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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活口 知我者,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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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走那人的尸体刚检查完,孙旺的喉间血就已经流了一地。那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染湿了大片青砖。
鸿安刚收到黑甲悍卒的检查结果,这会儿看着孙旺的尸体,脸色很难看。他回头看向袁崇与温仲卿,喉结滚了两下,这才走近行礼道。
“崇殿下,王妃,刚才逃出去那人服毒自尽了,咬了藏在牙里的毒囊,应该是养的死士。”
说完这话,鸿安躬身行礼,主动认错。
“至于这孙旺……是奴之过错,还望崇殿下与王妃恕罪!”
院里,风过廊下,将破灯笼吹的轻轻晃动。柴房门开着,里头的霉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味道刺鼻难闻,使人皱眉。
小竹抱着铜盆,站在温仲卿身旁伺候他净手,听闻此话,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拧起眉。
“二郎,他们都死了?”
“嗯。”
温仲卿将手洗完,又拿过一旁侍从递过来的布巾,细细擦拭。
鸿安立在一旁,眼睛不着痕迹的瞄了眼袁崇,见他脸上表情依旧,这才缓缓的舒了口气。
他跟了袁崇多年,宫里的什么腌臜事没见过,可是袁崇的手段依旧让他心悸。
“既然事已至此,那就散了,派人上报明州郡守即可。”
袁崇勾了勾唇,见温仲卿并无他话,这才做了决定。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袁崇与温仲卿对坐在马车上。
“夫人仿佛有话未说?”
袁崇拿起茶盏捏在手中,随手把玩儿了一下,才扔回案几上,似笑非笑的看向温仲卿。
“殿下何出此言?”
温仲卿挑眉,凤眼相对,显得莫名深情。
“你想快速了结此事,不是么?”
袁崇笑意不减。
“崇殿下不也是如此么?”
温仲卿回以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袁崇哈哈大笑起来,“知我者,青云也。”
“这事,我们现在管不得,也不能管。”
袁崇说着,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几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温仲卿。
“所以你将那人送给了郑世叔。”
温仲卿顺着袁崇的意思,继续说道,“那人,有问题。”
小竹在一旁听的莫名其妙,一头雾水,但他隐约的仿佛知道了些什么。
“二郎和崇殿下说的可是那个小乞丐?
“非也。”
袁崇的目光并未离开温仲卿,等着他的解答。
温仲卿也不绕弯,径自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缓缓说道。
“一个人,驾车走偏远小道,车上若真是寻常行货,身边怎么也该跟着个脚夫或者押货的同伴,独自一人,带着一车东西,走这条路,谁会放心?”
小竹听到这儿,蓦地恍然大悟。
“二郎这么一说,确是如此,边地不安稳,野地里连狼都敢下山。单人赶车,半路遇上盗匪,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恐怕撑不过半里路。”
“所以,他的话,从一开口就已经露了破绽。”
温仲卿抬手敲了敲案几,“真正遇到危险的人,大多先想着保命,话里会漏出车资、行程、货物、同行的人。但你想想,他的话中可曾有过这些细节?”
小竹听得发愣,犹豫道。
“可、可他若是被吓得忘记了呢?”
“这就更有趣。”
温仲卿看向小竹,“你可曾记得孙旺见他时,唤他什么?”
小竹喉咙动了动,回想起那一幕,嘴里的话慢慢挤出来。
“泼……泼皮?”
袁崇把匕首在掌中一扣,刀鞘发出轻响,明知故问。
“一个驿丞,随口叫人泼皮,倒也寻常。”
“寻常是在普通人眼里。”
温仲卿见袁崇有意询问,倒也配合解释,“可在孙旺这种亡命之人嘴里,这泼皮二字不是骂人,反倒是认人。”
车里一静。
袁崇含笑抚掌。
“精彩,相当的精彩。”
小竹顺着话往下捋。
“二郎的意思是,这人本就与那孙旺相识?”
“未必相熟,至少见过。”
温仲卿抬手掸了掸袖口灰,“若他真是赶车的,孙旺不会用这两个字。泼皮这称呼,带着一点看低,又带着点熟,像是碰上过,且知道这人底细不干净。”
小竹张了张口,后背的汗都出来了。
“可他为何要骗咱们?”
温仲卿倒显的毫不意外。
“因为他活着,一个人想活,不稀奇。”
袁崇指尖一顿,匕首在掌间转了半圈,毫不在意的说了一句。
“这事,咱们不参合。”
“对,这事不能参合。”
温仲卿跟着回了一句。
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如果再惹上麻烦,怕是没完没了。
现今之计,唯有尽快赶到燕北,坐稳位置,才能挡住外来的麻烦。
“崇殿下,王妃,那个活口一直在车上嚷着要见二位主子。”
车外忽然响起马蹄声,鸿安翻身下马,立在车下禀告。
“他说他叫董大虎,家在福州郡,现出了虎口,想早点回家告知老母,以安老母之心。”
袁崇没说话,温仲卿倒是说了一声。
“把他洗干净。”
“喏。”
鸿安不问原由,转身吩咐侍从去了。
小竹见此,还是有些不放心。
“二郎,若他真有问题,贸然留在眼前,会不会有问题?”
“怕什么?”
袁崇抬起匕首,笑了,“有本王在,他不敢闹。”
这话说得轻飘,但其中的恶意,任谁都能看的明白。
温仲卿看了眼袁崇,抬手,指尖在案上轻敲两下。
“崇殿下,咱们不想惹事,可这事偏要凑上来,当真是令人头疼……在明州郡,能养的起死士的不多,毕竟,穷主子可用不起这手笔。”
袁崇低笑。
“你倒会给本王找事做。”
“崇殿下能者多劳,不是么?”
温仲卿对着袁崇眨眨眼睛,回得坦荡。
袁崇撇了温仲卿一眼,根本不同他计较,只抬手把匕首塞回袖中。
“你这狐狸,这事本王自会派人查查。”
马车又行了很久,终于在一座弃庙前停下。
因着白天驿站的事,耽误了行程,赶不上下个驿站,鸿安早早就安排人探路,收拾,方便袁崇与温仲卿的夜宿。
此时,弃庙已经被提前赶来的侍从收拾妥当,鸿安这才躬身走到马车前,恭请袁崇二人下车。
温仲卿走下马车,远远就看见一座弃庙坐落在山间,那庙门残破,砖瓦残缺,朱红色漆料经过风雨的侵蚀,褪成淡色,只留下院中几支残荷,垂落湖面,凭添几缕愁怨。
“当真是应了‘残荷听雨’之声,甚妙!”
温仲卿打量四周,眉间舒展,一派自得。
“林间山色殊,孤庙落雨声。”
袁崇走近温仲卿,唇角带笑,吟诗一首之后,又唤来鸿安,让他前去取出自己的画纸颜料。
鸿安闻言嘱咐侍从,前去安排。
庙中其乐融融。
庙外却传来一阵动响。
鸿安皱了皱眉,正准备前去处理,就见温仲卿摆了摆手。
鸿安一愣,不着痕迹的看了眼袁崇,见他此时唇角带笑,心下咯噔一声。
一名身着侍从衣服的男子冲了进来,他看见袁崇与温仲卿眼睛一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的董大虎,想请崇殿下和王妃开恩,放小的回去!”
温仲卿抬眼,看了过去。
那人换了身灰布短衣,头发被草草擦过,脸上的污泥洗去大半,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颧骨高,嘴角有道旧疤,眼珠子转得飞快,像条泥里的泥鳅。
身后的侍从们见到袁崇与温仲卿,吓得脸色一白,身子一抖,也跟着跪了下去。
温仲卿没立刻接话,只看向东大虎刚洗过的手。
那双手粗,掌心厚,指节却很稳,这样一双手,握缰绳、抓刀、搬货都行,唯独不像个只会靠劳力的车夫。
董大虎被看得发虚,嗓子发紧,赶忙又补了一句。
“小的承蒙二位主子相救,小的一定铭记于心,日日与二位主子上香,求菩萨保佑二位主子!”
“记恩?”
温仲卿跪坐在侍从搬来的竹席上,拿起案几上摆放的茶水,抿了一口。
茶水浮着热气,水纹碧绿,气味清香,倒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另一边,袁崇已然坐好。
一名侍从跪在左侧研墨,调色;另一名侍从铺纸,润笔。
袁崇握着毛笔,轻轻勾勒几下,林间孤寺已然跃然纸上,笔下不停,残荷枯寂,池水荒芜,细雨霏霏。
檐角下,一道青衣身影坐在廊下,茶香袅袅,静听雨声。
董大虎肩头一僵,话也卡住了,突然一种不妙的感觉袭来,让他心下不安。
“对,小的,小的会铭记二位主子的大恩,小的……”
温仲卿端起茶盏,吹了吹,打断了董大虎的话,“先别急着谢恩,等会儿还有话要问你。”
董大虎的喉咙滚了滚,手指在衣摆上抠出一道褶。
他这才隐隐发觉,自从被救上来后,一切的发展都超出预料,那种不妙之感,越发严重。
他脸上继续堆着笑,心里却已经开始发紧,眼珠子转了转,悄悄往门口扫去。
门外,两名黑甲悍卒,抱刀守着,院里,站着鸿安,和四个侍从……
要不,趁着此时人少,先冲出去?
他这念头刚起,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紧跟着,后墙那头的草丛里响起一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木板。
鸿安立刻抬头,黑甲悍卒也跟着转身。
温仲卿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抬眼望向后墙。
董大虎心口发沉,脚底已经开始挪动。
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