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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计谋 我要你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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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没完全亮开,南韩公府的暖阁里已经热得发闷。
铜兽嘴里吐着细烟,袅袅而起,散落在空中。
韩骁坐在案后,手边那盏茶汤早已凉透,只余下一股茱萸的气息。他把刚送来的急信拆开,纸页还没摊平,指尖就先在案沿上刮出一道发白的痕。
跪在下面的小吏头都不敢抬,额角贴着地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韩骁没骂人,只把信纸往案上一拍。
“你再说一遍。”
小吏喉头动了动。
“昌平城那边,咱们的人折了。骁骑军没拦住,当时巡街的左卫军插手了。”
韩骁抬手,案上的青瓷杯被他扫到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混账东西!”
屋里一下静了半截。连炭盆里那几块红炭都像烧慢了。
韩骁盯着地上那摊茶渍,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谁把路露出去了。”
小吏整个人趴得更低。
“属下不知。不过从昌平城传来的消息来看,应,应该是韩福韩大家丞。”
韩骁的手按在案上,手背青筋一根根顶起来。他没再掀桌,反倒把那张急报抽到烛火旁,凑着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又短又干。
“好,好的很。”
他把纸往火舌上一送,纸角立刻卷了起来。
“本公花银子养的人,替别人把刀递到了脖子上,当真是好的很。”
小吏背脊贴着地,额头上的汗往下滴,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这时,外头忽然又有人进来,脚步比方才更急,靴底带进来一串冷风。那人没敢进内间,只在珠帘外头停住,双手捧着一封折得齐整的薄笺。
“公爷,东齐公家大公子府上送来的。”
韩骁抬手,家丞急忙把笺子接过来,躬身递过去。
伸手接过,韩骁连封口都没拆,只扫了一眼上头压着的印泥,脸色便沉了下去。
笺上只四个字。
册在东齐。
烛火映在那张笺上,照得纸面发黄。
小吏偷偷抬眼,见韩骁把笺子捏得发皱,又慢慢放开。那动作很轻,轻得连旁边候着的家丞都不敢出声。
韩骁把两张纸并排压在案上,手指在“册在东齐”四个字上点了点。
“呵,果真是英雄出少年,东齐公家的小子,竟然想教本公做买卖。”
家丞闻言低着头,小声道。
“齐大公子那边,既然拿住了账册,眼下确实不好硬碰。”
韩福转头看他,笑了。
“那你说,本公是该把银子送过去,还是把他派来送信之人的人头送过去?”
家丞喉结滚了一下,没接话。
韩骁冷哼一声。
“他手里攥着的不仅仅是本公的命门,还是大王的命门。若这银子给出去,他替本公压着这事。若银子不给,过两日,这册子信息就摊在大王跟前,叫满朝大夫们都看着本公怎么跟西苑来往。当真是好谋划,知道这事本公只能自己承担,这一箭三雕的本事,当真是得了东齐公的真传。”
说到这里,韩骁的手指在案上重重一敲。
“去账房,先抬三箱现银。再从外庄拆两处铺面,换成银票一起送去齐府。告诉齐宣甫,钱我出,嘴给我闭上。”
家丞忙应了一声,刚要退下,又被韩骁叫住。
“慢着。”
家丞忙停步。
韩骁将那封东齐公大公子的笺子折了两折,扔进炭盆。
“替本公转告他们,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我要他找人混进北上的车队。”
“若对方不同意呢?”
“不同意?世人皆知我南韩公野心勃勃,又有谁知道,东齐公也不遑多让。”
闻言,家丞脸上血色褪得干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韩骁看着炭火把纸条吞下去,声音压得很低。
“燕北之地寒贫,贼患频发,也不知崇殿下有没有那个命过去了。”
小吏仍旧趴着,没听见这一句,却也从韩骁的口气里听出了不对。他肩头微微缩了一下,便把自己缩得更像一块砖。
韩骁起身,绕过案几,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钻进来,带着一点冷土和炭烟的味儿,吹得他袖口轻轻摆动。
“还有,别在昌平城里留下活口。”
家丞抖了一下。
韩骁没回头。
“李福那条老狗,把事推得干净,本公就替他把尾巴收拾干净。等崇王子死在燕北,谁还会去翻军粮的旧账。”
家丞低声应是,转身时脚步都快了几分。
韩骁站在窗前,半晌没动。直到院里那株老梅枝被风吹得轻轻敲在瓦上,他才抬手把窗掩回去,脸色沉得发黑。
他心里清楚,这口气咽下去,往后每一日都要拿命去补。
可不咽,今天这锅他就要顶!
晨光熹微,一枝柳枝被风吹的晃动。
崇王府东厢的门被人轻轻扣了两下。
袁崇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左腿搭着一只矮几,绷带从靴口一路缠到膝下,血色已经渗出一圈浅褐。他抬手把桌上的刀推到一边,抬头看去。
门帘掀开,先带进来一阵外头的冷气,袁蓉披着一件深色斗篷,肩头还落着一丝未化开的寒气。她来时也没带几个人,此时身边只有一名贴身侍女。
她一进屋,先扫了眼袁崇腿上的绷带,语气含笑。
“你这腿再熬两日,怕是连马都骑不上了。”
袁崇靠着软塌,嗤了一声。
“你要是来探病,就多带两盒药膏。你若是来看笑话,站远些,别把自己也搭进来。”
袁蓉把斗篷解下来,丢给身后的侍女,径自跪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只热过的暖炉。
“我可没那么闲。”
袁蓉瞥了眼袁崇,“外头都在传你遇刺杀的事,你这新婚的喜酒,喝得比兵荒马乱还热闹。”
袁崇看着她,没接这茬,只问。
“你是为这事来的,还是为温仲卿来的。”
袁蓉手里的暖炉停了一下,随即又稳稳托住。
“都算。”
袁崇扯了下唇角。
“这话说得倒老实。”
“我若不老实,今夜也不会来你这儿。”袁蓉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那位王妃,今天可是大出风头。李福那边已经回宫,韩骁那边也该接到信了。你猜,韩骁会先骂谁。”
袁崇把手边茶盏端起来,指腹蹭了蹭杯沿。
“先骂齐宣甫,再骂李福,最后骂到本王头上。”
“你倒看得开。”
“看不开就得死。”
袁蓉没再笑,低头搓了两下手炉,把里头的炭火压实。
“我从宫门口回来时,见到一封改过封蜡的信。封面写给温仲卿,底下还压了一层旧印。那印章的边角我认得,出自西苑,不过并不归李福管……能动那道封蜡的人,不止一个。”
袁崇的手在杯沿上停住。
“说下去。”
“有人故意把信送到你们府上,再让它落到温仲卿手里。”袁蓉声音压得低,“这人不想让你们只盯着韩骁,也不想让你们只盯着西苑。他要你们自己把路走进燕北,再自己踩进雪沟里。”
袁崇没说话,只拿着茶盏,任由热气往上冒。
袁蓉看了他一眼,接着道。
“你娶的这位王妃,胆子够大,脑子也快。可他现在知道的,还只是箱子里那点东西。黑石岭那条路,温家地志里有,宫里朱砂箱里也有,说明有人比你们早一步摸到了北边的矿脉和旧路。你若把韩骁当成唯一的刀,明日去了燕北,怕是连怎么死的都来不及想。”
袁崇抬起头,终于出声。
“你今夜来,不是提醒我提防韩骁。”
袁蓉把手炉放到案上,炉盖轻轻一响。
“我是来告诉你,韩骁已经在北边埋人了。”
屋里没旁人,连呼吸声都清楚得很。
袁崇看着她,没立刻问埋在哪里,只道。
“你怎么知道。”
袁蓉端起茶盏,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我知道的,不比你少。”
袁崇低头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进到眼里。
“你这是要我改路。”
“你改不了。”袁蓉看着他,“皇兄要你去燕北,是要把你丢出去。温仲卿要你去燕北,是要借燕北养兵。韩骁要你去燕北,是要在半路上收你的尸。你现在每走一步,都有人在旁边等着收好处。”
袁崇把茶盏放回案上,瓷底落得极稳。
“那你呢。你要什么。”
袁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要你活着回来。”
袁崇抬眼,屋里烛火在他脸侧跳了一下。
“理由。”
袁蓉盯着那炉里烧得发红的炭,轻声道。
“你活着,崇王府就还在。崇王府还在,西苑那边就不会把刀转到我身上。你若死在路上,温仲卿手里的那点筹码,会被人分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袁崇靠回去,手掌按在受伤的那条腿上,慢慢压住绷带边缘。
“你这话说得倒像真心。”
“真不真,你自己看。”袁蓉站起身,把斗篷重新系好,“我只提醒你一句,出城前,别让温仲卿单独碰车马名录。那本册子里,已经有人先改过一行。”
袁崇眸色沉了沉。
“改了什么。”
袁蓉没立刻答,走到门边时才回头。
“改了随行的第三辆车,写的是嫁资,实则压着弩臂。若真按册子走,出城三里,死的未必是你。”
她话音落下,抬手掀帘出去。外头风一吹,斗篷在廊下扫出一声轻响。
袁崇坐在屋里,半晌没动。
桌上那盏茶早凉了,水面起了层薄皮。他盯着那层皮,手指在椅扶上扣了两下,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温仲卿让司礼监催银子,韩骁在燕北布杀局,袁蓉又带来车马名录被改的消息。
三条线缠到一处,所有人都在等他离开。
他原先以为,韩骁只会在黑石岭下刀。
现在看来,出城路上就已经埋了坑。
这时候,门外有人停下,鸿安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进来,发着紧。
“殿下,王妃让奴才送来一页册子,说是刚从司礼监的人手里抄下来的。”
袁崇抬手。
“拿进来。”
鸿安捧着一页折得发硬的名录进屋,递到案上。袁崇接过去,只扫了一眼,手背便在案沿上压出深深一道痕。
那页名录上,第三辆车后头,原本写着“锦缎两箱,玉器四匣”,如今被人用细笔添了半句。
“另加木弩一副,供路上检修。”
袁崇把那页纸缓缓折起,折痕压得极平。
他抬头时,声音很低。
“去把夫人请来。”
鸿安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烛火在墙上拖出长长的影。袁崇伸手按了按腿上的伤处,疼意一路钻进骨缝,他却没皱眉,只是盯着门口。
他忽然想起温仲卿昨夜说过的话。
明旨才算买路。
可现在有人连买路的册子都改了。
这一路,怕是连路都不打算给他们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