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权臣》巽爻

15、燕北 父王赐的这

　　这句话砸下来，院子里好几名大夫直接把手里的茶碗扣翻了。茶水顺着案几往下滴答，没人敢伸手去擦。

　　这顶帽子扣得太毒了。

　　天家最重颜面，康寿帝就算再想让袁崇滚蛋，也不能背上个“怯懦畏贼”的名声。

　　李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那张笑面虎的脸终于维持不住了。

　　“王妃到底想怎样？”

　　成了。

　　温仲卿依旧微笑，他把手重新抄回袖子里，姿态放得极其放松。

　　“这案子牵连甚广，要查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崇殿下赴任燕北的吉期不能耽搁。为了全大王的颜面，也为了安抚崇殿下受惊的身子，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说法。”

　　说着，温仲卿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大王需下明旨，加封殿下为镇北将军。”

　　院子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燕北之地虽然苦寒，但袁崇有兵权就完全不一样了。康寿帝本来只是想把袁崇流放过去，这要是给了真给了真被将军的印绶，等于直接给这头疯狗配了全套的獠牙。

　　李福脸皮直哆嗦。

　　“这......奴做不了主。”

　　“你只管回去传话。给不给是大王的事，要不要是我们的事。”

　　温仲卿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折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崇殿下与青云刚大婚，就要前去燕北之地，按照王子规格，太常、太府需拨款建府的银钱也需要多添一些。并且，由于中领军监察不利，导致崇殿下大婚被惊，一路上的护卫之人怕事不能少，这笔银钱，中领军怕是需要出一下了。”

　　赵光正趴在地上，听到这话差点当场晕死过去。

　　昌平城距离燕北之地何止百里？

　　这笔银钱他们怎么可能出得起？

　　“王妃这是狮子大开口!”

　　李福尖着嗓子喊了出来。

　　“国库连年空虚，哪来这么多钱粮给你!”

　　“那是太常、太府该操心的事，不是李寺人该管的。”

　　温温仲卿折下最后一根手指。

　　“第三。刚才青云说的那两条，这几日，青云要在王府正堂看到东西。东西不到，青云与崇殿下哪也不去。大王若是觉得我们抗旨，大可派人来把这王府平了。左右不过是死，死在昌平城，总比去燕北饿死强。”

　　一直坐在主桌上把玩匕首的袁崇，这时候突然笑了一声。

　　当啷。

　　匕首被他随意地扔在案几上，刀刃正好压在一张写着贺词的大红洒金纸上。

　　“本王觉得，王妃说的很有道理。”

　　袁崇换了个姿势，那条受伤的左腿大喇喇地搭在旁边的椅子上。

　　“李寺人，你回西苑替本王给父王带句话。父王要我去燕北吃风沙，我认。但这买路钱，不能父王自己出，得让那些动了杀心的人把家底掏空。”

　　袁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意有所指的说了一句，“韩福的脑袋现在还在骁骑军的停尸房里搁着呢。”

　　李福的瞳孔剧烈缩紧。

　　他听懂了。

　　袁崇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钱你们不用出，去抄南韩公的家，或者逼南韩公吐出来。

　　这是在拿南韩公当替罪羊。

　　李福擦了一把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深深地看了一眼温仲卿，又看了一眼坐在主桌上的袁崇。

　　这两个人，一个明着耍横，一个暗着要命。

　　这事，怕是不好办了。

　　“王妃和崇殿下的意思，奴会一字不落地禀报大王。”

　　李福重新端起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架势，一甩拂尘。

　　“东西留下。回宫。”

　　乌木箱子被留在了院子正中央。内廷的寺人顺间走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的大夫们一个个如坐针毡。

　　今天这顿喜酒吃得太过要命，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现只恨自己没长出翅膀，不能赶紧飞出这崇王府。

　　不到半个时辰，宾客纷纷告辞。

　　袁崇与温仲卿并不在意。

　　依礼由鸿安站在门口送客。

　　等宾客散去，袁蓉才由着侍女搀扶，冲着温仲卿灿然一笑，缓步离去。

　　月落西亭，鸟雀归巢。

　　崇王府内宅的喜房里燃着婴儿手臂粗的红烛。

　　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凝结成暗红色的蜡块。

　　此时没有闹洞房的宾客，也没有繁文缛节的交杯酒。

　　袁崇四仰八叉地躺在雕花拔步床上，身上那件大红色的蟠龙喜服已经被扒了一半，露出精壮的胸膛和缠着厚厚绷带的左小腿。

　　温仲卿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开那些被血水浸透粘在伤口上的旧纱布。

　　皮肉翻卷，那个血洞比白天看着更吓人。

　　剪刀尖挑开最后一点粘连的布料，袁崇抽了一口凉气，大腿肌肉本能地绷紧。

　　“白天在长街上当枪掷的时候不是挺能忍吗？”

　　温仲卿把脏纱布扔进铜盆里，水面立刻晕开一层暗红。

　　“那能一样吗。”

　　袁崇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温仲卿端起一碗金疮药往伤口上撒。

　　“那时候本王要是喊疼，那群死士能把本王剁成肉泥。现在这屋子里就你我二人，本王装什么。”

　　温仲卿没理他，手里的动作又快又稳，拿新纱布把伤口一圈圈缠死，最后打了个死结。

　　“你真信大王会把镇北将军的印绶给我们？”

　　袁崇坐起身，从旁边的小几上抓过半个冷掉的喜饼，咬了一大口。

　　“他会给。”

　　温仲卿去把剪刀收好，扯过一块干布擦手。

　　“父王要修仙，最缺的就是钱和朱砂。南韩公这次动用床弩，已经触了大王的逆鳞。大王正愁找不到借口敲打他。我们把刀递过去，大王正好借着安抚我们的名义，狠狠刮南韩公一笔。”

　　温长卿拉过一把椅子，在床对坐下。

　　“东齐公手里捏着那本军粮账册。齐宣甫那个老狐狸，拿到账册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派人去跟南韩公谈判。南韩公为了保命，只能大出血。这笔钱，最后会分成三份。”

　　袁崇停下咀嚼的动作。

　　“大王的西苑拿大头。剩下的，就是我们的买路钱和封口费。”

　　温仲卿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灌下去，压住嗓子里的干渴。

　　“印绶只是个名头。大王觉得燕北那地方穷山恶水，兵权早就散了，给你个空壳镇北将军也翻不起什么浪。但他不知道，我们真正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燕北的兵权。”

　　袁崇把剩下的半个喜饼扔回盘子里，凑近了些。

　　“那你图什么？别告诉本王，你真想去燕北看雪。”

　　温仲卿放下茶杯，从袖管深处摸出一个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物件。

　　那是一张发黄的羊皮卷，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这是他离开之时，温郡守给他的。说他说不定会用上，如今看来倒也算是一语成谶。

　　他把羊皮卷在小几上摊开。

　　这是一张大庸朝的旧地舆图。上面标注的许多州府名字，还是前朝的旧称。

　　温仲卿修长的手指点在地图最北边，那个被标注着“燕北三地”的区域边缘。那里画着几座连绵的山脉，旁边用极细的蝇头小楷注着一行字。

　　袁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眯起了眼睛。

　　“黑石岭。”

　　“大庸朝铁矿专营，市面上流通的生铁，八成都控制在南韩公和太常手里。燕北苦寒，没有产铁的记录，这也是为什么大王放心把你赶过去的原因。没有铁，你连给私军打造兵器都做不到。”

　　温仲卿的手指在“黑石岭”三个字上重重敲了两下。

　　“但温家祖上曾经编纂过大庸地志。这本手稿也算温家珍藏。黑石岭这片地方，不仅有煤，地下还埋着一条极宽的铁矿脉。因为地势险恶，加上前朝战乱，这件事早就被朝廷遗忘了。”

　　袁崇看着那张羊皮卷，呼吸渐渐变粗了。

　　有了铁，就能造刀枪；有了煤，就能熬过燕北冻死人的寒冬。

　　温仲卿转过头，看着袁崇那双开始泛起绿光的眼睛。

　　“还有这里。”

　　袁崇顺着温仲卿的手指看去。

　　燕云十六州。

　　袁崇垂下头，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笑声震动着胸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和疯狂。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温长卿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拽向自己。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温青云。”

　　袁崇盯着他的眼睛。

　　“本王现在觉得，父王赐的这门婚事，真是他这辈子干的最积德的一件事。”

　　温仲卿被他拽得半个身子前倾，膝盖抵在床沿上。他没有挣扎，只是反手按住袁崇受伤的那条腿，指尖精准地扣在纱布边缘的痛点上。

　　“崇殿下。”

　　温仲卿稍微加了点力道。

　　袁崇疼得倒吸凉气，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开了。

　　温仲卿慢条斯理地直起身，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

　　“燕北这盘棋才刚落子。这几天东西能不能送进王府，还得看南韩公那把老骨头够不够硬。”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昌平城特有的脂粉气和隐约的血腥味。

　　“南街今天死了那么多人，这会儿骁骑军的人应该还在洗地。你猜，南韩公今晚睡得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