讽刺,但套用一句人类的俗语“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所以,哈迪斯几乎溺爱一样的纵容瞬的一切行为。他将瞬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小心地呵护、引导,同时,为了避免瞬的魔力太过强大,哈迪斯命阿释密达将其还在沉睡的魔力直接封印。原因无他,在魔界能力高于魔君只有一个下场,那便是消失!
      抛开这只有极少数人明了的内幕,哈迪斯有时也会对瞬产生迷惑。他不懂自己一次一次的纵容,到底是因为想让他摆脱既定命运,还是因为他早已成为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或者两者皆有?另一方面而言,瞬的品性当真没有辜负哈迪斯。他一直是魔界中唯一不把哈迪斯当做魔君的人——他是他的兄长,而不是他的魔主!或许这也是哈迪斯决心放弃转生的原因之一。
      曾经,在瞬出生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哈迪斯真的相信过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们像人类的家庭一样,一起生活。直到三百年前,他看着阿释密达四个人化去灵力去维持魔界的平衡,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然而,潘多拉最后的选择,却给了哈迪斯付诸行动的条件。为了救一辉,潘多拉私自将钥匙封入了一辉心脏。若要延续魔界千百万年来的“转生”,一辉就不能死,至少在仪式完成前,他必须活着。
      最终,在对一辉进行处罚的一纸决议上签下名字时,哈迪斯几乎难掩内心的亢奋。那是一种陌生的、令人疯狂的、难以抑制的复杂情绪。随着这一决定而产生在哈迪斯、瞬、一辉三个人之间的微妙平衡,无疑将成为改变命运的唯一筹码!

      冰冷的玻璃熨帖着温热的前额,潘多拉几乎整个人都覆在窗上,那刺骨的冷让她贪恋,似乎这是唯一可以让她冷静下来的方法。但,即使身体不再颤抖,心底依然被恐惧包裹着。许许多多的片段,在此刻清晰地连贯成无法躲避的枷锁,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终于,潘多拉不得不承认,在魔界,魔君洞察一切,所有人都是筹码,包括魔君自己……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
      潘多拉不断地反问自己。一遍一遍,没有答案。

      在被鼻息沾染得模糊潮湿的玻璃上,潘多拉渐渐扯开笑容。苍白、惊艳、凄凉、决绝。
      溢出喉咙的沙哑尖锐声音像是撕扯得断了弦的竖琴,破碎得令人战栗。

      庄园西配楼二层的一排客房漆黑一片,唯有正对楼梯口的那间灯火通明。

      “看样子那女人好像把自己逼疯了。”斜靠在沙发上的米罗眨眨眼睛,不耐烦地掏掏耳朵。
      加隆歪在米罗对面的沙发椅上,双腿大模大样地搭在玻璃茶几上,“我倒是对那个哈迪斯很感兴趣。那女人是他姐姐吧?”
      米罗耸耸肩,“撒加还是你哥呢。”
      “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第一,撒加不是头;第二,我可不是他手下。”
      “我看差不多~!”坐在床脚的阿布罗迪撇撇嘴,双臂伸展把自己扔到床上,被褥下一双修长结实的腿铬疼了背,让他不由地皱皱眉。
      加隆一脸不爽地挑眉瞪了一眼张口就是风凉话的阿布罗迪,可惜对方并未看他,所以收效甚微。米罗勾起嘴角,蓝紫色的眼睛尽是得意。
      早就习惯了这几个人凑在一块的不消停,卡妙面色镇定地端着一杯红色液体走到床边,“喝了它。”
      从踏进海因斯坦庄园的那一刻便被限制行动,勒令卧床休息的冰河戒备地盯着卡妙手里的东西,面露苦色,“还要喝啊?”
      卡妙眉峰一挑,冰河立刻认命地接过杯子。
      红色的充斥着异香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高脚杯里轻微地荡漾着,冰河吞了吞口水,依旧有些犹豫。拿眼角瞟了瞟卡妙,虽然对方摆出了一贯的冷漠表情,但冰河依旧嗅到了些许兴奋的气息,像是跳动的雪花。心里把屋里的几个人埋怨了一通,冰河做了深呼吸,一口将不明液体倒进嘴里。
      意外地满口清香,冰凉沁肺。
      “味道如何?”阿布罗狄翻身趴在床上,笑眯眯地盯着冰河。
      “呃……还、还不错。”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奇怪的氛围,冰河看到一直相互调侃的米罗和加隆都露出了不明所以的奇怪表情。出于本能,冰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给了卡妙一个相当绝妙的机会,名正言顺地把自己变成小白鼠?!
      加隆眯起眼睛盯着冰河的脸,突然抬脚踹踹对面的米罗,“你说这次是不是反应太正常了?”
      米罗不满地掸掸裤脚,“大概需要时间消化。”
      三道黑线从冰河额角滑下来,阿布罗迪突然转脸问卡妙,“这次是什么效果?”
      “补充体力,外加强制安眠。”卡妙从石化的冰河手里拿过玻璃杯,转身走到米罗旁边坐下,依旧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那他怎么还没睡?”阿布罗迪支起上半身追问。
      卡妙淡淡地瞟了床铺一眼,“自己看。”
      阿布罗迪扭头再看,冰河斜靠着柔软的枕头一动不动,已经进入深度睡眠。“哇靠。卡妙你简直神了!”兴奋地爬过去,阿布罗迪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冰河的脸,冰冷而富有弹性。眨眨眼,阿布罗迪忽然玩性打起,抬手沿着冰河前额的发际线向后挫起那一头金发,再五指用力揉揉,登时变成了蓬乱的干草。
      “阿布罗迪。”卡妙双腿叠加,将手里的杯子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仔细观察着,“我可不保证他醒来之后把你的头发削光了。”
      阿布罗迪顿了顿,手脚并用爬下宽大的床,帅帅微卷的湖蓝色长发笑嘻嘻地走过来,坐到沙发扶手上,百无聊赖地摩挲着玫瑰色的指甲,“妙妙不会要出卖我吧?”
      “看心情。”难得看到卡妙夸张的笑脸,阿布罗迪却扫兴地撇撇嘴。
      米罗拿过那只杯子凑到鼻子底下嗅嗅,“你加了什么?”
      “红酒、冰块、玫瑰露、强力安眠药、浓缩的兽血。”
      “兽血?”
      “路过富士山的时候碰巧遇到一只熊。”卡妙不以为然。
      “不会是北极熊吧?”加隆调侃道。
      “只是普通灰熊,北极熊没那么好的体力游泳到富士山。”
      加隆摊开手,盯着米罗一脸同情,“好冷。”
      米罗得意地扬起下巴,一把将卡妙捞过来揽在怀里,“因为我家妙妙是冷美人。”
      加隆闻言做出一个夸张的被人扼住喉咙的动作倒在沙发上猛翻眼皮,阿布罗迪不以为意绕着自己的秀发,显然早已有了免疫力。
      最后还是卡妙脸色微红地挣开米罗的胳膊坐直身体,言归正传。
      “加隆,你怎么打算的?”
      收起玩闹的模样,加隆欲言又止地瞟了一眼床上睡死过去的人,卡妙会意道,“到明早日出前他什么都听不到。”
      “果然够强力!”加隆突然有些同情冰河,可抬眼看见卡妙那“你要不要试试?”的跳跃目光立刻清清嗓子摆出领导的架势,说了四个字,“见机行事。”
      “我就知道。”阿布罗迪撇撇嘴。
      加隆不满地瞪他一眼,继续道,“目前,急需解决的事仍然是佩格萨斯。既然日本这边MIC和哈迪斯都承诺联手,我们何不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可MIC和哈迪斯都不是傻瓜,不会任由你使唤的。”米罗提醒道。
      “所以那个瞬是个关键。”
      “你要利用他?”阿布罗迪坐到加隆旁边,“冰河会气疯的。”
      加隆摇摇食指,“NO,NO。是相互利用。哈迪斯在打什么主意,我们暂时不清楚,不过他对这个弟弟倒是出乎意料地重视。而就冰河与瞬的关系来说,MIC绝对在我们这里讨不到便宜。”
      “保护伞?”卡妙皱眉。
      “聪明。”加隆打了个响指,一手撑在茶几上,压低声音,“顺便作为交换条件,我们帮忙解决佩格萨斯,他们负责提供咱们想要的东西。”
      “比如说?”
      邪气一笑,加隆靠回椅背,“比如说契约的解除方法。”
      卡妙冰眸一抬,扯扯唇角有些语塞。米罗却突然伸个懒腰双臂搭在椅背上,悠悠开口,“不愧是安德鲁家的族长,老谋深算啊。到最后获利最多的还是咱们。”
      “只是必要的审时度势,外加一点小手段而已。”
      “打算撇下你MIC的小情人了?”米罗咧嘴一笑。
      加隆耸肩摊手,“那要看他向着谁了。”
      “不管如何,我需要你的保证。”卡妙对上加隆蓝色的眼,“别为了达到目的伤害任何人的情感,特别是冰河!”
      加隆感受着卡妙严肃而赤裸的告诫,眼神飘向米罗,得到轻描淡写的两个字——“附议”。心下道了句“问你也是白问”,又看向阿布罗迪,对方的回答倒是非常感性,“我一向是爱情至上,这你知道。”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加隆心想,怎么痴情的种子都让我遇到了!
      “好吧,我保证不故意伤害任何人的感情。”带有妥协和抱怨的情绪暴露无疑,但加隆心里也清楚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句话,以求心安而已。“可以说任务了么?”
      “可以。”少见的异口同声,滑腻的魅惑、迷人的低沉,以及高雅的清冷,不可否认这三种声线混在一起还是很有共鸣的。
      加隆挑挑眉,正色开口,“三日内,佩格萨斯转移到日本魔界看管, MIC方面不会放过这个接近日本魔界的机会,必定派人以协助的名义进行情报收集。不过这些不是我们该担心的,留给哈迪斯去操心。米罗卡妙你们也去,冰河就算我反对他也会跟着,你们看着办。阿布罗迪跟我留在MIC的上京,雅典娜那个老妖精得有人看着她。”
      “亚伦这边……?”
      “让你的眼线直接跟我汇报,有情况阿布罗迪会及时通知你们。另外,日本不同欧洲,那么个贼窝,自己小心吧。还有,佩格萨斯的封印不出一个月绝对会失效,到时候,可别手软!哈迪斯虽然暂时不会为难你们,但难保他中途变卦,若是发现什么苗头立刻给我回来!!”
      “加隆。”卡妙轻声唤道。
      “啊?”
      “你很罗嗦。”卡妙莞尔一笑。
      米罗却失望地摇摇头,“居然比撒加还啰嗦!我总算见识到了。”
      “我还不是关心你们!”提高嗓门吼回去,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加隆真想象小时候那样扒掉这俩小子的裤子噼里啪啦地再揍一顿出气!“我警告你们谁要是敢旧事重演,别怪我用家法!”
      加隆气急败坏的模样让米罗三人相视而笑,不管是人类还是吸血鬼,其实都有着最为真实朴素的情感,它不会因为你的种族而发生什么改变,永远不会。

      最后一个退出冰河的房间的阿布罗迪悄悄地留下了一朵催眠蔷薇在床头。做个好梦!小东西。
      加隆靠着走廊的墙壁看着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不禁哑然失笑。这样子就好像几百年前将小米罗弄上床之后的样子,带着宠爱和无奈。
      “你笑什么?”阿布罗迪好奇地探过头。
      “笑你是妖精奶奶。”
      阿布罗迪挑衅一般地眯起眼,“你这是在质疑我的性别?”
      加隆坏坏一笑,“难道你真的是女性?”
      “我看是你是太想念撒加的手腕了吧?小——朋——友!”
      “算了吧。”怏怏地收起玩笑,加隆扫兴地摆摆手,“睡觉睡觉!”

      你以为我不知道吸血鬼根本就是夜行动物么?对着加隆晃悠着离开的背影,阿布罗迪忿忿不平地哼了哼。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高大玻璃窗直射进来,窗棂的影子被拉长了一倍投射在暗红色的地毯上,阿布罗迪跳上窗台,双手抱膝,头抵在身后的墙壁上,满目月光。地面上映出曼妙的黑色剪影,银色的光华镶嵌在这身姿之上,华丽而宁谧。

      安静得仿佛永夜。
      阿布罗迪寂寞地笑起来。

      再要享受这样的时刻,怕是要等上很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Chapter.10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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