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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一炬焚尽三军粮 白杆浴血镇榆关 命保住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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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自八个方向同时燃起。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加之谷中粮草堆积如山,火舌舔上粮垛,转眼便蹿起数丈之高。整座山谷亮如白昼,热浪扑面,连天上的云都被映成了暗红色。
金军守军从梦里惊醒,四散奔逃,根本无人组织抵抗,粮草大营瞬间便沦为火海。
这一次,不是两成。
是全部。
马良一刀砍翻最后一个像救火的守将,翻身上马:“撤!往北走!”
二百骑兵如旋风般冲出火海,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金军粮草尽毁的急报传至前线时,白杆兵正与金军杀得昏天黑地。马祥麟负伤死战,马慕婉死守左翼,两边都杀红了眼。
“额真!粮草大营让人烧了!全营粮草一粒都没剩!”
传令兵的话音一落,完颜阿济赖瞬间面无血色。
没有粮草,三万人马撑不过三日。他立了军状才得来的这三万精兵,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山海关城楼。
城墙上明军旗帜猎猎作响,火炮轰鸣不断。城下一个年轻将军,像疯了一样,在白杆兵阵前横冲直撞。左翼那个女将,浑身浴血,双刀翻飞,脚下金军尸体已堆成了小山。
更远处,中军旗下,一个银甲身影持枪而立,冷冷地注视着整个战场。
秦良玉。
就是她!
这个女人,在谷道设伏断了他的前锋,派人烧光了他的粮草;如今又以区区两千余人,硬生生扛住了他的两万大军。
完颜阿济赖握枪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被人耍得团团转的愤怒。
“额真!退兵吧!”身旁将领边杀边退,声嘶力竭地喊道。
退兵?
完颜阿济赖看着眼前这片尸山血海,看着自己耗费无数心血练出来的精兵正在溃散,看着那个红衣身影如礁石般立在关城之下。
他忽然笑了,笑得森冷而决绝。
“不退了。”
“额真!”
“传令——”完颜阿济赖握紧长枪,猛地一夹马腹,“中军亲卫,跟我上!”
他策马冲出,亲卫骑兵紧随其后,铁蹄踏碎遍地尸骸,直扑白杆兵中军。
“秦良玉——!”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完颜阿济赖纵马跃过白杆兵的阵线,长枪直奔秦良玉面门!
这一枪来得太快,携着战马冲刺的千钧之力。
秦良玉侧身一闪,枪尖擦着她的盔缨掠过,带起几缕断发。她手腕一翻,白杆枪如灵蛇出洞,反刺完颜阿济赖的咽喉。
完颜阿济赖横枪一挡,“铛”的一声,火花四溅。两马交错而过,各自勒马回身,四目相对。
“你烧我粮草,断我后路,”完颜阿济赖声音压得很低,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今日不取你性命,我无颜回见汗王!”
秦良玉面无表情,白杆枪横在身前,枪尖上的血珠缓缓滑落:“粮草是我烧的,前锋是我灭的。你若想报仇,尽管来。”
完颜阿济赖怒吼一声,再次纵马冲上。他臂力惊人,每一枪都携着开山裂石之势,枪影重重,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去。
秦良玉不慌不忙,白杆枪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格挡,时而反击,以巧破拙,以快打慢。不与完颜阿济赖拼力气,枪尖总在他枪影缝隙间穿行,逼得他频频变招。
两马盘旋,枪来枪往,转眼已交手三十余回合。
完颜阿济赖越打越焦躁。他的枪法刚猛无匹,在阵前向来无往不利,可面前这个女人像团棉花似的,任他如何发力,都如泥牛入海,无处着落。而她的反击却刁钻狠辣,每一枪都直奔要害。
“你就只会躲吗!”完颜阿济赖怒吼,一枪横扫,挟着满腔怒火砸向秦良玉的腰。
秦良玉这回没有躲,她双臂运力,白杆枪竖在身侧,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击!
“铛——!”
巨响震得周围士卒耳膜生疼。
秦良玉虎口一麻,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她咬紧牙关,一步未退。
完颜阿济赖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这女人的力气,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等他反应过来,秦良玉猛地一推,将他的长枪弹开,白杆枪顺势一转,枪尾如铁鞭般横扫而出,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噗——!”
完颜阿济赖闷哼一声,胸口铁甲凹进去一块,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他咬牙稳住,眼中的疯狂之色却更盛了。
“好……好!”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声音嘶哑,“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他再次纵马冲上,长枪不要命地刺出,每一枪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秦良玉左闪右避,白杆枪连连格挡,火星四溅。
又是二十余回合。
完颜阿济赖的枪法渐渐散乱,胸口的伤势拖累了他,每次出枪都牵动着断裂的骨头,剧痛让他的动作完全变形。
秦良玉却沉稳如初。
她看准一个破绽,完颜阿济赖挥枪太猛,重心前移,右肋下露出一个巨大的空当。
就是此刻!
秦良玉猛地矮身,避过刺来的枪锋,枪尖直刺他右肋!
“嗤——!”
白杆枪的枪头刺穿铁甲,扎进肋间,又从背后穿出!
完颜阿济赖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身体的枪,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长枪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他的嘴唇动了动,鲜血从嘴角溢出,“怎么会……”
秦良玉手腕一拧,枪尖在他体内转了一圈,猛地抽出。
鲜血如泉涌般喷出,完颜阿济赖双膝一软,从马上栽倒下来,“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他仰面朝天,眼中的光芒渐渐涣散。
秦良玉勒马立于他身侧,枪头朝地,枪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黄土上。她低头看着倒在脚下的金军主将,眼中没有得意,没有怜悯。
“粮草是我烧的,前锋是我灭的。你的命,也是我取的。”
完颜阿济赖的瞳孔散了,头歪向一侧,再也没了动静。
金军主将,完颜阿济赖,死。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白杆兵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而金军阵中,则是一片死灰。士卒们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眼中满是恐惧。
主将阵亡,粮草尽毁,还拿什么打?
金军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不知是谁先转身逃跑,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前锋一退,中军便乱了阵脚,后军也跟着溃散。士卒们丢盔弃甲,争相逃命,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城墙上火炮一路追着金军的尾巴轰击。
秦良玉没有再追,她的白杆兵也打残了。两千五百人在关外列阵,能站着走回来的,不到一千。
马祥麟重伤,右眼怕是保不住了;马慕婉左肩刀伤深可见骨;数十名将领战死,鲜血染红了关城之下的每一寸土地。
她勒马立在尸山血海里,望着金军溃逃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沙吹过,吹动她沾满血迹的战袍。
“小姨。”马慕婉策马来到她身边,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半边战袍已被染成暗红色,双刀依然握在手中。
秦良玉转过头,目光在她左肩停了一瞬:“伤得重吗?”
“不重。”马慕婉咧嘴想笑,扯动了伤口,笑容顿时变成了龇牙咧嘴,“……也就一般重。”
秦良玉唇角动了一下,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递给她:“重新包一下。”
马慕婉接过布条,一边往肩上缠,一边望向远处被抬着的马祥麟,声音低了下去:“阿麟他……他的眼睛……”
秦良玉的拳头悄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顺着马慕婉的目光看去,马祥麟被亲兵抬着,右眼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箭头凸起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布条上一片暗红。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左眼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秦良玉策马过去,下马俯身倾听。
“……金贼……退了没……”
“退了。”秦良玉的声音很轻,“退了,阿麟。完颜阿济赖也被我杀了,金兵都跑了。”
她顿了顿:“你妹妹在左翼杀了几十个,比你杀得还多。”
马祥麟的嘴角扯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马上就昏过去了。
“快!”秦良玉直起身,声音陡然凌厉,“叫军医!箭头还在里面,立刻取出来!”
亲兵们立刻抬着马祥麟向关内跑。
“回关。”秦良玉翻身上马。
山海关的城门缓缓打开。
秦民屏、朱梅率关内众将,列队在城门两侧。
白杆兵们一个接一个进城,人人带伤,甲胄残破。他们的脚步沉重而缓慢,但每一个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
秦良玉策马在队伍最后面,战袍上血迹斑斑。
马慕婉跟在后面,左肩缠着歪斜的布条,已被血浸透了好几层。
秦良玉的目光落在城门内那些担架上——重伤的白杆兵一个接一个,长长的一列。
“姐姐。”秦民屏上前一步,低声道,“阿麟的眼睛......军医说箭头卡在眼眶骨缝里,取出来凶险万分,但不取……怕是连左眼也保不住。”
秦良玉沉默了片刻:“让军医尽力,命保住就好。”
她翻身下马,大步向城中走去。
身后,山海关的城门缓缓关闭。
关外的风沙还在呼啸,但这片被鲜血浇灌过的土地,终于安静了。