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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山顶的料峭寒风把衣裳吹得猎猎作响,粗重的喘息像一把锤子敲在心口,声声入耳,清晰得几乎与我胸腔里的心跳声重叠。
险境逃生,我并不感到后怕,因为我不会死。
即便我真的从崖上掉下去摔得残缺,南娆也有一万种法子救活我。
南娆的圣姑是杀不死的。
除了我自己。
只有一件事令我感到惊讶,我微微侧过头,看着坐在旁边捂着手臂的阿格,她的衣袖上隐隐有血迹渗出,显然是在拉我上来时崩裂了伤口。
“你怎么来了?”我对她的出现感到十分意外。
她撇了我一眼,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大概是心有灵犀吧,我要是不来,圣姑岂不是要在此殒命?”
“没有你,我也能活。”心情平静下来,我只觉头疼,盯着她渗血的手臂想到自己多日的心血就这么白费了,嘴上不由埋怨,“你不该来的。”
她顺着我的视线低头,低低笑问:“圣姑是在担心我?”
“担心你的伤会浪费我几副药。”我揉了揉抽痛的额角,声音冷淡,“虽说区区几副药我还能配,但你这一来,我这些天在山上寻的、炼的,算是全白费了。”
她没接话,只是将受伤的手臂往身后略藏了藏,嘴角那点笑意却未减。山风卷过,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草药与血气的味道。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话里听不出情绪:“没想到我的命……会让圣姑劳心费神至此。”
山间的风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冷涩,我看着她低垂的脸,额间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粘在她高挺的鼻梁上。
她鼻尖微微泛红,便衬得唇色愈发苍白,平日里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荡然无存,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既然知道,就别再如此莽撞,伸手。”
她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我的意思。
我目光向他的伤臂:“你如果想这么回去,我没意见,至于回去后是死是活,我可不会管。”
她恍然大悟,将伤臂伸了过来。我用随身带的小刀划开她伤处的衣袖,解开她手臂上被血渗透的布条,又从布兜里拿出洁净的布条和几株止血草药,将草药捣碎了敷上崩裂的伤处,再缠上布条。
我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如果换成公主,她早就跳起来逃跑了,阿格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始终安静,一言不发。
直到我打结时勒得紧了些,她才发出一声“嘶”的声音,手臂也不可控地缩了一下。
我抬眼看她:“原来你还晓得疼。”
她声音很轻:“自然晓得。”
我收回视线,问她:“那你怕疼吗?”
她点点头:“怕。”
“既然怕疼,为何还要冲上来?”我手上的动作一顿。
耳边久久没有回应,她没再继续回我,我再次抬眼,只见她凝神望着远方,仿佛要透过层叠的山峦寻找什么。
我以为话题会就此打住,正要提醒她启程回去,话未说出口,她的手就先覆上我的手背。
那不是一双娇生惯养的手,上边布着许多深浅不一的疤痕,不如我们南娆姑娘的手柔白纤细,但骨节分明硬朗有劲,带着一层薄茧,温度冰凉。
“比起疼……”她的声音散在风里,却依旧精准无误地到达我的心底,“我更怕你死。”
她怕我死。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我一时怔住,竟忘了抽回手,任由那冰凉的触感停留在手背上,心中思绪翻涌,我忽然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巴又不知该说什么。
阿格看向我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句再寻常不过的“你吃饭了吗”。
“蠢。”我面不改色抽回手,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比山风还冷,“你千辛万苦逃到南娆,就该惜命些。”
“我知道。”她几乎是没有迟疑地回答,“可我的命是你救的。”
“怎么?是怕自己欠了债还不了吗?”我故作轻松接过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顿了顿:“是。”
短短一个字,让我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彻底冷了下去,却又在听到她接下来的话时,那熄灭的火苗再次燃了起来:“我绝不会对救命恩人见死不救,何况那个人还是你。”
她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就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来,救我是感恩,是偿还,除此之外也是……
一个宣告。
撞进她深邃眼瞳中的那一刻,万籁骤然俱寂,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我们二人。
她被山风拂起的鬓发凌乱飞扬,像是拨动了隐秘的弦,我听见自己胸腔传出猛烈而滚烫的回应。
后知后觉,那是我的心跳。
我怔怔看了她半晌,声音依旧冷漠,语气却软了下来:“也罢,就当你我扯平了。”
余光瞥见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山路崎岖难行,途中又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重新上路直到傍晚,才依稀看见圣楼露出的一角。
离得近了,大老远就看到公主在院中逗蛇招虫,头上还顶着一只雀鸟。
我推开院门口的栅栏走进去,从她手中解救出软得跟条麻绳似的黑蛇,刚放回地上,它就嗖地一下钻没影了。
“它又装死!”公主瞪大了眼睛,气急败坏要去追。
我拉住她:“你不来的话,它一般是不装死的。”
公主不满地哼哼了几声,视线越过我落到后边的阿格身上,眼睛顿时一亮:“阿格姐姐!你和圣姑上山啦?”
阿格走上前来,递出去一个草编蝴蝶:“方才在路上编的,公主应该会喜欢。”
公主果然欢喜不已,接过草编蝴蝶笑得合不拢嘴:“阿格姐姐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编的?太厉害了!”
我不可思议侧过头:“你什么时候编的?”
我怎么不知道?
阿格笑吟吟凑过来,故意压低声音:“放心,你也有。”
“……”
我面无表情转向公主:“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来这儿有什么事?”
闻言,公主一张小脸立马垮了下来,与方才喜上眉梢的简直判若两人。她收起草编蝴蝶,可怜巴巴地扯着我的袖子:“圣姑,给我一只情蛊好不好?”
我眼神一凛:“你要情蛊做什么?”
“我看上桑巴部落的阿郎乌图特,可他居然说什么,他要找的婆娘不是我这样的!”公主跺了跺脚,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咬牙切齿道,“我这样的怎么了?我阿季是南娆王,所有部落都要听阿季的话,他竟然敢冒犯我!”
“圣姑……”公主的声音小了下来,小幅度地晃着我的手臂,“求求你了,你就给我一只情蛊吧,我保证不告诉阿季。”
我直截了当拒绝:“不行。”
公主登时泪眼汪汪,撒泼打滚不停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不给她情蛊?为什么不帮她?
我的回答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不行。
公主索求无果,赌气说以后再也不要找我玩,临走时还蹲在蛇窝前骂了满窝的蛇群一顿。
无妄之灾啊无妄之灾。
除了公主自己,好奇“为什么”的还有另外一人。
今夜月色正好,我在圣楼背后的花地锄草时,背后响起鞋子倾轧草地的窸窣声响。
“公主说的那人,圣姑认识?”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但并未转身:“乌图特,桑巴部落最厉害的勇士,曾在祭山大典上见过一次。”
我回忆了一下,继续锄草:“他原是穆尔赫部落的人,听说是为了桑巴首领的小姑娘娜塔桑,才加入的桑巴部落。”
“所以你才不帮公主?”
“情蛊可以让乌图特爱上她,可这份爱,究根到底是假的。”
我放下小锄头直起身,远处朦胧的山影在月色下披着一层莹白的薄纱,让人一时分不清虚幻和现实,我嗓音空空:“骗骗别人还可以,骗自己……有什么意思呢?”
“若开始是假的,那之后的一切都是假的,她会一生都活在自己编制的梦里,对吗?”
“谁知道呢。”我转过身,定定瞧着阿格,夜色模糊了她的神情,只隐约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让我感到几分不真切,“有的人就想要一个虚假的圆满。”
阿格沉默良久,突然开口:“那圣姑想要的是什么?”
她的声线温和,却又透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意气与清朗,随着风声落入耳里。我掂了掂手中的小锄头,随手将它扔到田坎上,然后不紧不慢地拍掉手上的泥:“做在‘圣姑’这个位置上,就不该有自己想要的。”
“你不能有,不代表你不可以有。”她脱口而出。
我愣了下,淡淡道:“你倒是看得透彻。”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圣姑就不好奇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绕过她往田坎上走去,裙摆拖过草地,发出的窸窣声被银铃脆响淹没,后者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我想知道圣姑的名字。”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正如她这个人一样,带着几分迫切。
闻言,我在田坎的排水沟处停下,没有立刻回答,摇曳的月见花在地面落下微欹的花影。
“这花叫腊榜,在南娆是月光下的花,只有月亮出来了才会盛开。”我抬手轻抚花身,声音散在风里,“它就是我的名字,在中原话里,叫月见。”
“月见?”
我沉默良久,缓缓道:“但我不喜欢这个中原名字。”
季:指父亲,加前缀“阿”表示亲昵,比如“阿父”“阿爹”“阿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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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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