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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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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带着沾露的月见来找我时,救了一个朔丹人。
她从小养在深山,从未见过外族,此刻正像只受惊的小鹿躲在我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榻上昏迷的女子。
“阿公们说中原人心里都是小九九,天天盘算如何对付人,不好相处,我还以为他们都是妖魔鬼怪,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她压低声音,比划着说,“同样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我将她带来的月见插入青瓷瓶,细碎的花瓣在烛光下泛着莹白的光。世间美好之物数不胜数,我独独钟爱花,这在南娆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我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庄严肃穆的圣楼变成百花争艳之地。
但只有公主知道,万千繁花中,我独爱这月见。每逢月圆之夜,她总会踏着露水,为我采来最新鲜的一束。
“这姑娘不是中原人。”我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纠正道,“她眉眼不像,比中原人凌厉得多,倒是更像朔丹那边的长相。”
“朔丹?”她揉着微红的额头,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就是那个总和中原来来回回打仗的朔丹?”
她惊讶地张大嘴巴,迫不及待地趴到床沿,双手托腮,眸子里盛满了好奇:“书里说朔丹和南娆隔了好远,要跨过沙漠大河,那么远,她是怎么找到南娆的?”
“谁知道呢。”我垂眸整理着花枝,语气淡漠。
这姑娘衣着不凡,想来不是常人,我难得啰嗦了几句,劝公主莫要多管闲事:“南娆避世百年,外人入我南娆之地,多藏祸心,这人......公主哪里捡的就扔回哪儿吧。”
公主却觉得我小题大做,不认同地反驳:“圣姑姐姐,她一个人来到这里,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能有什么坏心思?说不定是受人追杀才沦落至此,救她一命没事的,我既然救了她,就要负责到底。”
见我沉默,她变本加厉地晃着我的手臂:“圣姑姐姐你妙手回春,你就行行好救救她吧,求你了,就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不好?”
能让我头疼的人不多,公主是其中一个。她知道我吃这套,我也确实很吃这套,每次只要她一撒娇,我一颗心就软了。
“下不为例。”我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取药箱。
到底是条性命。待她伤好,立即送走便是。能拖着这样重的伤势来到南娆,想必也是个苦命人。
连着三日的汤药灌下去,那人才有好转的迹象。
这日春光正好,院里的牡丹开得层层叠叠。我正分拣着晒干的草药,她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不经意地抬头看到她:“醒了?”
她走过来同我道谢,说自己叫阿格,本是朔丹贵族,只因家中宝物引来灭门祸端,多亏忠仆护主才侥幸逃出生天,被一路追杀至此。
“圣姑救命之恩,阿格来日定会涌泉相报。”她伤势未愈,脸色尚且带着病态的苍白,可那双清亮的眸子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我不想与陌生人有过多牵扯,便只冷淡地应了一句:“救你的人不是我。”
南娆多的是毒虫猛兽,若不是公主心善,执意将她从荒野带回,她恐怕早已被林中的野兽啃噬得尸骨无存。
我低头继续摆弄药草,身侧久久没有回音,只有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窣轻响。未料她忽然俯身蹲在我旁边,伸手向我发间探来,收回时指尖拈着一片枯黄的落叶。
“可我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你。”
我翻晒草药的动作骤然停住。那道落在脸颊的目光太过炽热,很难不注意到,扰得我心头一乱。
我平复好心绪,冷冰冰道:“如果不是公主,我不会多管闲事。”
她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轻轻地笑了,那如清泉般的笑声在这开满鲜花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所以我更要谢谢你了。”她将手中的枯叶在指尖反转,“没有你妙手回春,我哪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我不愿与她多言,端起竹筛起身回屋,透过窗子看着她在院中的身影,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她忽然朝我看过来,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击中我的心口。
此后我开始有意无意避着她,也不再与她搭话,倒是公主爱来找她玩儿,像只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围着她问东问西,问她大漠是什么样、朔丹有没有雪山、他们的骏马真的跑得很快吗?
“南娆多是丛山峻岭,蜿蜒曲折的山道,马儿没法奔跑。”公主失落地拨弄桌上的茶杯,眼中全是对朔丹的憧憬,“阿格姐姐,我好想去朔丹痛痛快快地骑一次马。”
阿格手指翻飞,眨眼间就用院子里拔的草编了只展翅欲飞的鹰:“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骑,你一定会喜欢朔丹的美酒与风光。”
“真的吗?那等你好了,我也带你去看南娆的山洞,你一定没看过里面的石钟乳!”公主喜上眉梢,十分高兴。
“好。”她把草鹰送给公主,耐心地回答,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我这边。
公主满心欢喜地接过草鹰,兴奋举着向我显摆:“圣姑你看,好漂亮的鸟儿,我在南娆从未见过!”
我淡淡应了一声,将新摘的花枝插入瓶中,心中的警惕从未消散过。
公主离开后,我也打算去侍弄院中的花草,阿格却在背后叫住我:“圣姑何必对我这般冷淡,你独自一人住在这么大的地方,就不觉得闷吗?”
我头也不回道:“我这人喜欢安静。”
“如此说来,我确实扰了圣姑的清净。”背后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很是伤心,可细听之下又透着几分笑意。
我本该直接不理会她,但不知为何,竟脱口反问:“你觉得呢?”
“圣楼是南娆庄严之地,闲杂人等向来不得踏入。”我干脆转过身,盯着她继续说。
她双手托着下巴,笑吟吟问:“踏入了会怎么样?”
我冷冰冰吐出一个字:“死。”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她歪了下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你不一样。”
说出这句话后,她眼中肉眼可见地绽放出惊喜,我对上她兴奋的眼神,在她嘴角的笑意漾开时,毫不犹豫泼了一盆冷水:“公主不是闲杂人,你是她带来的人,不算闲杂人。”
简而言之,都是沾了公主的光。
她顿时就焉了,瞧见她吃瘪的神情,我转身往院里走去,假装没看到她这副委屈得跟只小狗的模样,可心里却不由地泛起了一丝涟漪。
我闭上眼睛,压下这股怪异的感觉。
当夜,雷雨交加,一道道闪电撕裂天幕,轰隆雷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瓢泼大雨狠命砸在屋瓦上,噼啪声密集得让人心慌,整个圣楼都仿佛在这天地之威中微微震颤。
天无三日晴,南娆的天气就是这么变幻莫测,我早已习惯这说来就来的大雨,自是不惧,但突然想到独自在小竹屋的那人,鬼使神差地起身下楼,朝着那隐匿在竹林里的小屋走去。
夜里巡视的蛇宠都回了各自的窝避雨,在地面拖行的痕迹被大雨冲得七零八乱。屋檐外风雨飘摇,纸窗没关紧是虚掩着的。
透过窗子,我看到阿格蜷缩在床上睡得极其不安稳,身子微微颤抖,闪电照亮夜空的刹那,我看清了她苍白的脸。
她在梦中呓语,含糊喊着什么,只依稀听到“我不走”,声音很快被淅沥雨声盖过去。
雨下得越来越小,隐隐有停了的趋势,我在屋檐下站了许久,连裙摆被风雨打湿都没注意,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次日,是个艳阳天。
瞧,南娆的天气就是这样,比人心还难测,阿格早早起来帮我分拣药草,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并未睡好。指尖不经意相触,她微微颤了一下,迅速收回手,只是一瞬,我也感受到了指尖传来的滚烫。
我心中微叹,果然还是发热了。
“你的伤才有好转的苗头,可别让我这几日的心血白费。”煮了碗姜茶,我状似无意地端来给她。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连这个都注意到了,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嘴边一个浅浅的笑意:“多谢圣姑关心。”
我别开脸:“姑娘想多了,我只是不想事情变得更麻烦,你若是又生了病,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离......”
她直勾勾盯着我,那目光灼热得就像有了实体,烫得让人无法再继续说,我停下来扭回头,对上她含笑的眼眸,彷佛在说:“不信。”
我心头一跳,竟生出了几分心虚之感。
“是我唐突了。”她垂下眼睛,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我还是想说,多谢圣姑昨夜来看我。”
我不由微微睁大眼睛,她怎么知道昨晚我去过?
“昨夜我睡得沉,并未下楼,想来是姑娘看错了。”我故作镇定,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指尖却有意无意地捻紧袖口。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是吗?”看了我半晌,随即笑了,了然道,“或许吧,圣姑养了那么多小宠,兴许是我把它们弄出来的动静错听成了圣姑的脚步。”
我不置可否,叮嘱她别乱跑,然后有些仓促地背上药娄去后山采药。
山间晨雾未散尽,露水打湿裙摆,带来丝丝凉意,可我并不觉得冷,反而感到耳朵一阵发烫。
她知道了。
她知道昨夜我去看过她,她明明已经睡熟了,怎么还会知道?
我一直以来维持的坚硬外壳在此刻骤然碎裂,尴尬如影随形,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窘迫的滋味,一路上心神不宁。
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路边的草药上,来到山顶,凛冽的风迎面吹来,我张开双手深呼一口气,试图让这冷意浇灭自己心头的烦乱,使我清醒一些,好巧不巧刚好看到这里有我所需的草药。
我定了定心神,俯身小心采摘时,余光瞧见不远处陡峭的崖壁上生长者一朵还未绽放的月见花,它不同于往日公主带来给我的那些,莹白的花苞顶端带着极淡的绯红,在料峭山风中摇曳,简直不敢相信盛开时会美得有多惊心动魄。
我心中涌现一阵难得的惊喜,连忙放下背篓过去采摘,然而因晨露未干而湿滑的岩石让我瞬间失衡,甚至来不及惊呼,我整个人就朝崖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