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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乞丐 温青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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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夹杂着秋夜的寒气灌进屋里,把桌上的烛火吹得疯狂跳动。
小竹连滚带爬地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得梆响。
“二郎!外面......外面墙根底下有个死人!不,还没死透,是个小乞丐,脸上好大一条刀口子,快没气了!”
小竹语无伦次,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裤腿上还沾着两个血红的指印。
温仲卿正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粳米粥,听到这话,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起身去看,也没有露出半分怜悯的神色,他只是慢慢把勺子放回碗里,取出一张帕子净了净手。
“荒郊野外,边境废驿。怎么会这么巧,正好有个快死的小乞丐倒在咱们马车旁边的墙根底下?”
温仲卿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袁崇坐在另一侧,用一块鹿皮擦拭着手里的短刀,闻言,他抬起眼皮看了眼温仲卿,意有所指的开口。
“夫人不妨猜猜,这究竟是我们的猎物,还是我们是猎物?”
小竹听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他只知道那个人快死了。
“二郎!他跟我差不多大,那张脸都被劈烂了!您救救他吧!”
小竹急得直磕头。
温仲卿垂下眼眸,看着裤腿上沾血的小竹。
他从来都不是个好人,也不信什么积德行善。尤其是在这个吃人的大庸朝,随便发善心的人,恐怕连骨灰都留不下。
但……
温仲卿暗自叹了口气,他伸手将小竹扶起来,用手帕轻柔的擦拭他的眼泪,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
“二郎岂是见死不救之人。”
温仲卿摸了摸小竹的脑袋,像以往一样,轻声说道,“去唤鸿安过来。”
小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破涕而笑,顾不得行礼,急匆匆的地跑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鸿安就已经疾步走到门前,敲门。
等听到温仲卿的声音,这才整理好衣衫,跨进门槛,行礼。
“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温仲卿饮了口茶,指了指小竹说道。
“小竹在墙根底下发现了一个快死之人,你带两个侍从过去看看情况。”
“喏。”
鸿安领命欲走,却听到袁崇出声叫住他。
“慢着。”
袁崇把玩儿这匕首,慢步走到鸿安面前,压低了声音。
“弄进来之前,先剥干净。摸摸他的骨头,看看肩胛和虎口有没有老茧。再查查他身上的伤口,是砍伤、刺伤,还是倒刺勾出来的。最后,用水把他那张脸洗干净,上点金疮药。别让他死了,但也别让他太舒坦。”
鸿安是宫里出来的老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奴明白。”
鸿安倒退两步,带着小竹行礼,转身一起出门。
门重新关上,屋里只剩下温仲卿和袁崇。
袁崇把短刀插回鞘里,刀镡撞击发出一声脆响。
“我竟不知道,夫人竟是如此心慈手软之人,怎么,夫人准备‘改邪归正’了?”
温仲卿坐回桌前,重新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慢慢搅弄着。
“心慈手软么?”温仲卿轻笑一声,“狩猎已经开始,如果不放开一点缝隙,猛兽又怎会乖顺的踏进林子?届时,如何得知,我们是刀还是鱼?”
袁崇手指敲着案几,神色不明,忽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
“你猜到了?”
温仲卿侧头,看向袁崇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
“崇殿下不也猜到了?”
“呵,温青云,你这个狐狸!”
袁崇抚掌,笑了起来,“这个驿站怕是不简单呐!”
“恐怕此时那孙驿丞心中颇为忐忑,心乱如麻。这小乞丐,可是漏网之鱼。”
温仲卿也笑了。
“不过,夫人怎么确定自己的想法正确?仅靠猜测?”
袁崇挑眉,戏谑的看向温仲卿。
温仲卿闻言也不生气,开口解释,“不仅仅是因为我们临时改道,更重要的是,郑世叔治下严谨,流民向来极少,一个普通的乞丐,不可能在驿站惹来什么动刀子的杀机,要么是他发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要么,他本身就不是乞丐。”
温仲卿说完,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咽下去后才继续说道,“至于他脸上那道伤,应该是为了毁容,有人不想让人认出他是谁。”
袁崇挑眉说道。
“所以,你想来场请君入瓮的游戏?”
“毕竟,送上门好戏,不看白不看。”
温仲卿放下碗,垂下眼眸,神色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呵。”
袁崇忽然快走几步,居高临下的看着温仲卿,他伸手捏住温仲卿的下巴,与白天温仲卿对他的动作一模一样。
“温青云,承认自己心软很难么?”
温仲卿身子一震,他看向袁崇,反问道。
“崇殿下难道认为青云的谋断不对?”
袁崇低低的笑了一声,由胸腔里的发出的声音,显得异常低沉悦耳,“青云之计谋,举世无双。”
“既然如此,心软与否又有何干系?”温仲卿瞥了一眼袁崇,视线略过他的胸口是,轻笑一声。
“呵,小狐狸。”
一盏茶的功夫过得很快。
侍从将粥碗端出,又送来一份茶汤。
一名侍从跪坐在案几边,细细的研磨着茶粉。
屋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敲门声响起。
“进。”
温仲卿的话音落下,鸿安就带着小竹推门而入,紧跟在两人身后的两个黑甲悍卒则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洗干净换了衣服的小乞丐。
他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灰布长衫,显然是穿着小竹的旧衣服。
那小乞丐虽然和小竹年岁相仿,但身子明显没有小竹壮实,小竹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此时,那小乞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那张脸已经被清理干净,敷上了一层厚厚的黄色药粉。
即便如此,那道贯穿半张脸的伤口依然显得狰狞可怖。
黑甲悍卒一松手,小乞丐双腿一软,直接跪趴在地上。他太虚弱了,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鸿安走到温仲卿与袁崇身侧,低声汇报。
“崇殿下,王妃,奴查过了。”
见袁崇点头,鸿安的快速汇报。
“骨骼没长开,确实是个半大孩子。但他的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很厚的茧子。不是干农活留下的,是长期握笔和拉弓磨出来的。”
温仲卿拨弄炭盆的手停了一下。
“继续。”
“脸上的伤,是左手刀劈的。刀锋极快,且带着倒槽,那是绿林中人惯用的兵刃。另外......”鸿安停顿了一下,“奴剥他衣服的时候发现,他外面穿的虽然是破布,但贴身的里衣,用的是蜀中产的雪浪云纹绸。这料子,寻常富商都穿不起。”
温仲卿笑了。
他起身,将手里的铁签子扔进炭盆里,取出布巾净了净手上的灰。
“一个穿着雪浪绸里衣,会拉弓写字的小乞丐。被绿林中人追杀,一路逃到了这破驿站。”
温仲卿走到小乞丐面前,蹲下身子。
小乞丐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嘴唇,看都不敢看温仲卿一眼。
温仲卿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小乞丐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小孩儿,我不管你是哪家的公子哥,也不管你惹了什么要命的麻烦。”温仲卿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和友人闲谈畅聊,“我只问你一句,外头那些追杀你的人,还有多少?”
小乞丐瞳孔剧烈颤抖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如沐春风的俊美公子,却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他咬着牙,不吭声。
温仲卿也不恼,他松开手笑了笑,随后站起身吩咐。
“鸿安,把这孩子扔回墙根底下去。他既然不想活,咱们也别浪费金疮药。”
“喏。”
鸿安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小乞丐的后衣领,像提溜小鸡一样把他拽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
小乞丐眼看自己又要被送出去,终于崩溃了。
他拼命挣扎着,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我说!我说!”
鸿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温仲卿。
温仲卿下巴微微一抬,示意鸿安把人放下。
小乞丐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涕泪横流。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向温仲卿,抽噎着说道。
“他们......他们根本不是冲我来的!”
温仲卿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小乞丐咽了唾沫,这才说了出来。
“我,我昨天路过红松林的时候,看到,那个穿着驿丞衣服的人在和一群黑衣人交谈,我离得有些远,听不太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是隐约听到他们说,等半夜风起,就把驿站连人带车全烧了。”
说到这里,小乞丐身子猛的一颤,像是想到了什么十分可怕的事情。
“我当时想跑,但是被他们发现了,然后,然后那个领头的黑衣人就砍了我一刀,我当时太害怕了,脚下一滑,就落到山崖下,因此,逃过了一命。”
“那你又怎会出现在驿站墙边?”
温仲卿接过侍从递来的茶汤,饮了一口。
“我,我看到你们这边人多,所以,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