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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驿丞 崇殿下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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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飞鹄驿的院门就开了。
孙旺提着铜壶,从灶房一路小跑出来,弓着背,脚下却稳得很,连廊下那块松了半边的青砖都没踩歪。他把热水分别送到各屋门口,又亲手把漱口的盐盏摆正,连小竹昨夜掉在案边的布巾都叠得方方正正。
“小的过来时就看到鸿家丞已经安排了侍从在灶上做早食,恐怕再过一会儿就能送来了。”
他站在门外,嗓子压得低,脸上挂着恭谨的笑,话说得周全,连尾音都挑不出毛病。
小竹昨夜受了惊,这会儿盯着他瞧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你可真会装!”
孙旺手里的铜壶停了一下,随即又放稳了,腰弯得更低。
“小公子说笑了,小的就住在这破驿里,能装到哪去?”
屋里,温仲卿听到声音,他把窗纸推开一道缝,看着孙旺与小竹交谈,等到孙旺转身,温仲卿才看清他的鞋底已经变的干干净净。
指尖在窗棂上敲了敲,温仲卿心里将两件事并在一起。
昨夜那小乞丐说,孙旺和黑衣人谈过,半夜要烧驿站。
但昨夜却一夜无事,并且今早孙旺起得很早,端茶倒水,急进殷勤。
这说明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的到来引来异变,所以没来得急烧;一种是小乞丐的话,根本就不完整,所以昨晚才没人动手。
不过,不论哪种原因,这事,他已经管了。
“昨夜唤夫人一起歇息,夫人怎如此害羞,还扭捏起来?”
袁崇从屋里出来,脸上神色戏谑,他披着件玄色外袍,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踱步走向温仲卿。
温仲卿扫了一眼袁崇的腿,挑眉,语气幽怨,“崇殿下身体不济,岂可怨青云害羞?”
小竹正捧着铜盆给温仲卿送水,听到此言,脸皮爆红,他垂着头,默不作声的将铜盆放下,语气吭哧。
“二,二郎,洁面了。”
温仲卿看着小竹爆红的脸,点了点小竹的眉心,轻声说了一句。
“蠢笨。”
小竹一顿,莫名其妙的看向温仲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昨晚,昨晚崇殿下有唤二郎一起歇息么?不对,二郎有和崇殿下一起歇息么?也不对,崇殿下和二郎不是“夫夫”么?
小竹脑子很乱,一时之间更加困惑。
袁崇等温仲卿洁面之后也不客气,直接用了温仲卿用过的水,也洗了一把。
“崇,崇殿下!”
小竹吃惊的奔了过来,也顾不得困惑崇殿下和二郎之间的事,“奴再去打一盆,怎可让崇殿下如此洁面?”
袁崇倒是毫不在意,摆了摆手,“这又如何,如此也算是本王与夫人之间的闺中之趣了。”
说着,袁崇看向温仲卿,抬手把那张纸递给他,一边说一边继续。
“鸿安昨夜唤人从驿路司抄来的信息,今早刚誊写好的。”
温仲卿接过,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墨色还没完全干透。
飞鹄驿驿丞,孙旺,年四十有六,身量瘦小,左足旧疾,雨天发作,行步须缓,籍贯明州西隅,妻亡,有一子在外郡读书。
温仲卿看完,指腹停在“左足旧疾”四字上,没有立刻说话。
袁崇洁完面,又被小竹伺候着净齿涑口后,这才坐到塌上,拿起一只空茶盏,转着玩。
“夫人昨夜盯着他鞋底看了半天,今早又看他走路,想来已经有主意了。”
“主意是有了,现在只欠东风。”
温仲卿慢条斯理的把纸叠好,放到案角,抬眼看向窗外。
院中,孙旺正弯着腰和两个黑甲悍卒说话,姿态放得极低,偏偏他手腕一翻,铜壶落回掌心时,稳得连一滴水都没溅出来。
一个左足有旧疾的人,端壶走路能稳成这样,这,可能么?
温仲卿心中计较片刻,将门外的侍从唤进来,吩咐道。
“把孙驿丞唤来。”
“喏。”
侍从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袁崇将空茶盏放下,径自倒了一杯茶水,询问道。
“夫人要问脚的事?”
“不问。”
温仲卿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语气温和。
“我要告诉他,我们昨夜救了一个小乞丐。”
袁崇轻笑了一声。
“你这是要请君入瓮?”
“我不仅要请君入瓮,我还要他自乱阵脚,主动暴露。”
温仲卿说完,将茶水一饮而尽。
侍从很快将孙旺领了进来。
孙旺进屋前特意在门槛前停了停,衣衫间的褶皱细细磨平,才躬身进门。
“小的见过崇殿下,崇王妃。”
袁崇瞥了一眼孙旺,继续把玩儿着匕首,似是毫不在意。
温仲卿则是抬手示意他起身。
“昨夜,童子在驿站外捡到一名身受重伤的小乞丐。你这驿站门口,平日竟有这等事?”
孙旺腰身低着,答得很快。
“回崇王妃,边地荒凉,野物很多,乞丐也多,乞丐之间,偶尔会因为野物的归属发生手脚,实属寻常。如若这乞丐惊扰了崇殿下与王妃,小的这就去唤人,把乞丐请走。”
“竟有如此之事?”
温仲卿惊讶的抬头,指节敲击着案几,发出“咚咚”的响声,“倒也有趣,不如等那乞丐醒来,问问是什么野物,竟值一条人命。”
这话一出,孙旺的肩头轻轻顿了顿,停得极短,随即又压了下去。
他抬起脸,脸上仍旧是那副受惊又恭顺的神色。
“王妃说笑了,这乞丐肮脏的很,怕是会污了崇王子与王妃的眼。”
“说的也是。”
温仲卿伸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随意道,“不过,这驿站里的石灰怎如此之多?这气味刺鼻的很,殿下昨夜都没睡好。”
孙旺喉结滚了一下,脸皮抽了抽,陪笑道。
“还望崇殿下与王妃赎罪!实在是后院墙根潮湿,小人这才唤人撒了些石灰防鼠,要是早知道崇殿下与王妃会来,小人,小人一定亲自捉鼠,也不撒那劳什子石灰了!”
“防鼠?”
袁崇终于开口,嗓音懒散,偏偏每个字都压得孙旺不敢抬头。
“孙驿丞,你这驿里防的,怕不是鼠吧!”
屋里静了一瞬。
炭盆里烧着的火噼出一声轻响,热气顺着窗缝往外钻。
孙旺的手藏在袖里,五指慢慢收拢,又松开,脸上的笑还挂着,额角却已经见了汗。
温仲卿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急着拆穿,反而把话题拐开。
“诗中有云,‘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这边的景色虽不似昌平城中的秀美,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温仲卿抿了口茶,悠然道,“崇殿下腿脚不便,见不得山中之景,实乃一件憾事,不如劳烦孙驿丞带着殿下与青云去后院走走,以全心中遗憾。”
孙旺脸色一变,随即又压下去。
“王妃之心,小的不敢不从,实在是后院杂乱,怕污了崇殿下与王妃。”
“诶,此言差矣,世间万物皆有其之美意,若是害怕脏污,岂不是痛失一半的美景?”
温仲卿起身,摆了摆手,示意侍从扶着袁崇,率先踏出上房。
袁崇起身,侍从上前一步扶着,他顿了一下,看向鸿安,做了一个眼色。
鸿安意会点头。
孙旺在前面领路,背弓得更深了些,像是想把自己缩进那件灰布袍子里。
温仲卿跟在后头,脚步不快,目光却把院中每一处角落都扫了一遍。
柴房门口堆着半篓新劈的木柴,木柴底下压着半截灰白麻布。墙角那口废井边,泥土翻得新,连井沿都擦得发亮。还有院东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根处堆着一层厚厚的石灰,白得刺眼。
“你这驿站,收拾得倒勤。”
温仲卿视线扫了一边,意有所指,“前后都翻过了。”
孙旺忙道。
“前些日子有野狗刨地,小的怕脏,便叫人填了填。”
“野狗?”
袁崇推开侍从,走到温仲卿身边,看向孙旺,“这野狗倒也真有几分本事。”
孙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不着痕迹的四处看了一眼,心下一震,随即低着头,不发一言。
温仲卿蹲下身,手指从泥里拈起一点白末,在指腹上搓了搓。
随即,他站起身,接过侍从递来的手帕,净了净手。
“去柴房看看。”
温仲卿看了眼赶来的鸿安,心下知道事情已定,吩咐道。
鸿安闻言躬身一礼,换来几名侍从前去柴房。
孙旺见状连忙上前。
“王妃,里头堆的都是旧柴,味重,怕冲了您——”
“开门。”
温仲卿没有继续听孙旺废话的意思,直接开口打断。
孙旺脸色脸色一变,他心知事情已经暴露,此事怕是难了。
柴门一开,一股巨大的霉味混杂着莫名的臭味撞了出来。
侍从掩住口鼻,打量起来。
屋里堆着大量的木柴,最里面还有两个大木桶,桶口盖得严严实实。
鸿安视线扫过去,指着那两个桶。
“这里面装的什么?”
“酱菜,给贵人路上配饭用的。”
孙旺闭了闭眼,说得飞快。
“打开。”
鸿安挥了挥手,吩咐。
孙旺额角的汗沿着鬓边滑下来,滴到衣领里,他眼睛瞪得很大,眼看着侍从的手已经搭了上去……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鸿安侧头一看,两名黑甲悍卒已经拦住想要往里冲的人。
来人是后厨一名侍从,此刻他脸色发白,满脸惊慌。
“鸿家丞,灶下......灶下翻出个东西。”
孙旺闻言,眼皮猛地一跳。
鸿安走了过去,询问。
“什么东西?”
杂役难掩满脸的惊恐,咽了口唾沫,说道。
“是,是一只脚!灶膛后头,砖是空的。奴,奴原想添柴,手一伸进去,摸着了一块木板,掀开一看,底下,底下有一只脚。”
孙旺一脸灰色的闭上了眼。
袁崇把玩茶盖的手停了片刻。
温仲卿抬头,瞧了眼院中的风,风从墙根刮过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土腥。
心中嗤笑。
这驿站里做的,哪里是什么过路人的买卖。
这分明是要人命的买卖!
温仲卿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扣,脑中已把一条线拉得笔直。
有人借驿站伪作官驿,收人、杀人、埋尸,再把过路的人名、脚印、衣物全换成别人的。若是事情败露,只要夜里一把火,便能把这地方烧成灰,直接来个死无对证。
当真是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